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我的夢想是失業 李麗華

出版時間:2018/12/12

作者、攝影╱蘇惠昭

李麗華的夢想是失業。如果再也沒有外籍漁工被虐,沒有仲介把罹病的漁工隔離起來,手機也沒收,不讓她找到,這樣擔任宜蘭縣漁工職業工會祕書長的她就可以安心去失業了。

那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事,漁工們告訴她Murdin住院很多天了,也不知得了什麼重病,她趕到醫院探望,護理師說是尿毒症,已經可以出院,但必須一星期洗腎三次,「姊姊,仲介說明天就要送我回印尼」Murdin說。
李麗華從手機找出Murdin躺在醫院的照片讓我看,他有一張移工共有的,宿命的臉。
漁工都喊李麗華「姊姊」,喊到鎮上的老郵差送包裹來也喊「姊姊」,惹得她想笑又不敢笑,忍到肚子痛。
可那其實正是Murdin的死亡預告,刻不容緩,李麗華承諾隔天來接他,先爭取留在台灣治療,再透過印尼的慈濟分會尋求醫療資源。兩方奔走,雙管齊下。
結果第二天去醫院,人已被接走,手機也不通,「可惡,太可惡了,人家幫你賺錢,現在生病,不能用了,就當作報廢的機器丟回去」。長得一點都不強悍的李麗華,瞬間因為憤怒變身為超級賽亞人。
她已把事情的前前後後告知媒體,同時繼續打聽Murdin的消息。
為南方澳外籍漁工成立工會這五年來,李麗華必須不斷變身,「因為我每天都在面對這種惡劣的人」,我採訪的前一天,還有鄰居警告說有人想砸她的車。
但李麗華其實早已把車賣了。


長期為外籍漁工爭取權益的李麗華,是漁工最信任的「姊姊」。李麗華提供
長期為外籍漁工爭取權益的李麗華,是漁工最信任的「姊姊」。李麗華提供

她隨時準備出征,沒有盔甲,保護她的是她的信仰,以及良善的力量,她相信好人遠遠多於惡人。

不過這一天的南方澳很安靜,很善良,漁船停靠在港邊還未出海,氣象局發出第一道冷鋒報到的消息,李麗華在工會辦公室裡忙著接電話,他的菲律賓籍丈夫Edec在另一個房間的電腦上工作,有鄰居送來一尾冷凍花飛,還不斷有人打來詢問二手冬衣募集。
工會理事長Wardino也來電說在南天宮附近租到一間房,每月4千元,李麗華和他約好採訪完就過去看。
這是李麗華到南方澳組織台灣第一個外籍漁工會(YMFU)的第5年,目前有印尼籍與菲律賓籍會員一百多人,而宜蘭縣有2千名境內聘僱漁工。她看到有些事情正在改變,但改變像攀爬冰山那般危險而緩慢,就拿Murdin來說,完全聽天由命,如同被流刺網捕撈上船的鯖魚,無論如何掙扎也逃不出命運的網羅。
是啊,他們不知道自己被剝削,受壓迫,也不知道自己可以領加班費。
他們不知道,所以一開始李麗華在工會牆上貼了幾張從一支菲律賓抗爭影片截下來的圖片。
一個穿著西裝,肥滋滋的有錢人。
一個瘦瘦乾乾的窮人。
窮人捧著一個碗,一湯匙一湯匙的餵食有錢人。
「噢,他們一下就看懂了,有錢人就是仲介,是大老闆,拿湯匙餵大老闆的窮人就是他們。」李麗華的神情很難測量,一半陰鬱一半明亮。
當然有錢人多半不肥,仲介或船東也未必都是故事裡的惡人,有時候剝削窮人的人也是窮人,弱勢者壓榨弱勢者,「姊姊,仲介也要吃飯啊!」這是Wardino說的,但至少李麗華讓他們明白,境內聘僱的外籍漁工受《勞基法》保障,有健保。
至於境外聘僱的漁工,人數估計2到4萬人,今年五月,NGO合組的「外籍漁工人權保障聯盟」才聯合開記者會,呼籲政府廢除境外聘僱,一律納入《勞基法》,但政府至今未回應,「管理單位是漁業署而不是勞動部,漁業署的角色於是很混亂,既要輔導漁業發展,又要管理勞工,結果一定往僱主這邊傾斜,那麼勞工的權益呢?誰來保障勞工權益?」李麗華再度變身。
然後她又把加班費計算方法貼上去,請Wardino教導漁工,張貼那天漁工們都笑了,「哈哈哈,我們又不是廠工,漁工是沒有加班費的。」「我們有。」Wardino說,開始哇啦哇啦解釋《勞基法》規定的基本權益。
李麗華聽不懂印尼話,但她也笑了,她最愛這種「自己人教自己人」的教育現場。Wardido的中文和勞動意識就是這幾年跟著姊姊印尼台灣跑,深入了解每一個個案後,逐漸從零培養上來的。

李麗華募集冬衣,提供給經濟條件很差的外籍漁工。
李麗華募集冬衣,提供給經濟條件很差的外籍漁工。

不變身的時候,其實李麗華很愛笑,笑著和南方澳街上遇到的每個人打招呼,笑著感謝二手冬衣捐贈者,還有不具名的捐款人,但她能夠笑的日子不太多。

2015年遠洋漁船福賜群號載著Supriyanto的屍體下船,還有一名境外聘僱的漁工落海失蹤,後來證明Supriyanto是受虐致死的人證物證,就是李麗華遠赴印尼找到,轉交給監委王美玉。
Wando的例子則是正面的,他罹患鼻咽癌三期,仲介火速解約,要他離境回家,幸好有工會介入,向移民署申請居留證展延,直到接受完化療恢復健康。
她又講起另一個故事,Juli。Juli也是境外聘僱,台灣端的仲介是漁業署核准的公司,他上船後被一個講中文,不知是台灣或中國人的船工,每天用一根粗大的棍子打,去跟船長投訴,船長說不可能啊,我們的船工都很好。
10個月後,Juli覺得快被打死了,請求船長讓他下船,船長就把他丟在關島附近一座小島上的旅館,後來是ITF國際運輸工人聯盟出面辦手續,他才能回到印尼。
李麗華在印尼見到Juli時,看到的是一個深陷恐懼,因為脊椎受傷,只能扶著椅子直直站著的少年郎,而且未曾就醫,家裡只有爸爸打零工賺錢。
「你說人生怎麼可以到如此悲慘?他工作了10個月,被打了10個月,最後領到25塊美金,當初引介的印尼仲介也倒了,護照人間蒸發,除了一張ITF的單子,他一無所有──」
不過她不哭,她知道能夠幫Juli要到薪水,抹除不公平不正義的,只有法律和行動,不是眼淚。
去年6月,李麗華獲選為美國國務院「防制人口販運傑出英雄」,Allison Lee成為全球8位「英雄」之一,很難說這是「台灣之光」或「台灣之恥」,但這個獎讓她站上國際舞台,回到台灣後說話更有力量,公部門再也無法假裝看不到聽不見。

美國總統川普的女兒伊凡卡(右)頒發「防制人口販運傑出英雄」獎給李麗華。李麗華提供
美國總統川普的女兒伊凡卡(右)頒發「防制人口販運傑出英雄」獎給李麗華。李麗華提供

其實李麗華從來沒有偉大的志向,更別說當什麼英雄或神力女超人了,唯一的特點就是「天生雞婆」。

她是幸福路上長大的孩子,在自來水廠工作的父親是老牌演員李麗華的粉絲,就把小女兒取名為李麗華,「我喜歡這個名字,感覺很榮幸」。
出生第40天,父親從台東池上被調到鶯歌,後來又到楊梅,母親一直是家庭主婦,6個孩子每天回家一定有熱騰騰的飯吃,李麗華曾以為這世上的每個孩子都和她一樣有父母陪伴和關愛。
接觸外籍漁工之前,李麗華走過一段漫長的工廠女工與組織工會之路。國中暑假她就到卡賓槍工廠打工,讀至善商工時,姊姊帶了一本摩爾門經回來,她很認真讀完,「人死後不會消失,而是上天堂。」這件事讓她感覺安心,於是決定受洗,成為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也就是摩爾門教徒,高職畢業後遵循教會規定去傳教一年。
來到天主教的敬仁勞工安全衛生服務中心之前,李麗華在玩具工廠鎖過螺絲,在生產乖乖的食品公司當作業員。敬仁以職災勞工為服務對象,她因此訪遍平溪一帶的老礦工,第一次發現自己「很有組織和溝通能力」,在一次舉辦抗爭遊行時遇到台北市勞工局長鄭村棋,因此受聘到外籍勞工諮詢服務中心,這是李麗華與外籍移工的第一次接觸。
4年多的公部門生涯讓李麗華見證權力的力量,以及傲慢,之所以離開公部門,一則是改朝換代,一則是被行政手續五花大綁,無法全力為移工發聲,她曾為了會計主任的一個章,等了一天,等到主任開會回來,不肯蓋,因為要下班了。

李麗華關懷外籍漁工生活,漁工也什麼話都跟她說。李麗華提供
李麗華關懷外籍漁工生活,漁工也什麼話都跟她說。李麗華提供

但公部門成就了李麗華的婚姻。一起協商個案,她和被遣返的外傭Citas成為朋友,放假到菲律賓找她玩,Citas說她有個35歲的土木工程師表弟Edec,想介紹給李麗華,兩人就這樣認識,「兩個禮拜以後我們就決定結婚」李麗華摀著臉,有點不好意思的大笑。
那是2001年,李麗華37歲。
移工與新移民權益就此成為李麗華的新戰場,在一次處理南方澳外籍漁工被繩索絞斷手臂的案子時,她發現無人為外籍漁工發聲,仔細研究2011年修正的《工會法》,確定外籍漁工可組成工會,但抵達之前的每一步都滯濘難行,漁工的居留證在僱主和仲介手上,她只能收集影本在燈光下一一抄錄,資方與民代的壓力更是天羅地網撒下。還有錢,李麗華散盡積蓄,車子也賣了,最後連丈夫都辭去《四方報》工作,到南方澳並肩奮戰。工會成立後兩人都不支薪,靠著民眾小額捐款和今年拿到的一筆吳尊賢基金會補助的100萬元勉力前行,「我們還想幫忙漁工募歐洲規格的救生衣,還有Supriyanto留下的3個孩子,他們的教育基金」。
所以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失業?李麗華慘然一笑。
如果大多數人民還不曉得台灣遠洋漁業在國際上惡名昭彰,兩年前歐盟給了黃牌,拿紅牌亦不無可能。如果境外聘僱的漁工還無法納入《勞基法》。如果吃人的仲介制度無法取消。如果還有人在質移工會把募到的冬衣拿去轉賣牟利。如果業主繼續上街頭抗議「遠洋漁業三法」。如果消費者不明白吞下的美味海鮮,背後是無盡的苛刻與剝削。如果大家都不曾讀過《血淚漁場》、《奴工島》裡的故事──。
如果還有這些如果,李麗華明白,她等待的失業,遙遙無期。

李麗華 54歲

出生:台東人,桃園長大
現職:宜蘭縣漁工職業工會秘書長
家庭:已婚,丈夫為菲律賓人
學歷:至善工商觀光科畢業
經歷:
.曾任職台北市勞工局外籍勞工諮詢服務中心
.2013年組織宜蘭縣漁工職業工會,為台灣第一個外籍漁工工會
.2017年獲選為美國國務院防制人口販運傑出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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