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刻在心上的鷹姿 何華仁

出版時間 2021/02/27
■從一開始只想培養興趣,野鳥卻帶著何華仁走入一個嶄新世界,賞鳥、研究鳥,更以鳥做為一生創作主軸。
■從一開始只想培養興趣,野鳥卻帶著何華仁走入一個嶄新世界,賞鳥、研究鳥,更以鳥做為一生創作主軸。

作者/錢麗安 攝影/方萬民、林林

暌違十年,何華仁站在飯店展場門口的兩幅撼人心魄的巨幅作品前,配合攝影指示拍照邊說起故事。《夕照群鷹》是前年秋天,傍晚時分的滿州山谷,灰面鵟鷹在暈染成橘紅的夕陽光影中翻飛遨翔的奇觀;《群鷹凌月》則是去年九月在台東四格山賞鷹,撞見赤腹鷹朝著一彎新月奔去、不斷盤旋的魔魅之景,當同行眾人忙著拍照,他則以大腦拍照,再以剪影、拼貼式的構圖加以呈現。

說著說著,沙龍裡彷彿幻化成故事現場,一群又一群觀賞者如鷹降落,環繞著版畫家聽故事,《海邊有隼》二十幅版畫畫作,隨著他的語音起落,現場觀者似也親歷了這個台灣目前可見的隼中體型最大、俯衝時速可達300公里的游隼的生命故事;直到陸續到場的朋友相繼阻止下,已顯疲態的何華仁才不得不停下稍做休息。

《鴞隼之章》是何華仁歷經2017年腦瘤後,交出的最新系列作品。展覽現場湧入的,除了觀眾,更有來自四面八方關心他的鳥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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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鷹凌月》是去年9月在台東四格山賞鷹時,意外撞見赤腹鷹朝著一彎新月奔去。
■作品《溪谷裡的貓頭鷹》系列之一:鉤吻鮭。

在台灣,提起鳥,文壇有劉克襄,畫壇則非何華仁莫屬,兩人年輕時投身鳥類生態觀察與保護,也將鳥作為一生創作的題材。何華仁回憶賞鳥之初是在當兵時,當時對於退伍後的職涯已有腹案,遂想著該培養一個終身嗜好,讓生命不僅是工作而已;先前他在閱讀時曾讀到與鳥相關的文章,剛好服役的花蓮山明水秀,便買來望遠鏡,開始賞鳥生涯,也盤算著退伍後要加入台北鳥會(今台北野鳥學會)。

但還來不及加入鳥會,就先遇上劉克襄了。「我是從他寫的散文書《旅次札記》開始認識他。」年齡相近、愛鳥,又同樣任職於《中國時報》集團,一拍即合的兩人便聯袂而行,走遍台灣北部、東北角快意賞鳥。

有一次,《幼獅少年》找何華仁為雜誌的封底每月一鳥創作,他開始思考,有無可能把畫鳥當作一門專業,這才發現國外早就有例可循;1984年,他受《大自然》雜誌之邀,為第三期的刊物畫台灣特有鳥,出刊後遇到台北鳥會的資深鳥友,對方稱讚他藍腹鷴畫得很好,但環境不對,因為藍腹鷴不可能出現在那麼空曠的地方。鳥會大老的一番話,讓何華仁心虛不已,暗自決心有機會一定要上山上好好觀察,朝向專業賞鳥、畫鳥之路。

渴望作品能走得更遠

這樣的想法在心裡盤旋幾年後,何華仁決定給自己一年時間,到森林待個一年半載專心觀察鳥;同樣任職於中時報系的作家心岱介紹他去林業試驗所六龜扇平工作站工作。在扇平,何華仁不僅能近距離觀察鳥、畫鳥,同時也透過科學的研究調查方法,對鳥的生態有更深度的認識,還共同撰寫了扇平第一份鳥類調查報告。

他回憶當時擔任六龜試驗所所長的是剛從美國回來的森林生態學者金恆鑣,不時會邀請徐國士、蔣勳、席慕容等文人、畫家到訪,熱鬧極了。「金恆鑣經常在一顆柏樹下,看著星星入睡。」何華仁也很快就融入這種瀟灑愜意、與自然合一的生活。可惜短短十個月後,何華仁便被急電召回台北。

那是來自自立報系老闆吳豐山的親自請託。報禁解除之際,百家爭鳴,對人才需求孔急,在卻之不恭下,何華仁重回職場,卻放不下創作的念頭。

何華仁翻出早年的速寫本,著實令我嚇一大跳,和一般創作者慣常的簡易手繪圖不同,他的草稿更像是已經完成的作品;一問之下才知,他最先是以沾水筆畫,約莫畫個十來筆就得再沾水,後來改用針筆,描繪更趨精細,讓人不禁對他能在短時間精準掌握鳥的動態神情,與神閒氣定的描繪功力大感佩服。而這,才只是他做為日後從事水彩畫創作時的參考草稿罷了。

■何華仁跪在地板上,在刻好的版子上來回推墨直到顏色飽滿勻稱。
■輕輕揭起印好的畫,靜置陰乾後才能進行下一個步驟。

只是,報社繁重的業務讓何華仁不可能繼續這樣精密又耗時的創作,剛好扇平時期蓄積的養分,讓他躍躍欲試想找出一條不同的創作路,「我希望做到讓人看一眼就知道是我的作品。」他想起之前看過日本木刻畫相關書籍,便買木板、雕刻刀依樣畫葫蘆地試刻起來。利用休息時間先打草稿,回家後再刻,「以一張A4的大小來說,草稿完成後,大約一個下午就可以刻完。」

最初,他一逕悶著頭刻,直到累積了六十多幅作品後,才回過頭來檢視、試印,發現他對日文的一知半解導致有些眉角沒抓到,反覆修正後才慢慢抓到竅門,陸續完成八十餘幅作品。後來朋友問他要不要做成書,他挑了其中六十幅,搭配劉克襄的文字、劉開的設計,製作出綠、橘、咖啡三種顏色封面的特殊開本《台灣鳥木刻.紀實六十》書筆記,排版設計均為當時的一大創舉,至今仍為愛鳥人口耳相傳的珍藏逸品。

《台灣鳥木刻.紀實六十》的出版,在當時的賞鳥圈與繪畫界都引起許多迴響,但真正讓何華仁決心投入版畫藝術創作領域,是1992年經由畫家廖修平引介,在台北福華沙龍舉辦的第一次個展。「之前總覺得就是刻幾隻鳥而已,不曉得會發展成我的全部。」何華仁笑說,現在回頭看,從決定以賞鳥做為一生的興趣,到離開《中國時報》後,想以賞鳥為生;從一開始的水彩畫,到後來大膽採用非流行的版畫來呈現;作品從原本的A4,到現在挑戰各種巨幅尺寸;從廣泛的賞鳥,到只專情於大型猛禽,還與同好成立猛禽研究學會……「生命如果一味安逸就容易厭煩,創作使人充滿動力,每隔一段時間就想做一些突破,不斷成長。」

美國鳥類學家、畫家R.T. Peterson曾說:「我迫不及待地想將自己在野外觀察到的美景,透過畫作傳送給他人。」何華仁說,這也是他創作的最終目的。個展的成功讓他得以專職於藝術創作,但他更渴望作品可以走得更遠、更廣泛。「一開始是來看展的觀眾,告訴我若仍把這些單張的作品加以延伸,就可以變成故事讓孩子看。我覺得對耶,我的創作除了讓人欣賞跟收藏,如果還能藉由我對鳥的藝術觀察,加上藝術上的創意,變成給孩子看的繪本有多好。」

為此,他開始計劃性地從單幅作品延伸成系列創作,結合科學的知識與觀察、藝術以及文學故事的魅力,發展出一本本通俗易懂的繪本,從中傳遞不同鳥類生活的樣態、撫育生命過程、棲地環境、植被,乃至於周遭相關的風土文化等。像是《野鳥會躲藏》《野鳥真夠酷》、《鳥聲》、 《鳥兒的家》、 《小島上的貓頭鷹》、《彩鷸奶爸》、《風中有鷹》、《臺灣鳥四季》、《哇!公園有鷹》等12本繪本,多次獲得金鼎獎、優良圖書獎、小太陽獎等的肯定。其中《小島上的貓頭鷹》還被翻譯成多國語言,創下亮眼的銷售成績。

就在持續創作二十幾年後,2017年,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病,讓何華仁對生命與創作有了更多元的思考。那年,他被診斷出末期腦瘤,即使開刀也僅有一年半的存活機率;更糟的是,開刀後能否繼續他熱愛的版畫創作也是個未知數。三年後,我在他的工作室裡,翻閱他在醫院開刀期間的速寫本:開刀前日漸無力控制的筆跡、仍奮力創作的各種草圖;開刀後手握粉彩筆,以畫佛像訓練手臂大小肌肉的復健痕跡……。

其中一頁吸引了我,那是《鴞隼之章》展覽中的一個獨特系列「花見小鴞」的原型。「你發現了嗎?小鴞的臉其實是一顆心。」何華仁說,當時他並沒有刻意要畫貓頭鷹,只是反應當時的心境,畫了一個有著心型臉龐、像貓頭鷹又像人的生命體;往後三年才慢慢發展出如今帶著些許童趣、溫暖的主角,搭配二十四個節氣特徵,展現小鴞與自然的變化,以及橫跨三年病後心境。

以繪畫代替復健,為的是要與死神搶時間創作,何華仁坦承術後第一年最緊張,因為感覺生命短暫、餘命未知,因此更規律的創作,2018年的《公園有鷹》系列僅花了九個月時間就完成;但慢慢地,他發現還是該回歸原來的腳步,「不要覺得今天不做明天可能就做不了,而是要秉持:即使明天就死了,但今天做得很好,那就夠了。」

■《海邊有隼》
 24
■《花見小鴞》系列,以心型臉龐的小鴞搭配24節氣。

腦瘤奪不走創作能力

不求快,其實也快不了。腦瘤沒奪去他的創作能力,但留下些許後遺症。展覽結束後兩周,我造訪他的工作室,原本以為可以跟著他外出賞鳥,看他進行新的創作,沒想到他還在處理展覽後的畫作印製作業,還多了弟弟與同樣從事藝術創作的妹妹從旁協助。

何華仁說,因為挑選的紙質特性,放在桌上製作,容易受力不均。因此,他得先戴好護膝,跪在地板上將棉紙稍加噴濕,將弟弟協助擠出的墨調好濃淡、來回細刷於木刻版上;在弟弟協助下將濕度剛好的棉紙準確地與木刻板貼合;接著由妹妹與他分別以製具在棉紙上輕輕印壓,確保棉紙吃色均勻;最終將棉紙揭起平鋪於一旁報紙上,這才完成版畫印製的第一道工。之後還需視印製成果加工、手工調色上彩等諸多手續才算完成。

「你現在看到的是他生病後的作業流程,之前他可以獨立完成整套程序。」何華仁弟弟告訴我,不是體能尚未恢復,而是有些抓握、施力功能受損了。現在,周間弟弟妹妹會來陪伴何華仁,天氣好就出門「跟自然保持聯絡」,何華仁笑說,以前他總是獨來獨往,車開了就往山裡去,現在呢,車也許還是能開,但可能會亂撞。

末了,我們問他新的計劃,他一逕淡淡地說,得先把手上的版畫印好,交付給藏家,還有兩本繪本得出版。至於新的創作,他笑說早在腦子裡吵成一團,就看把哪一個先調度出來吧。

驀地,我想起他在展場解說游隼如何以時速三百公里的速度俯衝,那股專注、一心一意,順風、逆風皆然的神態,一如他。

作者/錢麗安

想像自己是一隻黑貓,靜看世事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