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台灣最狂影癡 聞天祥

更新時間: 2021/02/21 01:00
■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執行長聞天祥說,如果生命中沒有電影,人生就空白了。
圖片來源 : 蘋果新聞網

作者/俞聖律 攝影/趙元彬

我們常思考自己人生中如果缺少哪件事,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我問起聞天祥,如果生命中沒有了電影……?他說:「那我的人生真的就空白了!」

聞天祥是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的執行長,名影評人。他說自己沒有家學淵源,電影在他人生中出現的方式與別人差不多,只是有些人在這件事的比例隨年齡增長慢慢改變,而他沒有人鼓勵,也沒有人反對,電影就成了他人生最重要的事。

小時候跟家人看電影,成了聞天祥一個「儀式性」的娛樂活動。他跟媽媽看很多三廳式文藝片,也看情節與表現手法怪異的鬼片,但第一部影響他一生觀影經驗的片子,是很多人沒聽說過的《蛇王子》!

香港邵氏公司拍攝的《蛇王子》,由武俠巨星狄龍主演,整部片子充滿奇情風格,聞天祥形容有點像《美女與野獸》融合《白蛇傳》的情節,蛇王子白天是翩翩公子,晚上卻變成大蟒蛇,女主角為拯救父親性命代替姊姊們嫁給蛇王子,沒想到過著幸福快樂日子又遭姊姊們嫉妒,聯合村民與蛇王子來場「灌醉」、「大開殺戒」、「力抗群敵」等灑狗血式對抗,最後蛇王子被殺死,女主角跳崖殉情完結。聞天祥說多年後從國外輾轉找到這部片子,發現好多當年沒看到的片段,大概已接近三級片,應該在戲院剪光光了……。

「對當時6歲的我來說,那是太驚人的觀影經驗了!」悲壯殉情、多數暴力、甚至隱晦的情色片段,聞天祥說那像是視覺、心靈經驗的一場冒險,大開眼界到一個充滿想像力的世界。

父親過世後,母親仍常帶著他去看電影,無心插柳成為他電影人生第一個「貴人」。考上建中時媽媽獎勵他訂一本自己想要的雜誌,原本他的首選是《余光音樂雜誌》,但某天鄰居搬家清出一疊《世界電影》雜誌,他好奇翻了後改變心意決定訂《世界電影》,巧合的是高一時寫了人生第一篇影評,談吳宇森的《英雄本色》,就是刊登在《世界電影》。

另一部影響他人生的電影,居然是《第一滴血》!

高中時表哥帶他到西門町看《第一滴血》,這是他人生第一部在首輪戲院看到的西方電影,他發現西門町一整條街都在放首輪好萊塢片,他說當下有種幸福的感覺,後來,到西門町看電影成了他放學後給自己重要的一堂課。

「4點放學後便搭公車到西門町看一場電影,看完6點半後再搭車回家。比起放學搭上滿滿都是學生的公車慢慢晃回家,也沒晚多少。」他後來被同學帶到永和看二輪電影,當時禮拜六上半天課後的下午,他不是泡在西門町,就是到二輪戲院看電影。高二因為偷偷投影評稿到校刊,校刊的學長送了他第一張金馬國際影展的票,讓他腦洞大開,高三一口氣買了48張金馬影展的票,這段時間他的腦袋像大怪獸一樣不斷把這些電影養分吸收進去。

量多質優 靠影評養活自己

聞天祥說:「看電影對我來說,像是搭上各種不同的雲霄飛車,讓無聊的生活變得有趣。」高中開始,他一年看的電影從2、300部起跳,另外一點,他覺得在人才濟濟的建中,好像要有某種專長,才能在同儕中生存,同學知道他看很多電影,會詢問他,他只好拚命看書找答案,然後因為高二編班刊,覺得自己應該有足夠的文學素養才有資格審同學的稿,就開始帶著同學辦每周六天的讀書會,這些都在幫他日後打底。

而另一個「意外」的貴人,是高二班導師,聞天祥說:「他應該是訓練我成為影評人的第一個人。」

班導是一位教國文的長者,在那還不算開放的年代,給了他們很大的民主空間,「那樣的開放態度,對我來說影響很大。」另外,當時高中生固定要交的周記,他覺得寫國家大事或日常小事很無聊,就決定寫下自己看電影的感想,班導不但沒阻止或責備,反而鼓勵繼續寫,於是他愈寫愈長,一路寫到現在……。

升高三時母親去世,讓他有些低潮,加上花太多時間看電影,原本成績名列前茅,大學聯考卻失常。聞天祥說,包括自己與師長們,都以為他未來會當個國文老師,可惜事與願違,沒考上國立大學,最後以相對高分考上輔大中文系。

在輔大時,聞天祥狂掃獎學金賺零用錢,到「經典藝術工作室」、「太陽系」等地方拚命看別的地方看不到的各國電影,也到處買片子收藏。有一次學長想跟他借一些片子到系上放映,同學慫恿他,與其別人來放,不如自己辦影展。於是,過去輔大從未發生過的瘋狂辦影展的方式就此發生,規劃片單、行銷宣傳、售票、甚至模仿金馬影展自己編出一本特刊等等。「我原本不太會是想要革命的人,一旦有人鼓勵,就會衝很前面。」這是聞天祥豁出去的態度。

影展辦得成功,這批同學再推著他成立輔大電影社。聞天祥把一起玩一起談電影一起做事的夥伴,都當成生活中的重要趣味,這樣的心情一路帶到後來在台北電影節,然後在金馬獎執行委員會任職,沒有電影系的輔大,也因為聞天祥領軍的電影社,帶出了一批目前在台灣電影圈各個位置工作的輔大幫。

他說從社團到金馬,都不是他一個人創造出來的,而是一群人;但人生的另一個樂趣「寫影評」,就是屬於他很個人的一件事。

「電影是我寫作的起手式,我的影評寫得如何與那部電影拍得好不好其實沒有任何直接關係,我不會拍電影,但我可以用影評去連結電影,電影也成為我與外界溝通的方式。」他真正被確認「影評人」角色,是大學時一個颱風天。那時學校停課,自己到西門町看《麻雀變鳳凰》,電影剛上映還沒被關注,他投稿到《中時晚報》,意外被刊登。也因為太年輕就有突出的表現,後來居然有聞天祥與焦雄屏在《中晚》影評筆戰的傳言,聞天祥說:「怎麼可能?一個大學生寫的文章能與焦雄屏老師的影評放在同個版面,開心都來不及了,怎麼有那種能力與焦老師筆戰?」

那時他大量產出影評,填補名家們沒空時的稿缺;接下來《自由時報》給他版面與題材的自由,揮灑空間更大,後來引起《聯合報》注意,當時負責影評版面的藍祖蔚先生邀他加入試寫,使他成為少數橫跨3大報的年輕影評人,知名度打開後,好用、量產、看遍各院線片、不拖稿,讓他成為各媒體爭相邀約對象,是當時極少數的「專職」影評人,靠寫影評就能養活自己。

他說自己非科班出身,高中開始大量閱讀電影理論相關書籍,80年代的劉森堯、黃建業、齊隆壬、張昌彥等影評人寫的電影評論對他有很深的影響,90年代焦雄屏、陳國富、易智言等留學歸國的電影人引進國外的電影批評理論與方法,讓他不用出國就學到新的思考方向,認真讀每一派影評書寫方式的他,融會貫通後反而打破派別的界線,走出自己的一條路。「我走在90年代影評大爆發的後期,綜合前兩代影評人的風格,以客觀的理論去證明自己主觀的感受,拉近影評與觀眾之間的距離,但又不會陷入自說自話的窘境。」

大學畢業那年,已經有影評人身分的他,看完金馬影展全部120部電影,轟動業界,第二年被金馬影展邀請包辦整本影展特刊,那是他自高中與金馬影展第一次接觸後的第二次的緣分,當然,與金馬的「第三類接觸」時,他已經是執委會執行長了。

2002年聞天祥從過去看黃建業老師電影書的讀者,變成被他邀請一起在台北電影節工作的夥伴,沒有包袱的他吸取了各種看電影的主觀經驗來辦影展,把轉型後的台北電影節變成另一個樣貌。台北電影節一做就是5年,他把票房從200多萬提升到1千萬,也因為愈辦愈大,經費愈來愈不夠,他開始找外部贊助與行銷,這些都成為後來到金馬的養分。

改造金馬 與侯導攜手革命

自認影展已做到極限的聞天祥,休息了2、3年,侯孝賢導演接下金馬獎執委會主席後找上他,起初他以金馬獎已經做得很好為由拒絕侯導,侯孝賢卻說:「我找你來是想要有一點改變啦!」他認為,如果連侯導這樣的地位,都沒辦法改變什麼,那也沒有必要再留在這圈子辦影展了,於是決定與侯導一起「革命」。

侯孝賢完全放手讓聞天祥做,他唯一的要求是辦「金馬電影學院」,當時許多大師在侯孝賢登高一呼下紛紛加入經驗傳承,一辦就是12年,也為華語電影圈培養出不少人才。

聞天祥也改造執委會的人事結構,原本半年任務編組的人事,成為常設單位,成立行銷部門、做自己的售票系統等等,拉近與影迷的距離,也讓影人信服金馬的專業,而一切都是侯孝賢對聞天祥的「放任」打下的基礎。

張艾嘉接任主席後,也指名他一定要留下,聞天祥說:「張姐是一個完全的藝術家,內心的價值非常清楚,那幾年她創作能量強大,但公私分得很清楚,她的作品在那時頻頻入圍,卻沒能得獎,我看得非常心疼,但也看見她的風度。」張艾嘉卸任前力推李安接任主席,聞天祥說,「李安非常細心,只要回國都會要求看大量的片子,並在慶功宴上鼓勵影人。」李安對台灣影人的暖心細膩舉動,聞天祥都看在眼裡,李安也為執委會爭取新辦公室,還一直努力向兩任文化部長催生影展專屬國家電影院。

身為國內最年輕的資深影評人,聞天祥曾為一家報社每天寫「電影日記」寫了1年半,「所有能看的電影,包括三級片都看了。」而從1992年到現在,聞天祥每年都為國家電影中心《中華民國電影年鑑》寫一篇前一年的台灣電影總回顧文章,也就是要看完每年所有的國片,20多年未曾中斷。

「電影教我很多事,影響我人生的思考,電影裡陌生的世界吸引我,讓我想要去找那些『為什麼?』的訊息。」每年聞天祥都要看5~600部電影,電影成就了他的人生,他的人生也由電影來填滿。

作者/俞聖律

《蘋果》前體育記者。運動之外,對藝術文化有與生俱來的感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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