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死囚同行 一天一信 替堂叔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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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時間:2018/08/10

戴德穎、邱和順、王鴻偉、王秀昉,這些人有個共同的身分,死囚,不管他們是兇殘的冷血兇手,或是被誣陷的無辜靈魂,他們有個共同的朋友-王琴茹。死囚輔導員王琴茹是「高屏網路淫魔」王國華的堂姪女,堂叔遭槍決後,她不畏世俗眼光,7年來透過每天一封信結識、輔導至少10名死囚,甚至結為好友。她說:「這是個充滿負面能量的工作,但少一個人作奸犯科,就少一個人受害,能救一個是一個。」

王琴茹透過書信往返,輔導至少10名死囚並成為好友。王吟芳攝

「與其說我輔導死囚,不如說我是在他們身上學習人生經歷,有點像吃了大補丸,讓我瞬間成長,知道什麼事該做!」王琴茹,38歲,正職是民間公司行政人員,另一個身分則是死囚輔導員,除了王國華是她的堂叔外;綁架新竹學童陸正並撕票的主嫌邱和順,則是她乾爹。
王琴茹從小跟大她2歲的王國華一起在屏東萬丹鄉間長大,2人親如兄妹,直到王國華從軍,2人的聯繫才變少。2002年間,王國華在高屏地區連續犯下7件強盜性侵女網友案,其中一對國中表姊妹被他誘騙共同出遊,王在車上性侵表姊,再狠心將兩女丟下大排水溝,表妹幸運掙脫報警,表姊不幸溺斃。

槍決當天替堂叔收屍

王琴茹回憶,叔叔被捕時她半夜到警局探望,銬在牆邊的王國華卻別過頭不跟她說話,叔叔入獄那幾年整個家族也沒人理他,只有她不斷跟王國華通信。
王琴茹說,開庭時王國華一心求死,多次以三字經辱罵法官,2008年1月被判死刑定讞後,還12次寫信辱罵當時的法務部長王清峰,不執行死刑「不覺得慚愧嗎」?希望激怒部長簽下執行令,讓他一死百了。
「這幾年跟他(王國華)通信,我才明白他一直求死,是因為父親重病時,家族的人不想讓他回來送行,覺得死刑犯讓家族蒙羞,後來他母親也過世,家裡的態度讓他痛苦,才想求死跟家族切割」,王琴茹說。
家族出了一個死刑犯,王琴茹選擇嘗試走進他的內心傾聽;但兩人通信一年多後王國華突然被槍決伏法,槍決當天她還趕到醫院替捐贈器官的叔叔收屍,那陣子她想到叔叔就會痛哭、失眠,連聽到鞭炮聲都會嚇到跳起來,彷彿自己也死過一次。

王琴茹透過輔導死囚替堂叔王國華(小圖)贖罪,至今也仍會祭拜他。田裕華攝

認陸正案死囚當乾爹

後來,王琴茹到納骨塔祭拜叔叔時,接到高雄二監教誨師的電話,說王國華臨死前把坐牢近9年的作業金全轉交獄方,要求代印心經送給其他受刑人。「我突然想起寄給叔叔的最後一封信,叔叔因為被槍決沒看到,我再怎麼懊悔都來不及,但我應該可以寫給其他有需要的人吧?」於是她向教誨師打聽,有沒有犯下極刑卻沒有家人關心的死囚?最後她找到了砍殺女友父親被判死的戴德穎。
「聽說戴大哥是很孤僻的死囚,在裡面誰都不理,我就是每天寫一封信,不斷轟炸他;心想就算是石頭心,至少會回一封吧?」寫了近一個月後,戴德穎終於回信,之後2人變成無話不談的好友,「這是我第一次知道,該用什麼心態,去對待外人所謂的無情、冷酷的人」。
同一時期,王琴茹收到司改會替死囚邱和順製作的《肉圓哥阿順》影片,她痛哭之餘,開始瘋搜邱和順被控綁架撕票新竹學童陸正的案情,並寫信和邱聊天,「他的自傳中有段寫到他的女兒不諒解他入獄,做了讓他很心痛的事,那種矛盾的感受我懂,而且很懂,所以我在信中,請他收我當女兒,他也爽快答應,成了我的乾爹」。
透過邱和順,王琴茹又輾轉認識同樣關押在北所的死囚,包括徐自強、鄭性澤、王鴻偉與王秀昉,她一一寫信給這些死囚,像推骨牌般敲開一扇扇心門,7年來她向超過10名死囚傳遞關懷,也療癒自己。因為每天要寫的信越來越多,從3封信增到20封,「內容都是重複日常生活瑣事,不如就只寫一封,再一式多份寄給不同人,就這樣王琴茹從一對一的手寫信變成電腦打字,信件開頭也從每個人的名字變成「大家好」。

盼「能救一個是一個」

與死囚通信過程中,王琴茹還想做更多。2013年她到屏東更生保護會毛遂自薦擔任更生人輔導員,經近2年的訓練終於取得資格,目前她輔導的受刑人涵蓋台南、屏東、高雄、北所與澎湖監獄,王琴茹另會透過定期家訪,關心已出獄的更生人。
王琴茹坦言,輔導死囚與受刑人讓她遭受很多異樣眼光,「曾有人問過我,這些人都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難道我不會替被害人感到氣憤?」王琴茹說,可能因為自己是死囚家屬,陪著叔叔走過等死、赴死的過程,才能用不同於一般人的眼光來看死囚,「輔導更生人是個充滿負面能量的工作,但少一個人作奸犯科,就少一個人受害,能救一個是一個。」
王琴茹甚至說:「我和他們(死囚)是相互成長、彼此扶持的關係,我的生活已經真的不能沒有他們。」

王琴茹(右)還會到更生人住處與家屬聊天,了解更生人近況。田裕華攝

「沒心的人才是魔鬼」

她說:「他們也是人,有七情六慾,有的人,是在某個時間點遇到不該認識的人,像我叔叔跟女網友;有的是認識了他們很想要卻得不到的人,像戴德穎跟王鴻偉。戴德穎曾告訴我,因為他很孤僻沒朋友,如果當時有個人跟他講講話,殺紅眼的悲劇,也許就不會發生。」
王說,她不會苦口婆心勸受刑人改過向善,「我都跟他們當朋友、當家人,透過聊天探究出他們在想什麼,跟他們分享我身邊的人事物,只希望他們能懂良心的自省最重要,畢竟沒有心的人,才是真正的魔鬼。」
支撐王琴茹一直走下去的力量,其實更多是想幫叔叔贖罪的心,「我叔叔8年的牢獄生活、生不如死的痛苦,卻不能彌補被害人家裡的痛,一命還一命是一種正義,但我想幫叔叔多做一些事,來彌補他犯的錯,我會用餘生努力做下去,做到我不能做為止」。

王琴茹常送自家種的農產品,關懷已出獄的更生人(右)。田裕華攝

輔導員屬志工 需遴選受訓

王琴茹目前是台灣更生保護會屏東分會的更生輔導員,該會屬公益財團法人組織的慈善團體,受法務部指揮監督。
更生輔導員屬不支薪志工性質,由各分會招募,只要年滿18歲、品性端正、對更生保護工作有熱忱、生活安定有充裕時間且心理健康,都可參加遴選;通過遴選後,須再接受輔導員志工基礎訓和特殊訓、入監輔導實習及不定期的研習課程,加強專業知識與輔導技巧。
記者王吟芳

王琴茹 38歲

大學畢業 已婚,育有1子
正職:民間公司行政人員
兼職:台灣更生保護會屏東分會更生輔導員
【王琴茹輔導死囚】
徐自強
.被控結夥綁架殺害建商黃春樹
.2000年判死定讞,2016年翻案無罪
鄭性澤
.被控在KTV殺害警員蘇憲丕
.2006年判死定讞,2018年翻案無罪
邱和順
.陸正撕票案、女保險員強盜分屍案
.2011年判死定讞,關押迄今30年
王鴻偉
.追求不成砍女子張雅玲176刀奪命
.2009年判死定讞,關押已18年
連佐銘
.殺害國中同學再勒贖300萬元
.2005年判死定讞,關押已17年
沈岐武
.因賭債槍殺2友人,另波及1傷
.2010年判死定讞,關押已10年
邱合成
.綁架印刷廠老闆鄭玉欽勒贖撕票
.2013年判死定讞,關押已8年
王秀昉
.打死女鄰居並殺其3歲幼女
.2007年判死定讞,2015年槍決
戴德穎
.殺害女友養父母釀1死1傷
.2008年判死定讞,2012年槍決
資料來源:王琴茹、《蘋果》採訪整理

作者╱王吟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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