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歡喜苦行僧 王榮裕

出版時間:2018/09/22

作者╱李玉玲

從新北市八里大馬路轉進巷弄,走了一小段山路,城市的喧囂轉為蟲鳴鳥叫,民宅中錯落著幾間鐵皮屋工廠,時間在這裡彷彿放慢了速度。

山凹處,一隻黑狗面色和善站在鐵皮屋前歡迎訪客,主人從屋裡走出來,同樣堆滿笑意,削瘦身形一襲布衫,頭頂紮了個髮揪。他,就是雲門舞集經典舞作《流浪者之歌》,在黃金稻米瀑布下雙手合十挺立70分鐘的「僧侶」王榮裕。
前年《流浪者之歌》封箱後,留了二十多年短髮,隨時等待雲門徵召剃頭的王榮裕,蓄起長髮,苦行僧形象不復見,現在的他,倒像是野放山林清修的道人。王榮裕說:「我是帶髮修行,修的是戲劇。」身後鐵皮屋就是他的道場,1993年,他和人生伴侶游蕙芬創立了金枝演社。
走進劇團,入門處供奉著戲神田都元帥,旁邊小桌子放著母親──已故歌仔戲名小生謝月霞,以及愛貓「啾比」的照片,人間、天上依舊相伴。謝月霞雖已離世,永遠是王榮裕的精神支柱,「沒有母親,就沒有金枝。」
訪談過程,王榮裕講到激動處淚流滿面,他的戲劇之路交織在與母親的愛恨情仇,現實人生比舞台還戲劇化。
現在的王榮裕經常把母親掛在嘴邊,感謝歌仔戲給他的養分,年少的他卻充滿怨念。母親從小被賣到戲班當養女,不到20歲就是中部紅牌小生,台北戲班三顧茅廬把謝月霞請去,王榮裕和兩個妹妹留在台中。雖然寒暑假可以到台北和母親短暫相聚,假期結束又要離散,人生聚合如夢幻泡影,他怨:「歌仔戲拆散了我的家。」
王榮裕很少提到父親,因為,對父親第一個模糊印象竟是媽媽帶著他們去探監,要和父親離婚。父親出獄後決定洗心革面,帶著兄妹三人到台北,晚上終於在田邊的戲台找到人,母親態度漠然,兩個大「男」人──穿著戰袍的母親和父親在後台打了起來,妹妹嚇哭,母親大罵:「哭啥!那無去死死,無父無母無人愛……」
王榮裕一臉木然牽著妹妹下了戲棚,往夜色走去。

王榮裕的母親謝月霞(右)是知名歌仔戲小生,她在中山堂演戲,於後台祖孫三代合影。陳少維攝,金枝演社提供
王榮裕的母親謝月霞(右)是知名歌仔戲小生,她在中山堂演戲,於後台祖孫三代合影。陳少維攝,金枝演社提供

那一晚,王榮裕心死:「我是個無父無母的孩子,不相信世界有愛。」在台中「自生自滅」念到中山醫專醫事技術科,因為打架鬧事,念了一學期就決定把學校「退學」,不念了。輟學後加入幫派,「20歲以前的我,是流氓;20歲到30歲,是電腦公司軟體工程師;30歲以後才是藝術家。」
除了現在把「四聲字」當成口頭禪,偶爾洩了底,很難想像王榮裕逞凶鬥狠的流氓樣,他自嘲:充其量只是「鰗鰡」,當不了大尾鱸鰻。當完兵,母親擔心王榮裕步上父親後塵,幫他找了電腦公司工作,沒有專業背景,只能留守機房,主管看王榮裕沒事做,丟了英文電腦操作手冊給他,一堆豆芽菜相看兩不識,他一字字查字典,讀完3本書忽然通了,開始過起戴著金框眼鏡、打領帶的電腦工程師生涯,一直做到小主管。
王榮裕笑說,走進劇場,不是因為興趣,而是為了把妹,工作閒暇,學美語、攝影、交際舞,有一天看到報紙刊登蘭陵劇坊第五期表演人才培訓班招生,報考後順利入選,優劇場創辦人劉若瑀是班導師,同年,他也順勢成為優劇場第一代團員。團裡論輩分,王榮裕排老二,從此,「二哥」稱號跟了半輩子,那年1988年,王榮裕28歲,白天是上班族,晚上玩劇團,後來發現:人一次只能做好一件事,一年多後放棄4萬元月薪工作,全心投入劇場。

王榮裕(右)曾擔任電腦公司工程師。金枝演社提供
王榮裕(右)曾擔任電腦公司工程師。金枝演社提供

劉若瑀把在美國接受貧窮劇場大師葛羅托斯基訓練帶進優,劇場即生活,帶著團員打坐,練太極導引,走進田野訓練,從民俗祭儀找尋創作靈感,粗糙但具有生猛活力的創作,讓王榮裕茅塞頓開:「原來,歌仔戲是藝術。」一次,母親車禍肋骨斷了,連說話都吃力,穿上戲服戲魂上身,完全看不出異樣,下了台臉色發白,王榮裕這才看到母親的辛苦和偉大,也明白母親所說:「一家三代是歌仔戲養大。」
優劇場待了3年多,王榮裕自覺無法再進步,決定出走,送羊奶、做人體模特兒,打零工度日,轉了一圈沒再回去優,而是潦落去創立劇團,連團名都沒有,就印了傳單:「XX劇團 尋找伙伴,工作、學習、生活、成長,一起探索戲劇與人生」,到幾所大學附近發放,來了7個人,聊一聊,XX劇團就此誕生。幾個月後申請立案,王榮裕從游蕙芬讀人類學研究所名著《金枝》神話故事得到靈感:祭司與先知以黃金樹枝賄賂守門人,潛入冥府歷險,劇團取名「金枝演社」,期許手握金枝帶著觀眾進劇場冒險。
創團後做了4齣戲,王榮裕心裡始終不踏實,創作背後沒有穩固的基石,不接地氣,他回望成長路:「歌仔戲不就是我的養分!」1996年,以歌仔戲變形劇種「胡撇仔戲」創作了《台灣女俠白小蘭》,結合傳統落地掃演出形式,一台小貨車巡演各地,打響知名度。
10年後,金枝又做了《浮浪貢開花──幸福首部曲》。浮浪貢(又說:噗浪共),原帶有負面評價:「夢想偉大,創意無限,一事無成」,王榮裕想為這樣的人平反。

王榮裕愛子品果曾和阿嬤同台演《祭特洛伊》。陳少維攝,金枝演社提供
王榮裕愛子品果曾和阿嬤同台演《祭特洛伊》。陳少維攝,金枝演社提供

因為,他自認也是個「浮浪貢」:「很多藝術家為了理想做自己,只要堅持下去,夢想總會開花結果。」

王榮裕沒料到:浮浪貢如今已是很潮的代名詞,金枝的「浮浪貢」系列一做做了4部,草根性格也被冠上台客戲劇第一天團。
王榮裕強調,台客是外界給的封號,並未刻意追求。金枝想走的路是:說台語、做台語音樂劇,以及環境劇場。除了原創劇本,從莎劇、荷馬史詩改編的《祭特洛伊》,藉由戲劇提煉台語的價值,「台語不只俗擱有力,更是高雅擱有價值。」金枝演員說得一口道地又優雅的台語,全是二十多年劇團邀請台語專家細心打磨,連罵人的話都有專家指導,不帶髒字,還要押韻。
創團後,謝月霞是金枝的藝術指導,王榮裕從母親演了一輩子的歌仔戲找到創作養分,也逐步修補親子關係。2005年史詩環境劇場《祭特洛伊》在淡水滬尾砲台重演,母親和當時5歲的兒子王品果同台,嬤孫躲在暗黑防空洞等待開演,等著等著品果趴在阿嬤腿上睡著,每每想到那個畫面,王榮裕總是淚中帶笑:「那是阿母最幸福的時刻。」兒時渴望不得的親情終於在嬤孫身上得償。

金枝演社最新作品《歡喜就好》。陳少維攝,金枝演社提供
金枝演社最新作品《歡喜就好》。陳少維攝,金枝演社提供

劇場30年,王榮裕有兩個面相,金枝很入世,雲門《流浪者之歌》的僧侶又很出世,兩者都是他,並不違和。王榮裕說,出世,對他而言更容易些,當年進優劇場接受訓練,打坐、吃素,似乎都在為《流浪者之歌》做準備。
1994年,林懷民創作《流浪者之歌》邀請王榮裕飾演僧侶,不跳舞,而是雙手合十站立70分鐘,頭上還有稻米瀑布不斷灑落。首演前第一次彩排還留著小平頭,稻米落下像是頭皮按摩,很享受;第二天剃光頭,米瀑如針刺,王榮裕心想:「考驗來了!」半個鐘頭,臉上開始流「水」(組織液),再過一會兒變成紅色,舞者對林懷民說:「榮裕流血了!」林懷民這才驚叫喊停。
《流浪者之歌》22年來國內外共演了219場,曾有觀眾以為台上僧侶是真的出家人,甚至認為是人形立牌。不動如山的王榮裕,內心經歷不同轉折,從初期靠數息、念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度過,身體雖然放鬆,精神卻是緊繃、凝聚。站到後來老僧入定,從意識到身體都全然放鬆。

王榮裕在戲劇中修行30年。莊宗達攝
王榮裕在戲劇中修行30年。莊宗達攝

舞作封箱了,王榮裕並不留戀,他說,緣起緣滅,感謝這個角色讓他更通透人世。

因為《流浪者之歌》,王榮裕和雲門結下緊密的緣分,2008年雲門八里排練場大火,燒掉主要排練場,另覓他處,2011年金枝接手承租。雖然家有妻小,王榮裕像個廟公守著劇團,客廳沙發是眠床,晚上12點睡覺,起床時間則由團裡的二貓一狗以及附近的雞來決定,3點、4點、5點……就看天然鬧鐘何時發作。起床後上網、看影片、抄寫《心經》,6、7點睡回籠覺,早上10點,行政上班,王榮裕也結束廟公兼保全身分,轉換成金枝藝術總監及導演,餵貓狗,處理事情,下午、晚上排練。
一晃眼,金枝創團25周年,將莎士比亞《皆大歡喜》改編為那卡西歌舞劇《歡喜就好》,王榮裕感恩:「25年賺到了溫飽,以及一群很棒的演員和觀眾。」
他自豪,金枝現有15位全職演員和行政,自己也是個「中小企業主」,只不過,溫飽背後是「口座」(台語:戶頭)拮据,這十多年歷經兩次財務危機,在藝文界相挺募款下度過,這兩年做戲又賠了近300萬。
雖然金枝仍負債,王榮裕很滿意目前生活,自述是個「頂真(認真)又快樂的歐吉桑」,講著講著,「浮浪貢」浪漫情懷又發作:「我有個夢想、癡想、妄想,打造金枝成為台灣劇場LV,把八里排練場買下來,一邊做排練,一邊當宿舍,金枝人在這裡結婚、生子、做戲,一代傳一代……」問他:房東想賣房子嗎?王榮裕笑說:「並沒有!」人生不就是「歡喜就好」!

王榮裕

.1960年生,母親謝月霞為歌仔戲名小生。
.曾就讀台中中山醫專(現為中山醫學大學﹚,半年後休學;混過流氓,在電腦公司擔任工程師。
.1988年參加蘭陵劇坊第五期表演人才訓練班,進入劇場。
.1993年與人生伴侶游蕙芬共同創立金枝演社,育有1子。一家3口在金枝演出、創作、生活。
.1994年在雲門經典舞作《流浪者之歌》擔任僧侶一角,22年共演出219場,2016年封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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