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瀕死重生 化身學生的光 曾雪峰

更新時間: 2021/05/10 03:00
■台大教授曾雪峰曾瀕臨死亡,但他仍心存感恩,將生命活得燦爛,一如3月的流蘇。
圖片來源 : 蘋果新聞網

作者╱盧家珍 攝影╱林林

他是台灣大學創校以來,第一位獲得教育部「全國友善校園傑出輔導獎」的優良導師,也是每年大專組僅5位教授獲得肯定的「獎勵生命教育國家績優獎」得主。他,是曾雪峰,曾經瀕臨死亡的經驗,讓他從苦難中獲得啟示,將自己化為一盞溫暖的燈,照見學生的眼中的希望。

去年的師鐸獎頒獎典禮會場,台灣大學罕見地有2位得主,一位是電資學院光電所暨電機學系教授曾雪峰,另一位則是時任疫情指揮中心專家小組召集人的副校長張上淳,他們一同出席這教育界最高榮譽的盛會。然而鮮為人知的是:這2位其實在20多年前就已經有「過命的交情」。

那一年,曾雪峰26歲。

曾雪峰說,25歲以前,他的人生算是順遂,不知人間疾苦,所有努力只為了自己。當年自認對物理有興趣的他,於台大物理系畢業後赴美進修,順利拿到美國芝加哥大學物理系碩士學位,繼續攻讀博士,迎向燦爛而美好的未來,沒想到一場人生大風暴卻在無預警之下發生,幾乎要將他毀滅。

回台大遇救命恩人張上淳

「發現腦瘤,是個大大的驚嘆號!」眼前的曾雪峰,用清澈平靜的語氣說著,彷彿一切已經雲淡風輕,但所有的苦痛又是如此歷歷在目。當時,他中斷了學業,在美國進行多次開顱手術、腦幹穿刺等治療,每次手術都要花上十幾個小時,然而術後發燒卻一直找不到感染源頭。經過5個多月,腦脊髓液仍各處外流,腦膜炎癲癇大發作,美國醫師束手無策。返台後,病況不但沒有好轉,還併發了嚴重水腦與腦幹感染,導致左半身脖子以下及右臉癱瘓、視力無法對焦、右耳失聰、呼吸困難,美國與台灣的醫療團隊都對父母宣告:「帶回家吧!他沒希望了。」

此時的曾雪峰像是個被禁錮的靈魂,長期使用多種劇毒抗生素卻壓不下感染,身體無法動彈偏偏卻意識清楚,由於無法自主吞嚥,使得他不時被自己的口水噎到,如酷刑般的頻繁抽痰,口中混著血水,日日無法成眠。過去視為理所當然的豐饒生命,原來竟是這麼脆弱而不堪一擊。他問醫生:「我會好嗎?」醫生只是默然。「這是很殘酷的!」曾雪峰說,如果知道自己會好,那麼心裡就有盼望,所有痛苦都可以忍耐,但事實卻不然。

那個年代還沒有健保,曾雪峰很清楚,自己是各大醫院都害怕的癱瘓人球。受盡折磨的他,曾希望死了以求解脫,但又不忍看到媽媽傷心而決定撐下去。他跟媽媽說,他好想回到台北,就算要死掉也回到台大吧!於是曾雪峰轉院,現任台大內科的主治醫師吳茲皓當年是「腦中風急診後送病房」總醫師,他毅然決然從急診室把曾雪峰「拎上來」,並照會感染科權威共同診治,這位主任不是別人,就是張上淳教授。

曾雪峰回憶,剛轉院的時候,他曾聽到醫師們看X光片的時候私下議論:「這個人還清楚嗎?還活著嗎?這麼年輕,太可憐了。」他也記得張上淳醫師很不一樣,當其他醫師想要多做檢查多開藥時,張上淳卻大膽停掉所有抗生素藥物,藉由「歸零」的做法,釐清發燒的原因,再調整合宜的用藥方式。張上淳每天都來病房追蹤各種細微的變化,查看發燒和抽筋的狀況是否持續,和曾雪峰一起討論抽血數據,面對種種壓力仍一肩扛下,說:「我的病人,我會負責。」讓曾雪峰既佩服又感動。

在人生絕境處,曾雪峰彷彿找到了並肩作戰的夥伴,張上淳陪著他在死亡幽谷中起起落落,只要還有命在就不輕易放棄,即便是在谷底也要想辦法爬起來。

由於曾雪峰和中風病人相似,即便營養師及復健科認為「插鼻胃管、肌力是零」的病人沒什麼可協助的空間,醫院還是為他安排復健療程。復健的那一天,曾雪峰是沮喪的,他在復健師的撐扛下艱難地移動,面對著久久失去聯繫的左半身軀,他的內心比身體還感到無力。日子一天天過去,某日,曾雪峰發現自己的左手食指竟然微微顫動了0.3公分!那瞬間,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第一次,我在無盡的黑夜中看到了一點點微光!」

最高興的莫過於曾雪峰的雙親,媽媽終日衣不解帶的照顧,此刻終於有了回報;而爸爸則告訴兒子會繼續請菩薩保佑,讓他從1根手指頭開始,然後2根、3根,最後整隻手都可以動!

半年後,曾雪峰慢慢進步到可以坐起來,最後竟然奇蹟重生,他以超人毅力高強度復健,用癱瘓孱弱的身子回到美國,轉而攻讀電機,獲得西北大學電機博士學位。

「說來很奇妙,我一直以來認為自己喜歡物理,因病被迫休學之後,才有時間好好整理思緒,發現自己更有興趣的是實作。」曾雪峰說,瀕死的經歷雖然難熬,卻帶領他開啟了研究之門,而過去每遇挫折就怨天尤人的他,也懂得接受生命中的無常。

當「哆啦A夢」聽學生訴苦

帶著這樣的心情與轉變,34歲那一年,他辭去美國教職與業界工作,返台於母校台大電機系任教,那又是另一扇門後的風景。

這扇門後,是全國資質最優異、學習成就最好的學生。曾雪峰戰戰兢兢地面對這群擁有無限潛能的下一世代,他常想,這些學生在20、30年後,可能是賈伯斯、張忠謀或其他領域的未來領袖,能夠陪伴著年輕時代的他們成長、參與他們的人生,該是件多麼快樂的事啊!

曾雪峰說,這些孩子春風如意地進入第一學府,卻可能是人生初嘗挫敗的開始,或許學業遇瓶頸、或許感情不如意,更多的是茫茫然找不到未來的方向,看著他們的眼睛從一開始的閃閃發光,到大二、大三逐漸變得黯淡,曾雪峰感到不捨,畢竟他們的年紀和自己患病時的年紀相仿,他想把自己走過絕境的心路歷程和學生們分享。

「我不是教育體系出身,也不太懂專業教學法,我只知道完全敞開,與學生們同心同在。」

身為「大學長」,曾雪峰的核心教育理念就是「伴你逐夢」,只要學生有任何疑難雜症,他都願意聆聽與陪伴,就像真人版的哆啦A夢。他總說:「只要是學生找我,我都有時間。」於是乎,各式各樣的「大雄」們都抓著他傾訴煩惱,從電機系擴展到台大各個科系,甚至外校、國中高中的專題研究生,連吃飯時間都不放過!十餘年來餐會共累積高達約2500人次。

曾有台大學生甫畢業就被女朋友「兵變」,個性敏感又是獨子無人可吐苦水,曾雪峰擔心他在軍中想不開,每周末下部隊請他吃飯談心;也曾有一位醫科資優生在曾雪峰的輔導下找到自我,毅然放棄醫生光環,前往瑞士就讀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重新尋找人生方向,當時她經濟拮据又人生地不熟,曾雪峰去歐洲開會時,專程繞道為她打氣;還有學生家道中落,曾雪峰除了書信鼓勵之外,還不忘給他一個紅包。

研究室的布告欄上,貼滿學生的卡片,沒貼出來的還有一大包放在櫃子裡。

「所有的問題,背後都有一個隱藏的祝福。」這是《天地一沙鷗》的作者理察巴哈所寫的一段話,也是曾雪峰最喜歡的一段話。他相信生命會影響生命,雖然人生會遭遇許多苦難,但這些都是幫助自己成長的轉機。看著孩子們擦乾眼淚,鼓起勇氣繼續前進,是他最高興的事,因為當老師的,最期盼看見孩子們的眼裡重新有亮光。

為鼓勵學生說更多自己的故事,曾雪峰10年前突發奇想辦了「未來晚會」,邀請每名導生發表3分鐘短講,描述「20年後的自己」,還要邀父母等重要他人到場聆聽,被評為台大電機系最難的一項作業。這是台大「人生作業」系列課程的起點,也啟發了同系教授葉丙成接棒翻轉大學生的教育。

「未來晚會」之後,曾雪峰又規劃「大一新生專題」、「工程師思維」、「明日的你」,以及近年台大學生搶著修的「設計你的人生」等課程,融入他的生涯教育巧思,幫助迷惘台大生勾勒具體藍圖。曾雪峰不打算告訴學生「大學該做什麼」,而是問他們「你想做什麼?你的夢想是什麼?」

這樣的全心投入教職十數載,終讓曾雪峰獲得師鐸獎的肯定。故事,好像可以在這裡畫上幸福美滿的句點,但世事總不如人意。

事實上,在師鐸獎頒獎典禮前,曾雪峰又因水腦復發昏迷,腦中的導管壞損,開刀重新換了2個導管,術後仍有複視行動不平衡等問題,他帶著頭上的傷疤,眼前一片模糊去領獎。死亡,又再度擦身而過。

問他,與死亡近距離多次接觸,還會怕嗎?他說,死亡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亡前的掙扎與無望;他說,他很幸運是在台灣發病,若是在國外,又遇上疫情,可能早就沒命了;他感恩地說,能活到現在已是奇蹟,怎麼能貪得無厭?

就在去年身體最風雨飄搖的一年,他獲選為2022年「高登生醫光學研討會The Gordon Research Conferences (GRC): Lasers in Medicine and Biology」副主席,以及2024年主席。這個世界頂尖生醫光學年會向來只邀請菁英優秀研究者,而他和眾多歐美學者經3輪激烈投票後勝出,成為自1965年創會以來首位遴選主席,過去從未有亞洲研究者擔任主席,母校美國西北大學電機系還以官網報導優秀畢業生之成就。他有很多事情想做,但面對無法確定的未來,雖然身負生醫光學研究重任,偶爾還是有一絲念頭無情地閃過,「我還能活到那時候嗎?」

有一首歌,《Hang on Little Tomato》,曾雪峰很喜歡,歌詞是在「鼓勵藤蔓上的小小番茄」:

要堅持,堅持終夜

撐下去,一切都會好轉

即使夜幕低垂

沒有一點星光

只要堅持,緊抓不放手

只要繼續,就會變得非凡

當處境艱難四周並不美好

就整夜聆聽自己的心聲吧

屬於我的朗朗青天很快就會來到

曾雪峰說,明天如何他不知道,現在也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夜幕中有微弱星光。

電機系館前,流蘇盛開,帶來一樹與一地的絢爛,或許,把握活在如花般瞬間的美麗,百萬年都是花樣年華吧!

那天,我忘了自己是來採訪,臨走前忍不住為他祈禱,衷心祝福他平安健康。

作者╱盧家珍

文字工作者,玩弄文字也被文字玩弄,喜歡聽故事也喜歡說故事。

BannerBann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