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忘了野百合的學運(何明修)

出版時間:2014/03/22

如果你去了一趟被學生佔領的立法院,你肯定不會認為這是一場已經造成憲政危機的反政府示威。從濟南路、中山南路、青島東路繞一圈,看到許多不同場次的活動:大學教授講授貿易自由化帶來的社會衝擊、NGO人員宣揚各種社會倡議的理念、反對黨領袖批評馬英九倒行逆施,也有生嫩的大學生分享自己第一次走上街頭的心得。

與我同行的好友提出他們獨特的觀察。郭國文曾參與二十四年前野百合學運,現在是台南市議員,他認為這場學運好像是廟宇的迎神賽會,有不同攤的陣頭、戲劇表演,相互拼場爭面子。張之豪是五年前野草莓學運的領袖,他認為更貼切的比喻是野台開唱,只要買了一張門票,就可以聽不同場次的樂團。

無論是宗教節慶,亦或是搖滾音樂會,這場國際關注的學生抗議就是無法令人聯想到1990年抗議國民大會濫權的野百合學運,亦或是2008年抗議陳雲林訪台期間人權侵犯的野草莓學運,儘管導火線有高度相似性。
有三個主要的不同之處。首先,你看不到一條區隔學生與市民的糾察線,學生證也不再是某種通行許可的文件。事實上,18日當晚衝入立法院議場時,除了帶頭的學生之外,還有NGO成員、公民記者等人士。運動的主導權還在學生手上,只不過他們變得更有自信了,不再需要用學生身分來保持自身的「純潔性」。學生不再排斥其他社會群體,而是有能力來領導政黨與NGO。

「自己國家自己救」

其次,好幾百位學生自發從事志工服務,他們熱心地發放保暖衣、礦泉水等物資,引導人潮動線。在一些不易看到的角落,你會發現他們彎著腰,默默地進行資源分類與回收。我彷彿是看到莫拉克風災時,大學生集體投入救援的場面。事實上,對這一群以奉獻心態來參與的學生而言,黑箱立法的服貿就是一場國難。他們或許沒有林飛帆、陳為廷等人的膽識與口條,但這就是他們最真誠的共赴國難的方式。
最後,「自己國家自己救」這句救國團時代的口號意外成為這場學運最動人的訴求。在以往,這種口號是說,即使你不能投票選總統,你還是要愛國、效忠領袖。年輕的學生沒有經歷那個荒唐的年代,但是當他們發現一項攸關自己前途的經濟協定,就這樣草率地審查,那麼就再也沒有不站出來反抗的理由了。
很明顯,這一群學生已經不再背負著歷史的陰影。當野百合學運佔領中正廟廣場,前一年坦克車血流天安門廣場的記憶仍揮之不去,誰也不知道當時保守派會不會乘勢再度戒嚴。野草莓學運也是處於類似的夢魘,當時保守政權復辟不久,「戒嚴傳統全新體驗」是令人擔心的演變。

媒體重施抹黑奧步

最可笑的是,當我們學生都漸漸遺忘那些沉重的歷史,政治人物與某些媒體卻仍停格在四分之一世紀之前。他們用來攻訐學運的招式,不外乎是抹黑(學生是暴民),抹綠(學生是被民進黨煽動),要不然就是叫一些流氓混混來滋事生非。這些老梗之所以紛紛出籠,原因正在於學運不斷地帶動台灣民主化,這正是反動派難以抹平的心頭創傷。
馬克思指出,1848年法國革命中左派之所失敗,在於一直忘不了之前的經驗。在整個局勢都已經改變的情況下,他們試圖扮演以往的角色、採取相同策略。因此,馬克思才說,歷史第一次是悲劇,第二次就會是鬧劇。就這一點,遺忘了野百合與野草莓的學運,將非常可能地為台灣帶來完全不同的歷史格局。

台灣大學社會學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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