作者/傅紀鋼 攝影/趙元彬
搖滾樂手通常都有音樂氣質。但採訪童志偉那天,他穿著厚厚的樸素衣服,身上沒有半點搖滾氣息,看起來像是酒喝太多的糟老頭,說是遊民也有人會信。但當他為了拍照拿起鼓棒,一陣爵士鼓即興演奏,突然之間彷如John Bonham上身,雙眼發出精光,流暢的鼓點讓他整個人變得巨大,一洗老態頹氣,而有了巨星的氣勢。
童志偉是知名樂團亂彈的團長兼鼓手,同時也是知名live house「Pipe」的老闆,「秋out音樂祭」的主辦人。為了玩音樂,早年困頓,成名後經歷又暴起大落,卻也沒有離開音樂崗位。
童志偉的父親原本是舟山群島人,小學時共軍入侵舟山群島,老師帶著全班逃難來台,自此父親再沒見過自己父母,直到兩岸開放探親時,才得以回故鄉見弟弟一面,人事卻已全非。
父親幼年來台,舉目無親,被編入國民政府孫立人將軍的「陸軍軍校第四軍教導總隊」。當時裡面都是未成年的小孩,從小就是軍人。
童志偉在桃園眷村出生長大,由於父親長年在軍隊裡不在家,他受到母親的嚴格管教。「父親一回來就會罰我立正訓話,一站就兩個小時。」要說他哪裡不乖,聽起來也沒什麼,就是從小愛亂跑,常去跟客家人同學混,行徑自然不為眷村的父母所接受。
小時候父母會買玩具鋼琴給童志偉玩,他莫名產生了興趣,「我整天玩,還會教我妹妹彈。小學上音樂課常常要搬風琴到教室,我下課後就彈一些卡通歌曲,《無敵鐵金剛》、《科學小飛俠》給大家聽。就這樣玩上了癮。」
童志偉對讀書沒什麼興趣,選擇考專科,卻也沒念完就輟學。輟學後他去打工,遇上專科同校同學戴中強(寶寶),他又介紹了陳泰翔(阿翔),阿翔說想要搞創作,就跟童志偉在新店弄了個克難練團室,「為了隔音,我們撿路邊廢棄的彈簧床墊鋪在地板上,我那時候練鼓,地板都會晃,笑死。」
亂彈解散頓失生活重心
後來吉他手楊明峰(峰子)加入,亂彈樂團因此組成。選位置時,童志偉覺得自己手不夠巧,就乾脆打鼓。他說:「人的肌肉分兩種,一種大肌肉一種小肌肉,小肌肉適合彈吉他。我的小肌肉不夠靈活,正好鼓手沒人當,我就當鼓手。」
80年代末90年代初,各種音樂酒吧興起,樂手們在台上cover西洋搖滾歌曲,沒什麼樂團在搞創作。當時亂彈初始三人都還沒當兵,一邊創作一邊打工維生。窮的時候,只能每天吃吐司配沙拉醬。童志偉找到洗冷氣的兼差,還會揪阿翔一起去做。當時他們已做了幾首歌曲,但只是雛形,還登不上檯面。「1990年左右我們有上過薛岳主持的中廣青春網《午安陽光》節目,但也沒受到注意。那時候的歌很爛,從沒想過會出道。」
令人好奇的是,亂彈早在1989年左右就成團,何以到1996年才出道?
童志偉說,大家年齡不同,為了服兵役,卡住了整整三年,致使創作停頓。「那個年代人都單純,說好:『去當兵,你等我兩年』,一句話,大家就等」。
童志偉入伍時是總統府的樂隊禮儀兵,被操得苦不堪言。他說,禮儀兵的操練比憲兵還嚴格,「例如每天都被盯皮鞋要比憲兵更亮,因為我們是總統府的臉面。」有一次元旦升旗寒流還下雨,他們背著樂器淋雨站幾個小時,後來大家都感冒。
1992年退伍後,長官問他要不要簽志願役。他想說簽了中士之後月薪2萬8千多,採上下班制,還可以整天玩樂器,就簽入空軍軍樂隊,以至於遲遲沒退伍。
1995年左右,亂彈正式成立。亂彈取名自北管樂的「亂彈戲」,他們將台灣民間音樂、搖滾樂風融合,創造前衛風格,現場演唱活力奔放、熱力襲人。那個時代台灣樂團不多,亂彈的特色,讓他們嶄露頭角。童志偉回憶,「以前喔,外面練團室出入的就那些人,都嘛彼此認識。像流氓阿德啦、伍佰啦。有次伍佰聽到我們音樂不錯,推薦給真言社,就這樣發片了。」
1997年,亂彈發行第一張專輯《希望》,隔年就拿下金曲獎最佳演唱組合獎。他們的成名曲《良心》,以吉他模擬出嗩吶的聲音,伴以北管唱腔,轟動一時。隨即的《走馬燈》一曲:「人生啊~親像走馬燈/你說阮裝空/啊看破構是怎樣」也是膾炙人口,當時在中南部,可說紅遍大街小巷。
2000年,亂彈樂團憑第二張專輯《亂彈》,榮獲第11屆金曲獎最佳演唱團體獎。亂彈主唱阿翔領獎時一句:「樂團時代來臨了!」開啟了台灣獨立樂團興起的濫觴,而在五月天崛起之前,亂彈可說是繼個人樂手薛岳、伍佰後,以樂團形式打入流行樂界的先驅。
童志偉覺得,亂彈會成功,是因為他們做了很本土化的東西。「台灣流行音樂要不偏華語流行樂,要不就是學西方,但屬於自己的東西呢?像阿翔以前會逼我們去國家音樂廳聽北管演出,然後用效果器做出嗩吶的感覺,那是一種很在地,只有我們會有的東西,這才是音樂的本質。像後來莫文蔚《沒時間》跟任賢齊的《傷心太平洋》找我編,也是為了要那個感覺──台灣味。那才是重要的東西。」
亂彈樂團成名後,童志偉的生活一樣單調,除了做音樂就是商演,「那個時候喔,走在路上沒人認得出來。誰會認識鼓手啊!我們團也低調,阿翔可能有自我要求,他都整天悶在房間裡面寫歌。「問我亂彈專輯賣了幾張,其實我不知道,問我們紅不紅,也真沒感覺。但唱片公司一直幫我們排商演,一個月賺個5萬塊覺得很不錯了,所以我就提前退伍,專心搞音樂。」
那時27歲的童志偉還未成家,父母一再催促,他被念煩了,有一天跟一個國中女同學聯絡時,隨口問:「要不要跟我結婚?」沒想到對方馬上答應,就這樣他很快成家,後來也生了兩個小孩。
好日子來了,但好時光卻不長。沒想到在事業風光時,亂彈樂團突然解散,童志偉從天堂掉入谷底,開始了10年頹廢的生活。
童志偉嘆道:「因為阿翔跟吉他手峰子意見不合,峰子離團。我們都是念舊的人。玩樂團要每天混在一起,找不到跟我們氣味相投的人,樂團就只好散了。」
亂彈在如日中天時解散,他卻已辭掉軍職,又有妻兒要養,生活不知道要怎麼過。雖然因為名氣與口碑,常常會被叫去打鼓、錄鼓,做做編曲之類的工作,但收入都不穩定,「樂團沒了,人生頓時失去重心。」
養好場地讓年輕人練功
「在30到40歲之間,我完全想不起來是怎麼過的。」那時候童志偉常覺得心情鬱悶,每天喝酒,然後從台北騎車回中壢,沒有什麼理由,就只是讓摩托車在路上奔馳,「那是一種發洩」,童志偉淡淡說著。
但童志偉畢竟是一個熱愛音樂的創作人,在業界聲望與人脈皆有,某次出現了一個案子,在台北公館河岸邊的某餐廳經營不善,找童志偉來弄樂團演出。當時獨立音樂的風氣已然興盛,台北也出現了更多live house,童志偉乾脆就頂下來,開設了「Pipe」。
「Pipe」是音樂展演空間,初期設備簡陋,選擇在此演出的樂團不多。也因為僅是200人的空間規模,不上不下,營運有所限制。但在童志偉的運籌帷幄下,也漸漸做出成績,還於2018年辦了《秋out》音樂祭,使Pipe成為獨立音樂的重要場景之一。
問童志偉怎麼弄起來的,他講了一個概念:「沒有人一開始就會發光發熱,都是要累積。亂彈也不是一開始就暴紅。開場館也一樣,一開始沒錢設備不好,只要空間活著,只要有地方能讓樂團表演,樂團會慢慢變強,自然會紅。我們慢慢賺錢,設備慢慢更新,自然就做起來了。」
Pipe除了經營樂團演出,同時也接電音、嘻哈的演出,這些都符合市場需求,另外靠童志偉接政府標案,主辦音樂祭,製作受次文化圈歡迎的《瞎槓》網路節目,就這樣讓Pipe越來越茁壯。
話雖如此,但作為一個鼓手,不玩樂團改開音樂場館,不會遺憾嗎?「我一直都在做音樂啊。我不喜歡作曲,只喜歡混音跟編曲,我就喜歡那個部分。雖然我一邊開Pipe,其實都還是有在接案子,弄歌、錄音。阿翔自己的東西也會找我合作。我之前金曲獎還入圍過製作人,不算有離開過。」
在武漢肺炎肆虐的時刻,大型聚會與音樂表演都受疫情衝擊,Pipe也不例外。問童志偉怎麼辦?他嘆道:「目前員工薪水都還發得出來。但如果疫情變嚴重,各種活動大幅減少,是否還能靠標案來養場地,我也不知道。只希望天無絕人之路,能撐多久就撐多久,靠大家支持。」
童志偉認為,要他現在再組團,心已經冷了,玩團要看年紀,若30歲以上還做不出成績,就沒什麼搞頭。如今對他來說,維持Pipe的存在,對整個音樂場景幫助更大。「年輕人(樂團)就是要練功。我這個場地讓他們來,讓他們練,他們做起來後,跳到500人場地的the wall,1000人的legacy,然後是小巨蛋,然後變下一個五月天。樂團場景需要火種,火種能延續,能擴大,我熱愛的音樂就會有更多的樣子。這是我現在能做的。」
作者/傅紀鋼
詩人。《前進》文學誌發行人、塔羅牌占卜師、專欄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