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最後的雞毛撢子職人 陳忠露

更新時間: 2021/03/28 03:00
■陳忠露是目前僅存的手工雞毛撢子職人。
圖片來源 : 蘋果新聞網

作者/宋汝萍 攝影/林林、張哲偉

「過去埔鹽這裡,幾乎每一戶都在做雞毛撢子,不像現在,整村剩不到3家在做,而唯一純手工且持續在做的,可能只剩下我們這一家了。」

彰化埔鹽豐澤村的一個靜謐三合院內,不小的院子裡豎立著七八株高大的雞毛撢子樹,每一株至少插滿六七十隻毛茸茸的雞毛撢子,在陽光映照下閃耀著深咖啡及靛藍色的光芒,散放出一股奇異的超現實感。

陳忠露坐在圓鐵椅上,旁邊一男一女正埋頭做雞毛撢子,陳忠露指著說:「那是我的大媳婦跟她大兒子,她們有空會過來幫忙做個幾支。」老人話說的有些哀怨,因為子孫滿堂的他,沒有一個後代願意傳承他的手工雞毛撢子技術,他說:「我也知道這沒得賺,但就是捨不得、不甘心。」他擔心,只要他停止做雞毛撢子,這項手工技術就會從台灣徹底消失。

時光退回1950年代,當時埔鹽鄉家家戶戶幾乎都有養雞養鴨,殺雞宰鴨後的羽毛便成沒用的廢棄品四處堆放,有乞丐就把這些廢棄羽毛撿走,東黏西黏的黏在一根木棍上,發現拿來清除灰塵跟驅趕蒼蠅似乎非常好用。陳忠露的父親無意間看到,靈機一動想:「這個東西不用成本,好像也不難做,說不定可以有些賺頭?」於是四處收集雞毛,開始土法煉鋼做起雞毛撢子。那時的做法也很直覺,首先把收集到的雞毛清洗後曬乾,用白膠將木棍先纏上棉線,再一根一根把雞毛黏上棍子後,再次用棉線捆牢,不斷反覆這樣的順序,等羽翼豐厚變成一大叢之後,就算完工了,接著把成品放到太陽下曬個三四天就可以使用了。

因為簡單好做又好用,雞毛撢子一時蔚為風潮,成為明星產業,先是陳忠露一家在做,鄰居看到也有樣學樣,結果整個埔鹽鄉都趕流行,變成名符其實的「雞毛撢子之鄉」,甚至飄洋過海外銷到國外,好不風光啊!

85歲嬤當年的嫁妝

從小耳濡目染天天都在看爸媽做雞毛撢子的陳忠露,因為不愛念書想早點賺錢,國小時就跟著父母在家做,「爸媽會把做好的雞毛撢子載到比較熱鬧的鹿港、彰化、員林去賣,從最早一支賣6毛,到後來一支賣到3塊、5塊,家境也因此獲得改善。」陳忠露說,全盛時期幾乎各行各業都用得上雞毛撢子,像家具店、佛具店、計程車司機,都會買來清除灰塵,甚至每一戶家庭最少都有一支雞毛撢子,「小孩不聽話,還可以順便拿來打小孩。」

沒有人想到,當初只是「廢物利用」的雞毛撢子,竟然也能深入許多家庭,躍身成為打掃好幫手,需求量大時,陳忠露全家一起投入製作雞毛撢子,還僱用了20名女工,可以想見當年的盛況空前。而很多名人也跟陳忠露買過雞毛撢子,像是藝人胡瓜、黃西田等,都因為做節目的關係拜訪過陳忠露。

陳忠露的太太就是當初來他們家工作的女工之一,「她也是住這附近,因為到我家做雞毛撢子認識的,後來我們就結婚了。」親切的陳太太始終在一旁陪著笑臉,溫柔體貼的個性展露無遺,從兩人的互動中可以見到絕佳的默契,這些都是從一根雞毛、一根棍子,搭配白膠與棉線,在歲月中纏繞出的互相理解。

陳忠露說:「動物的毛就跟人一樣,有在動就不會壞,所以只要偶爾拿出來曬曬太陽保持乾燥,雞毛撢子至少可以用上二三十年。」他說,日前還有一位85歲的阿婆到他家跟他聊天抬槓,說當年她出嫁時,在陳忠露這裡買的陪嫁嫁妝「十二禮」中的雞毛撢子,到現在都還在使用。陳忠露自豪地說:「妳看!是不是很厲害?」陳忠露邊說邊揮動著手中的雞毛撢子,泰然自若的神情就像在分享養身祕訣一般。

只是,便宜又本土的雞毛撢子,還是不敵時代的進步,當各種吸塵器以及清掃用具日新月異時,雞毛撢子越來越黯淡失色,有需求的人也變少了,當年堪稱是「雞毛撢子之鄉」的埔鹽快速凋零。時至今日,整個埔鹽只剩下兩三家還在做雞毛撢子,最積極跟堅持手工製作的,只剩下陳忠露跟太太兩個老人了。

我問陳忠露,雞毛撢子真的那麼簡單就可以做出來,完全不需要一點技術嗎?他灑脫地說:「過幾天我要到台北去做一場教學,妳可以去現場看我示範。」原本以為雞毛撢子已經快要徹底「絕跡」的我,馬上決定去教學現場觀摩職人的絕技。

教學活動當天,陳忠露一大清早6點多就從彰化埔鹽出發到台北,3小時教學結束後又要請女兒、孫子當天載他回埔鹽,對於已經76歲的陳忠露來說,是一趟不輕鬆的辛苦漫漫路。問他為何要這麼折磨自己?陳忠露的大女兒陳芬蘭無奈地淡淡回覆:「跟他講過幾百次了,叫他不要再做了、可以退休了,他就是不聽。」叨念歸叨念,陳芬蘭不僅任勞任怨從頭到尾全程陪伴在陳忠露的身邊提供協助,甚至擔起負責來回接送陳忠露返家的重責大任,體貼老父的心情溢於言表。

到了活動現場,年輕的扶輪社青年男女齊聚一堂,面對一大群年紀就像孫子的人,陳忠露先問大家:「我講台語你們聽懂嗎?」順便拿起雞毛撢子現場民調一下:「你們有人看過這個東西嗎?或是有看過爸爸媽媽用過嗎?」只見現場不少人,一臉茫然,有人甚至好奇地問:「這是用來幹嘛的?打掃不是用吸塵器就好了嗎?」

在簡單介紹過雞毛撢子用法後,陳忠露便進入職人現場示範的重要階段,他用手背擦去頭上滲出的汗,拉過一張小椅子坐下,桌上已經擺好了白膠、棉線跟木棍,陳忠露脫下鞋子,打著赤腳,拿起一根已經黏了幾根稀稀落落雞毛的木棍說:「我開始做,大家先看,我會一步一步做,等下也會一個一個教你們。」

這時他很認真地把綿線纏到赤腳的大拇指上繞了幾圈,再拉到木棍上,接著兩手並用,以左手轉動木棍,右手挑出合適的雞毛,把雞毛貼近放到棍子上纏好的棉線下,再沾上白膠讓雞毛可以跟線一起黏住,接著以腳拇指為軸心,搭配手指把綿線纏到棍子上,最後快手快腳就像在種花一樣,一叢一叢原本散亂又東倒西歪的雞毛,在陳忠露的手中就像變魔術一樣,三兩下不到3分鐘就變出一支豐富多彩、靈活生動的雞毛撢子。

旁觀的學員一開始還在嘻嘻哈哈,但看到陳忠露神乎其技的職人手法後,神情慢慢變得嚴肅起來,大家各自坐到位置上,專心拿著雞毛又黏又綁。只是手忙腳亂的人居多,有人甚至黏到一半才發現根本連雞毛都黏反了,或者黏出來的雞毛撢子稀稀落落的像隻癩皮雞,也有人的雞毛跟棉線無法合而為一,總之是狀況百出,根本不像陳忠露所說的完全不需要技術。

陳忠露即使略顯疲態,還是打起精神在學員間穿梭親自指導,不時出手指點相助,「這邊記得不要弄斷,只要綁得住就好,做不好可以重做,都沒有關係,每個人絕對可以做出來很漂亮的雞毛撢子。」有學員做到一半沒信心,還會拿著雞毛跑到陳忠露面前:「老師,這有水嘸?」陳忠露也會給予學員滿滿的信心打氣:「有啦!有啦!這邊再調整一下就更好了。」

一堂課程熱熱鬧鬧,在雞毛跟白膠之間,陳忠露還設計了精采的有獎徵答,只要答對他的題目,馬上可以免費獲贈各式可愛的小型雞毛撢子。他的題目包括:「誰知道大支的雞毛撢子是用雞脖子的毛,還是背上的毛,還是尾巴屁股上的毛做的?」又或是「誰知道雞毛撢子要怎麼保存收藏才可以用比較久?」學員個個爭先恐後舉手搶答,現場氣氛非常熱烈。

與雞毛為伍一甲子

除了有獎問答外,陳忠露也把握機會,在教學現場擺滿不少他親手製作的雞毛撢子,大大小小各種花色一字排開,有小到可以拂去電腦灰塵的迷你雞毛撢子,也有可以隨身攜帶的手持雞毛撢子,還有用白色鴨毛做的孔明扇、家用的巨大雞毛撢子等等,就像一場繽紛的雞毛撢子嘉年華,價格也很多元親切,從50塊錢一支到500塊錢一支都有,只要能讓多一個人發現到雞毛撢子的好處,陳忠露就覺得值了。

對陳忠露來講,與其說「雞毛撢子」是他的謀生物品,不如說是他人生中最貼心的伴侶,從十七八歲開始做到現在,超過一甲子的歲月裡,陳忠露跟雞毛撢子從未分開過,他的人生幾乎跟它劃上了等號,只是過去家戶裡尋常可見的用品,今日竟然成為「傳統文化」的舊時器具,購買的人也只剩下觀光客等散客,除了偶爾會有像扶輪社、學校、私人社團等邀請陳忠露去示範雞毛撢子教學,他才會再出江湖,不然,現在要買陳忠露的雞毛撢子只能到彰化陳家去買了。

如今陳忠露每天早上起床後,就到院子曬曬太陽,然後跟老婆做幾支雞毛撢子溫習一下手工技能,即使一天只賺100多塊也沒關係,因為雞毛撢子已經帶給他豐富的人生、陪著他一路走來至今,拂塵之間,他的人生彷彿也這樣在光與影之中掠過。而他相信,只要持續做,雞毛撢子就不會有絕跡的一天。「我死了沒關係,雞毛撢子還是要做,不能失傳。」

陳忠露

年齡:75歲

家庭:已婚,育有3女2男

學歷:埔鹽國小畢業

作者/宋汝萍

喜愛閱讀、旅行、電影與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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