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戚海倫 攝影/劉耿豪
「上天派你來,總會讓你墜落到地獄,再重新找到該走的道路。」——身障棒壘球協會創始人潘瑋杰
全台灣第一座專為身障人士打造的棒壘球場?屬於身障人士的棒壘球「大聯盟」?這看似天馬行空的構想,都在潘瑋杰催生、和許多人一起努力下,逐一開始實現。
外型看來和一般人無異,潘瑋杰其實是身障者。兩歲時因為發高燒,導致左手肌肉萎縮,不過,這「缺陷」的左手,卻成為潘瑋杰努力找到生命出口的「推手」。他拍攝紀錄片,作品《出口:夢想肢戰》,曾經入圍波蘭東歐國際電影節及金穗獎最佳紀錄片。他想問:「當身體成為靈魂的枷鎖,我們是否願意為了自我而戰?」
「小時候我總幻想自己是超級英雄,能打敗壞人、拯救世界!」潘瑋杰說,「但沒想到,長大要打敗的,卻是自己的缺陷和別人的眼光。」他想把殘缺的左手藏起來,不想承認自己和其他人不同,他總不願穿無袖的衣服出門,更厭惡被同儕嘲笑自己是「大小手」。
對潘瑋杰來說,同學打籃球能帥氣運球、跑步能平衡地擺動雙手,但他不行。同學能輕鬆的用手拿著便當吃飯,他的左手卻會因此不舒服,於是他只能低著頭吃飯,大人卻說,「你這樣吃飯跟乞丐有什麼兩樣?」
自我封閉的潘瑋杰,怒氣只能對父母發洩。「為什麼你們把我生成這樣!」他曾不只一次對父母怒吼。還記得小時候,一次和父親吵架,父親無意間打到他的左手,潘瑋杰憤而翹家,兩天後,身上沒錢了,只得摸摸鼻子回家。家人用愛包容,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就這樣渾渾噩噩的過生活,直到20歲時,五專同學找他看棒球、也邀他一起打球。棒球遂成為生命的轉折。他發現,自己投球、打擊時不輸其他人,逐漸開始喜歡上棒球。
人生第一副棒球手套,是父親潘孝仁買給他。潘爸爸本就熱愛棒球,看到孩子願意走上棒球場,比誰都開心。父子練習傳接球,過去頗為對立的親子關係,似乎因為棒球破冰了。
走過恐慌症 「學會順其自然」
2010年,爸爸的朋友說要組隊到日本比賽,成員都是身障人士。爸爸問他,「要不要加入身障棒球隊?」他一度猶豫,不知道這樣「昭告天下」自己是身障人士好嗎?直到他親眼看到其他身障朋友打棒球,才深深震撼了他。
如今回想,10年前那一幕宛如昨日。潘瑋杰看到原本坐輪椅的人,把輪椅放在一旁,坐在地上接球、捕球。二壘手走起路來一拐一拐,但就是能把每一球接到、撲到。還有人單手傳球,速度技術卻不輸一般用雙手的人。
「場上的每個人都不一樣,但想想也都一樣。我和他們,其實在同樣的水平上活著,不分你我。」潘瑋杰於是決定加入,對他來說,這面扇形的球場,提供了大家一樣的權利,大家都能打棒球,「我好像找到了自己的第二生命。」潘瑋杰說。
加入身障棒球隊,潘瑋杰難忘第一眼所見的震撼,他開始拍紀錄片,想要讓更多人知道,這些身障朋友,是多麼努力想成為自己生命的戰神。他全心投入,但幾年前,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低潮。
他努力找資源,為球隊出國比賽找錢,也邊努力拍片,想著要設法讓紀錄片上院線,一天常常只睡兩、三個小時。棒球是他的夢想,但現實的拉扯,讓他不禁一次又一次地自問:「脫離普世價值,投入全部、賣命去做一件不知道未來的事,到底對不對?」
同學朋友陸續結婚生子、買房買車,但潘瑋杰在追尋棒球夢的同時,似乎自己也被掏空了。媽媽希望他好好找個「正常」的穩定工作,阿嬤也三不五時就用LINE傳些工作訊息給他。「你還要弄多久?」「最後一年了。」「真的嗎?」類似的對話不斷在家中上演。
潘瑋杰開始氣自己,聽的音樂都是極其厭世的搖滾樂,甚至將人生第一副棒球手套都賭氣丟了,也把其他關於棒球的東西都封箱。
三年前,潘瑋杰得了恐慌症。突然發作時會無法呼吸、講話,眼前看不見,「感覺像要死了一樣。」當時他在父親公司上班,甚至曾一周因恐慌症送三次急診,搭高鐵時發作,頻頻冒冷汗,也只能硬撐。那些日子他必須持續服藥,「因為聽說這個病來了就不會走,就和我的殘障一樣,我要學著和它們和平共處。」
那時潘瑋杰到處找心理諮商師,「覺得是棒球誤了我一生。」他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才從極度低潮中,逐漸好轉。「世界是場遊戲,你要想著怎麼破關。」心理諮商師讓他知道,「可以用不同的方式看世界」、「先認清世界,才能知道如何讓世界更好。」潘瑋杰也逐漸明白,別人是事業有成再來回饋社會,而他本來就選擇了和別人相反的路,應該學著用更有組織的方式,從點到線到面,去追尋那個棒球夢。
如今回想起那段陰暗的日子,潘瑋杰大笑說,「人生不就是一直在墜落地獄?但可能明天又看見曙光了。」
恐慌症也成為他與家人關係的轉折點。「為什麼會得這種病?」家人不斷在檢討中找尋答案。原本媽媽老是擔心他無法生活,在他得了恐慌症後,逐漸轉而支持他做想做的事,也開始幫忙募款、發訊息、找資源。過去總執著於一定要達成某個目的的潘瑋杰開始明白,「順其自然,老天爺會給你、就是會給。」
交往11年的女友也對潘瑋杰不離不棄。每當他想放棄時,都是女友在旁告訴他「再撐一下。」只有那段最低潮時,女友因為不忍看他太痛苦,告訴他「想做再做。」但一路走來,女友的陪伴是他極其重要的支柱。從事電子採購工作的女友,還因此學會拍片、剪片、打字幕等工作,「她什麼都會啦!」潘瑋杰笑說。
「當紀錄片入圍、得獎,很多人以為我要當大導演,但這不是我的夢。」潘瑋杰說,拍片的初衷,就是要希望更多人知道身障朋友也有平等運動的權利、也能擁抱不完美,「這是我翻轉世界的方式。」
沒有宗教信仰的潘瑋杰,用「千手觀音」來比喻他的「斜槓」生活,就像「法器」一樣,不論是拍紀錄片、舉辦各式棒球賽、成立身障棒壘球協會、經營身障棒球隊,製播身障運動節目、擔任主持人……,都是他想藉此讓世界更平等的方式。
在潘瑋杰的左手指節上,有著對他來說意義非凡的刺青。每當達成一項「里程碑」,他就刺上一個圖案,包括人生第一個棒球手套、拍片的攝影機,還有當他演講超過百場後,刺上的麥克風圖案。「因為我左手殘障,刺這些圖案是為了記錄下來,都是因為左手,我才能完成這些事。」
幻想能實現 「老天爺有幫忙」
三年前,他去美國華盛頓演講,會後被帶去參觀身障者專屬的室外棒球場,是美國職棒國民隊蓋來給身障孩子使用的。當時潘瑋杰就想,如果台灣也有這樣的場地就好了。
因緣際會,回台灣後他提出這樣的想法,得到市議員洪佳君的支持。在他與許多人努力下,去年年底,全國第一座、座落在新北市的鹿角溪身障棒壘球場落成啟用。考量使用人口,這是一座「共融」球場,包括幼兒身障、視障、聽障、肢體障礙、輪椅的朋友,都能在這裡打棒球。
「奇怪,每次幻想,好像過幾年後就會實現。」潘瑋杰大笑起來,「可能老天爺有幫忙。」
今年一月初,這個場地首度舉辦了冬令營,讓國小特殊生可以體驗樂樂棒球。潘瑋杰在現場,陪著不同障別的孩子打棒球。對他來說,這不只是身障棒球扎根,更是要讓孩子知道「從小就能做任何事,不因外在因素,以為自己不行。」那幾天,當孩子牽著潘瑋杰的手,說自己是王牌投手,或是渴望揮棒、跑壘,都讓他想起了小時候那個想要「藏起來」的自己,如果可以,他想告訴當年的自己,「不要畏懼自己的缺陷,走出來、相信自己能做到。」
「一個人走很快,一群人走很遠。」看似高難度的「身障棒壘球大聯盟」,也在潘瑋杰和許多人一起努力下,由盲人棒球率先開打。「邊走就會知道,共同夥伴在哪裡。」對他來說,這些「天馬行空的想法」有可能落實,「你怎麼知道,30年後,看身障者打球,不會成為像摔角一樣的娛樂產業?」只有這些人受到關注,才有機會真正落實平權。
「一個人力量太小。就像七龍珠裡的孫悟空元氣彈,所有人都舉手,力量才會愈來愈大。」他還有很多事要做,包括還沒完成的、讓紀錄片上院線的夢想。他的左手或許因肌肉萎縮而無力,但卻也讓他有了更多勇氣,打破框架、不被傳統觀念定義。回想這些年,潘瑋杰說,最有成就感的,就是將發展身障棒球的架構逐一建立起來,「不只改變自己,也讓很多人一起改變,讓世界變得更好一點。」
作者/戚海倫
自由媒體工作者、亞洲體育 記者聯盟執行委員,曾任《蘋果》記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