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點評論:香港人為何對警察丟石頭 (葉國豪)

出版時間:2016/02/15

農曆大年初二晚間,維多利亞港放起賀歲煙花,一幅歌舞昇平景象的背後,卻難以掩蓋不到24小時之前因為警方取締驅趕旺角無牌小販所導致的嚴重警民衝突事件。在主流傳媒不斷重複播放「暴徒」攻擊警方的畫面下,特區政府在沒有經過任何詳細調查之下迅速將事件定性為「暴亂」,並且在近日開始以最高刑期十年的暴動罪等罪名大量搜捕可能涉事的人士。在這場出乎意料的嚴重衝突中,有記者被襲擊,甚至有警員對空鳴槍並以槍阻遏抗議民眾。

對於外界而言,抗議民眾撬開人行道的磚頭攻擊警方,與香港一貫予人購物與美食天堂的傳統形象相去甚遠,恐怕是難以理解甚至是不可思議的動作。衝突事件的原因值得社會學與政治學者從社會運動、犯罪學以及管治層面深入研究與反思,然而抗議民眾敢於對抗警方的權威甚至視對方為寇讎,相信與過去幾年香港警察的形象大幅滑落有關。
自從1970年代成立廉政公署,長期以來警隊的形象是廉潔而正面的。香港警察時常出現在影視等大眾文化中,儘管有時亦正亦邪,甚至臥底錯亂,然而比起中國的公安,以及台灣頗長一段時間因為戒嚴體制而對警察的鄙視,香港警察筆直的制服,嚴整的紀律,確實讓一般香港市民甚至國際社會產生信賴與尊重,其優渥的薪資與福利也吸引許多民眾投考警隊。

「公安化」引發質疑

然而近年來,民眾對香港警察的滿意程度持續滑落。根據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的調查,香港警務處的滿意度位居所有紀律部隊之末,遠遠落後於消防處與政府飛行服務隊。2014年佔領中環運動期間,關於警方濫權的新聞持續不斷,包括警司失控揮舞警棍驅趕路過群眾,警員襲擊記者、無搜查令進行搜索、未按程序搜身、包庇黑社會等。我親耳聽過家長帶孩子到便利店買報紙,指著頭版上的警察負面新聞大罵「黑警」,其不屑的態度讓我非常震撼。今年以來,幾乎每個禮拜在社交媒體都有關於警方的負面新聞,舉例而言,警長濫用職權嫖妓、知法犯法停牌駕車、非禮幼女、性侵女童、偽造文書取得假學歷等。當然我們可以質疑是部分傳媒刻意放大與檢視警察,然而民眾對於警察「中國公安化」的質疑卻沒有中斷過。事實上,對於投訴警察科以及獨立監察警方處理投訴委員會(監警會)等制度性渠道能否發揮作用,也爭議不斷。以前投考警隊是服務市民,能考上督察更是莫大的光榮,現在卻被認為是沒有出路的一個次要選擇(新入職警員僅約二成有大學以上學歷),競爭依舊激烈但卻可能不免要面對同儕的質疑與甚至訕笑。

菁英發出不滿聲音

我認為警民關係緊張,對於警察以及其所象徵權威的翻轉與質疑,強化了警民衝突中的對抗行為。而這一種敵視警察的態度不僅僅存在於對社會現狀不滿的一般民眾身上,包括大學生等傳統意義下的社會菁英亦發出不滿的聲音(已經有五名大學生因衝突事件被捕)。香港不是一個民主社會,政治社會的穩定長期依賴公民自由以及經濟發展,如今香港在政治與公民自由的國際評比上持續下滑,年輕人主觀上也難以看到向上社會流動與發展的前景,對權威的質疑與挑戰顯示香港社會正在面臨更大的衝突危機。
有政府高官已經觀察到旺角的警民衝突是針對警隊的行為,然而他們卻認為這些衝突僅是「一小撮人的不理性行為,與政府管治威信無關」。政府與親建制人士選擇以中國式的政治鬥爭語言,用煽動、陰謀論與妖魔化來回應,這種無視特區政府管治無能、政經制度不公卻又不自知的言論恐怕正是香港日漸衰落的原因之一。
※香港中文大學社會科學院客席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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