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膠城堡的國王 鍾士為

出版時間:2018/06/18

「真的要辭職,對當時的我來說,是件可怕的事。」37歲的鍾士為面對鏡頭有些靦腆,當了8年的攝影記者,如今成為受訪者,他坦言不怎麼習慣。鍾士為曾任職《天下》雜誌,根據他的說法,以前名片一遞出往往就是通行證,到任何場合幾乎都通行無阻,三不五時飛往國外,見證新聞現場,還有一個又一個的企業家。
作者:方巧如 攝影:梁建裕、康仲誠

鍾士為攜妻女返鄉,將80年歷史已殘破不堪的三合院老屋翻修為「香蕉與黑膠三合院」民宿。
鍾士為攜妻女返鄉,將80年歷史已殘破不堪的三合院老屋翻修為「香蕉與黑膠三合院」民宿。

這也不過才3年前的事,當時你若問他倫敦哪裡好玩,他可以如數家珍,但是,要問到美濃可以去哪玩?他可能一句話都答不出。如今他卻守著位於高雄市美濃區有著80年歷史的老家,將三合院老屋翻修成民宿,原來破敗的菸樓則打造成擁有4500張黑膠的唱片室,天天看著93歲的阿嬤跟自己的3歲女兒手牽手在田野散步,覺得是人生中最大的滿足。
而攸關這一切變化的兩個關鍵字,分別是香蕉與黑膠。香蕉代表的是爺爺,黑膠則是媽媽,都是生命中重要的人。

每個客人都能在黑膠唱片室裡找到屬於自己年代的歌曲,甚至一聽就潸然淚下。
每個客人都能在黑膠唱片室裡找到屬於自己年代的歌曲,甚至一聽就潸然淚下。

鍾士為老家位於美濃月光山腳下,爺爺17歲的起家厝,紅瓦屋頂三合院,前有水田,後有層層山巒,起霧時,白茫茫一片雲霧像圍巾繚繞,「我最愛春天時候的美濃,因為冬天時老家前面會種蘿蔔,蘿蔔採收完的田像世界末日,但是一到春天,叔公放水插秧時,三合院倒映水裡,真的很美。」
原來美濃地區是菸業王國,全盛時期菸樓有2000多座,但是隨著台灣加入WTO ,菸業沒落,原來是種菸草和香蕉養活一家人的鍾士為爺爺心情大受影響,開始常出入醫院,家人也陸續搬離老家,三合院老屋在無人照顧下,愈來愈殘破。
2013年,鍾士為爺爺將三合院過戶給他,身為長孫的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真正的大人,「阿公信任我,我有責任要把三合院修復好。」如何翻修老屋,重新凝聚家族的心?鍾士為想到每次出國看到國外對於老房子的保存,總是滿心感動,於是萌生將老屋翻修成民宿的念頭,只是,沒想到第一個反對的正是阿公。
「阿公說歐洲城堡才是民宿,我們這種破舊的三合院是鬼屋,怎麼可能有人要住。他大發雷霆,說我會窮死!」家人不知道的是,鍾士為是想借重已被鎖在菸樓整整10年、母親所珍藏的4500多張黑膠唱片,作為復興老屋的瑰寶。

鍾士為母親蔡瑛珠曾為中廣《今夜濤聲》節目主持人。鍾士為提供
鍾士為母親蔡瑛珠曾為中廣《今夜濤聲》節目主持人。鍾士為提供

「老屋改造不能只有美麗的夢想,還要有魅力。」

「有記憶以來,媽媽就教我怎麼播黑膠唱片。」鍾媽媽蔡瑛珠是當年中國廣播公司「今夜濤聲」節目主持人,只要歌手出片,唱片公司都會提供特別版唱片給鍾媽媽,他還記得小時,許多明星都乘保母車到家裡錄音,郭富城也曾是家裡的座上客,但是,隨著母親退休,這批1970到90年代的黑膠唱片卻成了家人頭痛的對象。
「這批黑膠到處流浪,我媽四處拜託親友收留,都沒有空間可以久放,我爸要我媽乾脆丟掉,但是媽媽捨不得,一直到老家菸樓功成身退,索性就把唱片給關進菸樓,一關就是10年。」
鍾士為笑說,會有這家民宿,也要感謝誠品,2012那年誠品辦黑膠展,他跑去一看,大吃一驚。「我看到齊秦的專輯標價7800元,鄧麗君2萬8000元,我想,天啊,我們家的黑膠都被當垃圾,原來媽媽收藏的黑膠那麼有價值。」
過年回到老家,他決定找家人一起整理,他永遠記得當時一打開門時,眼前出現的景象,「不只棉被,農具和黑膠唱片,還有老鼠大便和蛇褪落的皮,甚至有蝙蝠飛來飛去,非常恐怖。」
原被塞在菸樓的數千張唱片好不容易重見天日,該如何分門別類?「我堂弟妹年紀太小,不認識那些歌手,我就想那就分成很紅的和沒有很紅的兩邊,如果看到羅大佑、鳳飛飛、張雨生、蔡琴和蘇芮就放在很紅的這邊。」

鍾士為趁著過年返鄉時,號召家人幫忙搶救4500多張黑膠唱片。鍾士為提供
鍾士為趁著過年返鄉時,號召家人幫忙搶救4500多張黑膠唱片。鍾士為提供

「很多黑膠都被白蟻吃了,我很傻眼,還好老天爺幫我,最紅的都沒被吃掉。」鍾士為直呼好險,之後還買了一台超音波洗黑膠機,專門清洗黑膠唱片。
翻修老屋工作開始進行,但是老家在高雄美濃,自己工作在台北,要不要辭職,讓鍾士為夜晚輾轉難眠。「爸媽生意上跌過跤,我知道家裡沒錢的痛苦,再加上我需要薪水整修老屋,家人也不贊成我辭職,於是開始南北奔波監工的日子。」
「我都是禮拜六一早從當時住的淡水開車到美濃,禮拜天再開回淡水,有時怕給阿公看見,還要躲起來。」
鍾士為希望保持老屋和家具的原貌,「老家具是日本時代留下的,我請師傅用最好的材料,用檜木榫接回去。」如今,木製衣架、紅眠床、衣櫥斗櫃及傳統農業時代的農具都成了三合院美麗的一隅。
不過,擅長古法修繕的師傅多凋零,難尋!「有次為了等80幾歲的老師傅來修紅瓦,等他半年,最後他女兒跑來跟我說,能不要讓她父親上屋頂嗎?他年紀太大了。」
「有的老師傅規矩很多,不管做缺口或開扇門,若遇到長寬高有不吉利的數字也不肯動工,怕會對不起我們家祖宗八代,我就說沒關係你做就對了,有時候還會吵架。」
鍾士為當時已把所有積蓄100萬元用上,再加上每周來回奔波,身心疲憊可想而知。當2016年一場地震把屋頂的瓦片震碎,修復費用多追加20萬元時,鍾士為坦言挫折感實在很大,「但是,又想說已走到這個地步,就告訴自己不怕,只要夠堅強,就沒有什麼事打得倒你!」

原來又黑又暗的菸樓在鍾士為巧思下,成了黑膠唱片寶庫。

除了媽媽訪問過無數大明星的主控錄音設備都留著外,鍾士為最滿意的就是一面老磚牆,「那時師傅要敲掉表面舊水泥,重新粉刷,我看到老磚牆,驚為天『牆』!趕緊要師傅保留,慶幸我當時在現場,不枉費我南北奔波。」
鍾士為說其實自己是「改造狂」,又要求完美,當三合院翻修成民宿後,沒信心將民宿資料放上網,由於當時已離職,朋友再三催促,還以「再不營業,就要餓死。」來刺激他都沒用,直到有晚他睡不著,閒著無聊,把房間資料放上Airbnb(提供短期出租房屋或房間的服務平台)上,沒想到第一個周末來了一組法國人,還連續住了5個晚上。
「我真是太驚訝了!」鍾士為回憶說道。
「後來有越來越多旅客來,有法國人,有美國人,我們家是鄉下的鄉下,老人家一輩子沒出過國,更沒親眼看過金髮藍眼珠的外國人,大家覺得新奇,而我一晚的房價在美濃可租棟透天,阿公也覺得很神奇,從此我改造房子,他們就不再阻擋。」
旅人的回饋讓鍾士為驚喜,「曾經有位中國客人說住在這裡,讓他認識整個台灣,我才知道,原來保存在地的文化資產,潛力和經濟力這麼大。」

唱片室收藏許多早年唱片公司提供電台的特別版,市面上買不到。
唱片室收藏許多早年唱片公司提供電台的特別版,市面上買不到。

國內旅人來到三合院民宿則多是為踏進唱片室,再回味一次年少歲月的青春旋律,有時唱針才剛輕輕滑上,客人立刻潸然淚下。
「齊豫的《九月的高跟鞋》、陳淑樺的《無言的表示》、紅螞蟻的《愛情釀的酒》,都是客人常點播的人生主題曲,除了經典,還有《新桃太郎》電影原聲帶,瓊瑤《六個夢》電視主題曲,紀念六四天安門的《戰爭與和平》……。」鍾士為如數家珍。
現在鍾士為3歲女兒喜歡在晚餐後主動牽起他的手說,「爸爸,走,我們去黑膠室。」原來女兒最愛聽張雨生的《大海》,只要到黑膠室一放音樂,女兒立刻手舞足蹈。「看女兒這麼開心,就覺得當初離職回到故鄉的決定是對的。」
走上辭職這條路,他整整思考了3年。
客家庄許多三合院大門的窗頂橫聯,都寫著「晴耕」和「雨讀」,無論晴雨都要勤勉奮鬥是客家精神,再怎麼沒錢,省吃省用,賣田賣地,也要供子女讀書,無怪乎美濃是全台各鄉鎮中擁有最多博士的地方。
「我從小功課沒有很好,長大後能在《天下》編輯部上班,跟菁英工作,家人都覺得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完全不能接受我要辭職。」
但是,家鄉的人與物讓鍾士為太牽掛。
鍾士為大學就讀東吳中文系時修作家張曼娟的課,有回張曼娟講到鍾理和,一位出身美濃的台灣鄉土文學先驅者,用文字書寫美濃的靜好風光,正是鍾士為魂縈夢繫的原鄉風貌。「平常會蹺課的我,那堂課上得特別認真。」

「我在講台下,想著美濃,想著我的童年,好想家。」

5歲前的童年,鍾士為是奶奶天天揹在身上的心肝寶貝,「早上起來阿嬤會帶我下田,然後揹我去洗豬舍,我的小腳在半空中晃啊晃,母豬很愛咬,她會打母豬的頭。」他幼稚園搬回台南跟爸媽住時,還會拿著阿嬤刺繡的白手帕哭,長大後每次回鄉看阿嬤,要北上時,阿嬤則會掉眼淚。
「在台北工作時,只要遇到地震或颱風,會擔心到睡不著,一直打電話給我爸問老家好不好?」
離職前,鍾士為原本擔心經濟,擔心沒有頭銜,那「我是誰?」如今已有了答案。
「阿公阿嬤他們努力了一輩子種香蕉、養豬還有烘菸葉,為的就是讓我們能走出三合院,出人頭地,但是如今我讓老屋起死回生,反而讓外國人走了進來!」
「這種成就感超越以前拍攝那些偉大的企業家。」鍾士為篤定地說,「更重要的是,我可以創造一個空間,跟我愛的人一起共享。」
當然,這個共享一定要與阿公阿嬤一起,除了一個秘密。「到現在,我還不敢讓阿公知道我辭職了,所以偶爾還是要回台北,讓阿公以為我還在上班啊。」鍾士為笑了。

香蕉與黑膠三合院 特色民宿

地址:高雄市美濃區興隆一街112巷34號
電話:0912-823-556
住宿房數:3間
房價:2800~3600元
粉絲專頁:美濃山下 香蕉與黑膠三合院

鍾士為

37歲
家庭:已婚,育有1女
學歷:東吳大學中文系
經歷:
.2008-2016任職媒體攝影
.2016 開始經營香蕉與黑膠三合院民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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