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從零開始 詹順貴

出版時間:2018/10/17

作者╱房慧真
攝影:《報導者》吳逸驊
本文經《報導者》獨家授權


在彰化芳苑的離岸風電說明會,來了保七總隊在現場戒備。環保署官員和環評委員一下車後,鄉村空氣中瀰漫的豬屎味,一轉而為辛辣的火藥味,當地漁民群情激憤飆罵起來,欲阻擋會議的進行。

「你們政府都靠向財團,今天會議不要開了,趕快散會!」漁民搶走報到的簽名簿,群起上前包夾,將官員團團圍住。
「各位鄉親,我的名字叫詹順貴,現在是環保署副署長,520以前我是律師,反國光石化、中科四期,你們可以用手機查一下『詹順貴』,看我是站在財團還是居民那一邊?」書生模樣的詹順貴像是秀才遇到兵,單薄的聲線壓不下海口腔的叫囂,麥克風很快就被漁民搶走:「不管新舊政府,環保署就是環保署,你們環評,那都(開發)公司的人,都放雞屎而已啦!」
時間倒回2016年9月21日,蔡英文政府上任不久,往昔和抗爭民眾站在一起的環運律師詹順貴入閣,角色轉了180度,副署長下鄉,民怨萬箭齊發,他成了眾矢之的。
從前並肩的戰友,彰化縣環保聯盟總幹事施月英,一如往常拿著手機做直播,她問:「我沒收到開會通知耶,是上網才知道今天有說明會」,尋常語氣像是跟老友寒暄。一位環團人士說:「施月英面對官員是數一數二的『恰』,但如今是詹大(註:公民團體對詹順貴的暱稱)站在對面,就變得怪怪的,因為熟識,所以無法像以前那樣毫無保留的痛批。」

詹順貴(右)當官後,他與環運同志都在適應新角色。圖為彰化芳苑的離岸風電說明會。
詹順貴(右)當官後,他與環運同志都在適應新角色。圖為彰化芳苑的離岸風電說明會。

「詹大」成了「詹副」之後,關心環境的人們瞬間被劃成兩邊,無論是抗爭者,還是被抗爭的官員,都對自身的新角色很不適應。
這一日舉辦說明會,是為了收集輿情而來,這是詹順貴進入體制後,對環評制度改革的第一步。環評不再只是遠離風土現狀,隔絕在台北的冷氣房開會,在環評程序開始之前,詹順貴邀環評委員一起下鄉傾聽居民心聲,並且到現場勘查,充分了解開發案對當地環境、生態、經濟各方面的影響。
新官上任的美意,卻背負著以往民眾對環評不信任的黑鍋,以流會作終。累了一天,回程在高鐵上詹順貴的手機持續響起,總統府副秘書長姚人多這幾日勤於與他聯繫,為的是4天後,9月25號的「新政百日,迫遷依舊,土地正義重返凱道」大遊行。總統府得到的情資是,遊行的終點將是蔡英文在敦化南路的私宅。姚人多要詹順貴幫找抗爭團體來溝通,希望不要遊行到總統家門口。

迫遷議題始終是詹順貴進入體制後,千絲萬縷勾連著,切不斷的臍帶。9月初,詹順貴以「環保署副署長」的職銜連署、抗議高雄果菜市場強拆,因此招致台北市議員梁文傑的猛烈砲轟,批評他又要當官,又要罵高雄市長陳菊,是「雙面人」。
成了政務官後,詹順貴不便再出席抗爭場合,由同為社運健將的妻子林子凌代為跑攤,林子凌說:「自救會看到我來比較安心,他們會知道我背後的詹大也還在關心。」2016年7月是苗栗大埔張藥房強拆三周年,新政府上台,內政部對大埔重建的回應官僚而保守,惜根台灣協會(註:關注土地迫遷與環境議題,由詹順貴、林子凌夫妻於2013年8月成立)針對內政部的說法在臉書做了回應。

詹順貴說:「或許梁文傑修理我也沒錯,我真的是精神分裂,但是我進來就不是要合群的。」

當官不盡然是分裂,也享有一定禮遇:配車配司機。為了讓司機多睡一點,每天早上詹順貴自己搭捷運上班,肩背草綠色登山背包,帶著一個貼著「暴民」貼紙的水壺。詹順貴以副座之姿到行政院到立法院到各種正經八百的場合開會,水壺大剌剌放在桌上,顯擺著張牙舞爪的兩個粗黑體大字:暴民,像根針刺破了暫時的安穩。
暴民披上副署長體面人皮,搖身一變成為環評大會一錘定音的主席,2017年3月15日的環評會議,這天上演「六輕大戲」,在一個下午要密集進行六輕四期擴建計畫第6、8、9次環境影響差異分析審查。台塑企業的高階經理列席,從前睥睨他的如今都變得客客氣氣。

詹順貴穿貓頭鷹T恤,太太林子凌穿石虎T恤,呈現兩人家居日常。
詹順貴穿貓頭鷹T恤,太太林子凌穿石虎T恤,呈現兩人家居日常。

詹順貴和台塑的關係纏繞已久,2007年他是環評委員,在台塑大煉鋼廠環評大會,因抗議政治力介入,怒辭環評委員。副署長粉墨登場的六輕大戲中,所有人都等著看他怎麼修理宿敵,他一開始就聲明:「很多人以為我對台塑有特殊看法,並不代表我在環保署就會不守法或有所偏袒。」
以主席身分主持會議,詹順貴的不偏不倚,對老戰友環團還有些無情,他不時打斷環團的情緒性發言:「開發方為自己辯護是天經地義,要讓他們完整陳述,不要謾罵。」為此詹副還特別在會議室旁貼上伏爾泰的名言提醒:「我不同意你的觀點,但我誓死捍衛你說話的權利。」
詹順貴變了嗎?環團沒有看到閉門會議(註:環評大會在宣布結果前,會先請開發方以及居民離場,由環評委員投票做決定)的場景,詹順貴的臉一沉,開始飆罵經濟部工業局官員,「剛才居民在,我不想講,環評會議前幾天,經濟部來公文找我們同仁去『溝通』,還有廠商在場,這違反行政倫理!」主席嚴詞力擋政治力介入,讓環評委員可以不受干擾做出決策,最終,歹戲拖棚了6年的六輕4.6、8、9期擴建案未通過,必須併案重作環評。

詹順貴前幕僚郭凱迪說:「他還是繼續做自己,以一個社運意見領袖的位置發言,但在環保議題上,他因為意識到手上握有權力,反而非常謹慎。他知道自己不會永遠做副署長,為了確保制度的公信力,他必須要撇除自己的好惡,當個沒有預設立場的中立主席。」
角色混亂的扞格,時常在詹順貴的環署日常上演著。入閣前他是不拿律師費的社運義務律師,無役不與。入閣後往往在環評大會,他和這些在環境或迫遷案裡被污辱和損害的人們重逢。2017年6月14日,桃園機場第三跑道環評審查,主席詹順貴必須先迴避,因為正是由他在2015年代表居民對環保署提起公民訴訟,要求在區段徵收前先做環評,他在當時投書媒體:「作為中央環保與環評主管機關的環保署,一再作賤自己,盲目護航開發單位,令人鄙棄。」
當時詹順貴所「鄙棄」的環保署文官,如今成了他共事的部屬。郭凱迪說:「他進來之後沒有秋後算帳,對於意見和他不一樣的同仁,他不會以長官的威嚴叫過來痛罵一頓,而是花很多時間反覆溝通、耐心說服。」

和內部不斷磨合,終於生出《環評法》的修法草案。在台灣,恐怕再沒有人比詹順貴更了解現有環評制度的缺漏,一路從邊陲進擊到中央,他太了解如果《環評法》不修,手上拿著的就是一把生鏽難使的鈍刀,殺敵一百,自傷一千。
修法草案出來後,環保署北中南以及花蓮都舉辦說明會,攻擊最猛烈的是民間環團,站在第一線為修法辯護的詹順貴首當其衝。
環團的意見領袖,是嘉南藥理科大食品科技系副教授陳椒華,本身有科學專業,能找出藏在細節裡的魔鬼,在六輕環評案中屢屢戳中台塑的痛腳。好不容易來到裡應外合的時刻,卻因環團對詹順貴寄望甚深,修理起來格外猛烈。
揭開表面的衝突,其實環團心知肚明,走了詹副,下一個不會更好。陳椒華一邊砲轟,一邊要詹順貴不能隨便亂辭職:「在你任內沒辦法做,台灣大概就沒機會了。」台灣水資源保育聯盟主任粘麗玉則對他說:「我們兩個手一握,我就一點力量都沒有了。環保署就像一個菩薩,要把我們放棄了,已經有一個菩薩齊柏林到天上,拜託,人間菩薩!我辯不過你啦!」

激戰後,粘麗玉仍去和詹順貴握手,握完了又馬上後悔,怕下次又心軟批不下去。另一方的詹順貴總會去買一瓶平時不喝的汽水,咕嚕咕嚕一口灌下,他說:「每次參加完這種馬拉松公聽會,心情上都會很受影響。」接著他忍不住問:「我太會辯了是不是不太好?」
修法過程中,和環團時有嫌隙,讓詹順貴有腹背受敵之感,他說:「我沒有辦法百分之百滿足所有人的期待,無論是廠商的期待,還是環團的期待。」
當謹守行政中立分際的詹副署長,在今年3月14日深澳電廠環境差異分析審查會議中,在「修正通過」和「重做環評」8比8票數平手的那一刻,投下「通過」的第9票。這一次他被釘在俄羅斯轉盤上,不再是腹背受敵,而是八面楚歌了。10月初,詹順貴在「中油觀塘第三天然氣接收站環差案」開會前請辭,最後在官方代表出席人數優勢下壓倒性通過。觀塘案通過後,行政院長賴清德隨即宣布深澳電廠不建了。
10月14日下午,詹副回到民間,成為詹大的第一個周末,在家中接受《報導者》採訪。對於深澳電廠案,政治力的決定仍然大過一切,問他後悔當初投下那一票嗎?他說:「被罵完全可以預期,也知道這會變成我一生的烙印。」

「我不是政治人物要討好輿論、累積什麼聲譽,如果不如己意就破壞原有的法律框架,政務官很容易變成獨裁的溫床。」

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足以讓很多人事物變化,詹順貴以前在事務所帶的一票關心環境的年輕律師,都在他入閣期間離開,四散各地,「我要先把他們找來聊一聊。」所有關係要從頭開始,包括深澳案之後民間對他的極度不諒解,他說:「以前代理的環境訴訟,帶頭的抗爭者後來也痛罵我,我儘管還想幫忙,他們還會讓我回去嗎?」
選擇離開的主要因素,除了政治力介入的環評個案,也在於他覺得在賴內閣中,無法再開啟政府與公民社會的對話空間:「後來行政院的開會模式,是每個人報告一輪,院長做最後的裁示,但那已經是事先準備好的結果,和以前林全院長動輒3、4個小時的充分溝通討論很不同,賴院長開會都在一個小時內結束,他把台南治理模式帶進來,部會首長變得像科長一樣。」
書房牆上掛著新店華興街地號證明書,那是之前他幫被美河市建案侵吞土地的受害居民打官司,去年底官司勝訴後,居民為了感謝他,送上蓋了每一戶印章的地號書,中間有「永不放棄」四個字。
「我一直想寫一本《台灣圈地史》,資料都收集好了,但一直沒有時間去寫書。」接下來不就有時間了嗎?他露出一對虎牙,靦腆地笑著說:「面臨中年失業,我沒有積蓄,要趕快工作賺生活費呀。」

詹順貴
出生:1963年,台中豐原人
學歷:台灣大學法律學系畢業
經歷:
•律師、環評委員、內政部區域計劃、國家公園計劃委員、行政院環保署政務副署長;亦曾擔任心路基金會、智障者家長總會律師長達10年
•曾參與台東杉原美麗灣渡假村、中科3期及4期開發案、反台南鐵路東移、台塑控告中興環工系教授莊秉潔等訴訟案,並參與《海岸法》、《環境基本法》、《國土計劃法》、《環境損害賠償法》等法案及民間版草案研擬

詹順貴喜歡手沖咖啡,在家中駕輕就熟。
詹順貴喜歡手沖咖啡,在家中駕輕就熟。

作者╱房慧真

任職於非營利網路媒體《報導者》,著有散文集若干、人物採訪寫作《像我這樣的一個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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