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賴廷恆
雲林斗六市場裡，堆滿笑容吆喝叫賣水果的小男孩，回到家中，有時卻得跪在地上，噙著眼淚拉奏小提琴；法國巴黎街頭，在珍珠奶茶店打工忙進忙出的留學生，上課時搖身一變成為站在台上，望著滿眼資深前輩歐洲團員的年輕亞洲指揮……。
生命中的一幕幕場景，快閃過國立台灣交響樂團助理指揮葉政德的腦海，也點滴鎔鑄化為指揮棒下的音符旋律；一路走來「天生反骨」、「不畏挑戰」，交織出葉政德時而起伏跌宕，充滿歡笑也夾雜淚水的音樂人生。
母親為音樂老師——雲林縣唯一擁有音樂班的國高中、天主教正心中學音樂班的創班主任，葉政德從小接觸音樂，4歲起跟著母親學鋼琴；國小二年級開始拉小提琴，隔年考上鎮西國小音樂班，主修鋼琴、副修小提琴。在葉政德口中，「父母並未強迫，只是提供接觸音樂的環境，讓我自由隨性發展。」
任職中央社雲林特派員的父親，前年退休，本身也頗有音樂細胞，大學時曾參加合唱團。葉政德記得小時候，父親總是在家裡邊寫稿，邊要求他在一旁彈鋼琴，卻又常嫌「小虎（葉政德的小名）彈得不好聽」。當時生性調皮、不愛練琴的葉政德，甚至曾惹惱父親「把我從鋼琴上拉下來」。
跪著拉小提琴，也是因為葉政德仗著天分不錯，往往上課前才臨時抱佛腳、惡補一番；教學嚴格的小提琴啟蒙老師，面對這位不練琴，又愛頻頻頂嘴的小學生，索性讓葉政德跪下來上完課；事後換成母親又再加碼，祭出竹筍炒肉絲。為此雙親曾數度提過：既然不認真、不愛練琴，學得如此痛苦，乾脆別學了！
每逢此刻，反而是小葉政德向父母再三請求，一定要讓他繼續學下去。除一路學習音樂外，葉政德也想過當機師或外科醫生，前者因近視過深，後者則受限於學科成績未能達標，最終只能作罷。當被問到指揮、機師與外科醫生三者有何共同點，葉政德給出的答案是「都相當具有挑戰性」！
兒時在市場幫外婆叫賣
除挑戰性外，指揮工作也更符合葉政德喜歡與人交流的天性。葉政德由奶奶一手帶大，奶奶、外婆家相距不遠，放學後就到斗六市場外婆擺設的水果攤，寫功課之餘也幫忙顧攤子，等候父母來接他回家。長相可愛加上嘴巴甜，葉政德吆喝叫賣時，吸引不少婆婆媽媽上門光顧，儼然是市場裡的小小「師奶殺手」。
就讀國高中、更加懂事的葉政德，下課後變身為水果攤負責搬貨的男丁；尤其逢年過節，市場24小時營業，最需要幫手時，他一大早就陪著外婆，身懷厚厚一疊現鈔去「搶」賣相好、品質佳的水果。面對老江湖的中盤商，年紀輕輕的葉政德「割貨」時，絲毫也不青澀、不扭捏，「使命必達還很會殺價」。
在葉政德眼中，「割貨」、叫賣水果與指揮樂團頗有相似之處，關鍵在於取得「信任」：市場上透過察言觀色，先守住合理利潤的折扣底線，再靠水果的品質贏得口碑，逐步爭取熟客、老主顧。自認凡事「有分寸」，必要時亦不惜「據理力爭」的葉政德，與樂團成員的相處亦復如此，先以真誠為出發點，共同呈現「好音樂」為目標交流互動，久而久之，建立起與團員間彼此的信任感。
講起當初「陰錯陽差」與指揮結緣，葉政德最感謝的莫過於兩位恩師——現任的國台交團長劉玄詠，當時為正心中學樂團的指揮，另一位則是曾任國台交首席、他的小提琴老師張玉祥。那時兩人輪流帶團，碰上心血來潮，就坐在觀眾席裡，把指揮棒交給葉政德，「不如你上去比劃比劃！」
甚至畢業典禮時，也讓葉政德上台客串指揮；時日一久，中學時期的葉政德逐漸發現，指揮工作比起彈鋼琴、拉小提琴更吸引他。身為家中3兄弟的老大，從小到大葉政德與弟弟臨睡前，並非聆聽床邊故事，而是交響樂CD。當時弟弟經常向母親抱怨，夜裡哥哥總是在床上「發神經」，跟著音樂旋律動來動去……。弟弟誤以為哥哥在「夢遊」，私下偷偷向母親「告狀」。雙親緊張之餘，暗中不動聲色，前後密集觀察不下一個禮拜，確認葉政德一心嚮往指揮，日有所思、夜有所「動」，才讓一家人不再擔心。
屏東教育大學音樂系畢業後，葉政德面臨留在台灣當老師或出國深造的抉擇。葉政德笑稱，當時眼見同輩幾乎都選擇至德國留學，生來「反骨」的他，一方面不想跟其他人一樣；另一方面當時的女朋友、現今的未婚妻主修長笛，法國的師資堪稱首屈一指，於是兩人決定相偕至法國留學。
「過法國海關才講了兩句，被打槍之後，舌頭開始大打結……。」先前上過1年法語，原本自信滿滿的葉政德，踏上法國的土地之後，就此展開長達半年的「悲慘歲月」。進入巴黎師範音樂院專攻指揮，受教於巴黎瑪希歌劇院音樂總監Dominique Rouits，並開始與歌劇院身經百戰的樂團成員交手。
「他們就等著看你笑話！」身處文化衝擊下的葉政德不諱言，樂團一整票比資深的歐洲演奏家，眼見一個二十幾歲的亞洲小子，居然上台拿著指揮棒，讓他們感到「surprised」。再加上葉政德本身法文還不夠好，指揮技術也還不到位，根本無法與團員順暢溝通。
面臨人生前所未有的空前挑戰，葉政德甚至首度產生懷疑，究竟「自己是否適合走指揮這條路？」幸而有女友為伴，加上法文逐步變好，指揮技術、學識也與時俱進。當他首度上台指揮羅西尼的歌劇《塞爾維亞的理髮師》，70餘歲的樂團首席為之刮目相看，並向葉政德的老師嘖嘖稱奇：「這位亞洲學生好像有點不太一樣了。」
葉政德強調，當時樂團的成員開始有反饋，也意謂著指揮本身的權威感、音樂詮釋受到尊重。原本3年的課程，葉政德一連兩年，均以「評審團一致通過加祝賀」的最高殊榮，通過巴黎師範音樂院考試，成為32年來以最高榮譽畢業，且僅用兩年的最短時間，即取得「高級指揮家藝術文憑」的第一人。
感動樂團才能感動聽眾
由剛入學並不被看好，到畢業時脫穎而出，葉政德在老師推薦下獲得全額獎學金，轉往瑞士國立洛桑高等音樂院，繼續攻讀管弦樂指揮藝術碩士學位。至瑞士之前，葉政德多待在巴黎1年，四處參加歐洲有名的指揮大師班，相關額外費用則是靠打工來支付。
走在巴黎街頭，看到台灣人所開的珍珠奶茶店，自幼在父親要求訓練下，在家打掃、煮飯甚至摺棉被的葉政德，走進門毛遂自薦時竟然脫口而出：「你想得到，我都會做。」眼前浮現搞笑畫面「看我怎麼弄死你」，錄用葉政德的台灣老闆，日後卻折服於他的勤快俐落、學習能力過人，成為欣賞他的貴人之一；能講能賣、肯煮肯做的葉政德，不僅如願打工賺錢，更賺到加強法文的機會。
比起花都巴黎，葉政德更喜歡身在瑞士的留學時光。回想起當時在洛桑高等音樂院，校園裡只有3個台灣學生，當中唯獨他一人學習指揮；至今葉政德仍印象深刻，法國名指揮家Aurélien Azan Zielinski曾在課堂上再三強調，「好的廚藝」、「懂得品酒」、「好的愛人」，3件事當中至少具備兩樣，就有機會能夠成為一個指揮。
葉政德的親身體會，包括身為廚房裡的指揮官，廚師必須掌握、發揮不同食材的特色，結合創造出驚豔饕客的珍饈佳餚；正如同樂迷期待著指揮上場，透過帶兵治軍、個人魅力，與樂團間化合撞擊、揮灑出音樂火花。品酒師用舌頭味蕾提取，每瓶酒獨特的香氣風味、口感喉韻；一如指揮面對樂團精準出手、引領駕馭，完整詮釋出樂曲的層次肌理，前味尾韻絲絲入扣、歷歷分明。
「想像樂團就是你的愛人，你要對樂團敞開心胸，在樂團面前不能有所保留！」葉政德感性地說道，身為愛人，必須敞開心胸、毫無保留地去愛，並把身心靈全部交付予對方；身為一位指揮，同樣也需全心全意地邀請樂團攜手昇華，深入體驗音樂、藝術的真善美。
台下現實生活中的葉政德，與同為音樂家的未婚妻愛情長跑15年，彼此陪伴、相知相惜，讓異鄉的日子不再艱辛、苦悶。「她可說是我生命中的貴人，不但一路陪伴，也讓我的指揮之路擁有更多的成長與機會。」
另一方面，品酒的葉政德也用葡萄酒來比擬，他最鍾情的作曲家布拉姆斯、柴可夫斯基，前者的熱情烙印深鎖在內，後者則是赤焰爍亮於外，但都相當耐聽、雋永。葉政德以希哈（Syrah／Shiraz）來形容柴可夫斯基的作品，初入口時帶點辣味的刺激感，接續而來熱情澎湃、高潮起伏，一曲既終仍後勁、尾韻無窮，尤其經典的第4至6號交響曲，「不管聽多少次都不會膩」。
「擁有一顆真摯、熱愛的心，指揮才能先感動同台的樂團，進而感動台下的所有聽眾。」葉政德最心儀於已故前輩指揮大師阿巴多（Claudio Abbado）的台風優雅、出神入化，且對待音樂、樂團的工作態度與堅持，畢生一以貫之。身為學成歸國的年輕指揮，葉政德既感謝，又珍惜國台交提供工作機會，更期許培養出兼具「態度與堅持」的下一代。
任職國台交之餘，葉政德亦不忘回饋母校，與校友共同成立「正心愛樂管弦樂團」，兼任執行長與指揮的他，同時也指導一些學生樂團。他著重培養學生應有的「自律觀念、負責態度」，由服裝儀容、樂器調音等日常要求抓起，畢竟「面對偉大的音樂作品，每個人都是顆小螺絲釘，必須通力合作」。
葉政德 34歲
學歷：瑞士國立洛桑高等音樂院管弦樂指揮藝術碩士學位、法國巴黎師範音樂院高級指揮家藝術文憑
家庭：已訂婚
現職：國立台灣交響樂團助理指揮
作者／賴廷恆
媒體工作者，永遠為現象、有人有風景所傾心，書寫天意人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