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蘇惠昭 攝影/林林
如果有機會,一定要跟著黃一峯走一趟台北植物園。
我們在台北植物園尋寶,黃一峯熟得像進到家裡廚房,閉著眼睛都能找到通往仙人掌區的小徑。經過一株火炬刺桐時,他彎身拾起一朵掉落的花。長得像辣椒的花瓣基部破了一個小洞,「妳看這裡,這是綠繡眼啄的,綠繡眼為了吃花蜜,聰明的找到這一條捷徑。」他解釋,把我當作課堂上的學生,而我確實也是。
太多人曾在火炬刺桐下看綠繡眼吸食花蜜,卻不會撿起花瓣仔細觀察,黃一峯就很習慣這樣做,植物園餵養了他的童年,他一路看著扶桑花與小瓢蟲長大,在落葉上塗鴉,躺在床上學蚊子,盯著蹦跳走路的麻雀,照顧落巢的白頭翁雛鳥,對動物的骨頭情有獨鍾,每次上山下海都要撿回一大袋「有用的」垃圾。
就是一個旁人眼中的怪小孩。
如果給他一座希臘的科孚島,黃一峯也可能和保育頑童杜瑞爾一樣,可以夢想一座動物園,但生在無法給予資源,最遠只能到達烏來和陽明山,不知台灣有花蓮台東的打工人家庭,他只能以一種都市小孩能夠接近自然的方式去認識自然。
草長鶯飛二月天,重慶南路上的鳳頭蒼鷹開始築巢,我們繼續繞著植物園走到南門國中圍牆外,一陣剛開學的喧鬧在空氣中爆開。黃一峯的母校,他在這裡讀放牛班時,牛鬼蛇神一窩,每天下午,媽媽會牽著妹妹站在那裡等他放學,說幸福其實也很尷尬。小學沒畢業,又必須照養三個孩子,黃媽媽陳月娌最憂心黃一峯學壞,走上歹路。
「不要變壞」是陳月娌最卑微的心願。而黃一峯給自己畫的底線,則是避開與賭有關的一切。在南部開動物藥品店的阿公,中了大家樂的蠱,陷在一夕翻身的夢醒不來,最終敗光所有田產,也拖垮黃一峯父親的人生,母親只好帶著三個孩子來到台北謀生,最後靠著天賦的廚藝開了一家小餐飲店。
母親的守護與支持,黃一峯非但沒長歪,至今還捧回四座金鼎獎,更是最佳美術設計和最佳圖書雙料得主,帶著台灣和中國大陸的家庭,四海八荒進行親子自然生態學習之旅,不久前結束報名的《國家地理雜誌》路跑活動,那些不跑步的人上網填表只是為了得到他手繪設計的貓頭鷹毛巾。
看過台大兒童醫院的鳥門電梯嗎?那也是黃一峯的作品。
2008北京奧運吉祥物特展,策展人是他。
2020年,好友吳嘉錕受墾管處之邀,舉辦「半島尋鹿」攝影展,黃一峯二話不說拔刀相助,展覽一出江湖,全島驚豔。
哇拉吧拉說到這裡,恐怕會讓人浮現一個疑問,該怎麼用最簡單的一句話告訴人,黃一峯是誰?他到底都在忙些什麼?
訪23次婆羅洲 「賺到攝影功力」
我也想得到答案。我和黃一峯是先在黃媽媽的餐飲小店「朝九晚五」聊了四個多小時,又一起逛植物園,再去參觀他剛剛重新裝潢好的家,四十多年的老公寓被改造成「自然野趣生態教育工作室」,彷彿在沙漠中憑空出現一方綠洲,他像魔法師一樣的,隨手掏出台灣獼猴的糞便,石膏拓印的水鹿腳印,抽去血肉但軀殼保持完整的松葉蟹,模仿燕子用泥巴和小石子築成的燕巢,各種動物的骨頭模型……。
因為反對帶著豢養的珍奇動物上課,「那是攸關另一個生命的課題」,他癡想納須彌於芥子,讓工作室成為含納自然萬物的教具間,無法蒐集到的,就發揮美術設計長才自己動手製作。
那麼,我問黃一峯,你是手作人?美術編輯圖文作家?策展人?攝影師?自然生態教師?到此為止的人生,能不能給出一條簡單明瞭的故事線?
黃一峯明白我的困惑。一個學美工的跳進自然生態教育,這是啥咪碗糕?母親每次被親戚朋友問起兒子的工作時,「也是咿咿喔喔講不出個所以然。」
「其實我最想做的事,就是透過各種方法,演講、寫作、創作、教學、旅行,引導像我一樣在都市長大的孩子和他們的父母,教他們怎樣接觸自然,以及不傷害自然」,他一邊思考一邊解題。
「所以我的工作,就是為一個完全不懂自然的人找到一扇門,引領入門。」
他相信人都有與自然連結的渴望,卻找不到進去的門。或者,以為自然在遠方的保護區,在難以抵達的深山,但其實自然也在都市裡的植物園與動物園,在每天走過路過的公園綠地,路旁的行道樹和小水溝。
需要懂得觀察。
觀察是這一切的根本,對一個非科班出身的人,這是一條不容易走的路,黃一峯必須繞過兩大障礙,一是如何學習並累積知識?二是怎樣說服家長,帶著孩子跟隨一個沒讀過生態學的老師?
歷程迂迴曲折,但後設的看,似乎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而去。
認識吳尊賢是一個天注定的轉折,接著是加入荒野協會。
那年黃一峯還是復興商工學生,因為怕挨打天天熬夜趕作業,就算這樣還是挨打。他剛好是手工製稿的最後一代,「後來我都跟家長說,不要急著買iPad,先學會調色、構圖,有手工的基礎,使用電腦更得心應手。」畢業製作他選了一個「台灣溪流生態博物館」的冷門題目,需要台北樹蛙資料,苦惱之際,忽然看到報紙刊登一則新聞:台北公館開了一家自然野趣商店,老闆叫吳尊賢。
他立刻衝去「請問有台北樹蛙資料嗎?」老闆說有,從高高的書櫃上拿下一本農委會的圖錄,翻到樹蛙那一頁,黃一峯差點昏倒,只有一張照片和一百個字的描述,怎麼辦?
「啊你就在這裡抄一抄就好了」,老闆很大方。
17歲的黃一峯和大他11歲的吳尊賢,師徒兩人奇妙的緣分就這樣開始。
黃一峯後來就在吳尊賢引導下賞鳥,師父教他觀察鳥的特徵,帶他欣賞麻雀蓬起來的羽毛,「喝,有哪一個資深賞鳥人會帶你看麻雀?」吳尊賢就會。黃一峯發現,非科班出身卻天生狂熱的人,無論賞鳥,辨識植物,找蘭花,觀察昆蟲,都有一種有別於所謂名門正派學院的進入方式,「簡單來說,像我們這樣的素人都不是從界門綱目科屬種學起來的。」
當兵時黃一峯偷閒利用自然素材創作一系列作品,退伍後就辦了一個小展覽,也不知該請誰,發出多張邀請函,只來了一個荒野協會的祕書,當時荒野協會剛成立一年多,正在招兵買馬,黃一峯於是做了荒野的美術志工,也參與訓練課程,站穩自然觀察的馬步。
他又到景文技術學院(現改制為景文科大)繼續念書,補足之前沒有學過的電腦,畢業後到廣告公司上班,但三個月後就辭職,此後黃一峯再也沒當過上班族。他靠接設計案,接美編過日子,貌似自由卻不穩定。1999年底,黃一峯跟隨荒野的踩線團到婆羅洲,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出國,也是改變一生的旅行,熱帶雨林太迷人,踩線幾次後荒野正式開團,黃一峯自願擔任隨團義務解說員,「沒賺錢,但我賺到旅行、拍照、朋友、歷練,以及生態攝影的功力」,累積到2009年,他總共去了23次婆羅洲,熟到進到國家公園,眼睛一閉,都知道左邊右邊有什麼,一本《婆羅洲雨林野瘋狂》水到渠成。
跳脫學術框架 讓科普有童趣風
但回到現實,黃一峯還是需要穩定工作,關鍵時刻,已轉換跑道到大樹出版工作的吳尊賢又出現了,問他願不願意到大樹擔任專案美編。
但擔任美編的第一本書《台灣賞蟬圖鑑》就讓黃一峯痛苦到要撞牆。面對不怎麼美的標本照,必須去背,但該拿薄薄的蟬翼怎麼辦?只能切下來,調亮,背景調成白色,雄的雌的正面反面各來一遍,加上又是生手,熬過了地獄般的兩個月,不但過關,還抱回一座美術編輯金鼎獎。
美編生涯就這樣,從金鼎獎的高度開始。
與對岸相較,台灣是環保的先行者,2008年起,中國大陸標榜「用影像保護自然」的團體「野性中國」創辦人奚志農每年邀請黃一峯去講授自然觀察和生態攝影,多年交流結果一步步孕生出聞名兩岸的「自然野趣生態教育工作室」,已擁有十八般武藝還不夠,這兩年黃一峯又多了潛水員與水下紀錄片導演身分,下一個目標是學會標本製作。
素人與學者其實可以攜手並進。
多年前黃一峯編輯過一本甲蟲書,商請昆蟲學者審定,從頭到尾被畫了許多叉叉,「我都快哭了」,當中最大的爭執是,學者認為,敘述不能擬人化,昆蟲哪來的爸爸媽媽寶寶,必須使用雌蟲雄蟲,一齡幼蟲二齡幼蟲三齡幼蟲……諸如此類的專有名詞描述才符合科學。
這讓努力推動科普閱讀的黃一峯相當挫敗。學者觀點沒錯,但要突破同溫層,讓大眾從認識到喜歡並願意守護自然,「還是需要具備科學基礎,又會講故事的轉譯者。」自學的素人敢於跳脫學術框架,把科學知識轉化成淺顯易懂的資訊,所以「自然野趣」的導師群吳尊賢、黃仕傑、吳金黛、黃麗錦等人,都是和黃一峯一樣志同道合,沒自然科學背景,但致力於自然科學教育的素人。
「我們做的,就是給想走入自然的人一把打開門的鑰匙」,去年得金鼎獎、國際書展等大獎項的《怪咖動物偵探──城市野住客事件簿》,「我想就是因為有趣,又是生活裡可見的自然,評審看得懂,有共鳴。」
現在他正在策劃一套《怪咖自然學校》,打頭陣的是與吳尊賢合作的鳥類觀察書。出版社總編不放心的探問:這本和市場上的鳥類學有何不同?「這是一本入門書,我不會特別告訴你白頭翁是鵯科,但我會告訴你台灣藍鵲穿什麼衣服、黑面琵鷺吃飯的工具、遊隼怎麼飛,一切從觀察開始,從食衣住行切入,入門之後,再去銜接鳥類學者的書就比較能進入狀況了。」黃一峯如此定位。
自然是一座天梯,以植物園為起點,大人與孩子們一起跟著「自然野趣」踏上第一階,在那裡,人們學習認識並尊重自然,用新的眼光看待都市,而黃一峯也與童年的自己,再度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