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與黑琵 交換了靈魂 王徵吉

出版時間:2018/12/19

作者、攝影╱蘇惠昭

「我是一個頭殼壞去的人!」
黃昏了,高雄茄萣濕地的蘆葦在風中翻飛,王徵吉用望遠鏡找到200公尺遠,已經回到夜棲地的黑面ㄟ,黑面琵鷺。夕陽沉落後折射出漫天紅霞,他忽然冒出這句話作為我們這一天的行程的收尾──我是一個頭殼壞去的人。

昏黃中只看到他的一口大白牙,尾音碎在風中。從清晨到日落,我們這天趕鴨子的踩線行程如下:直接跳過大霧中的布袋和鰲鼓濕地,先到台南佳里蕭壟文化園區會合,在佳里糖廠訪談並觀看國際攝影展,王徵吉有11件作品獲邀參展,之後直奔七股黑面琵鷺保護區。「黑琵先生來了!」「大師駕臨!」黑面琵鷺生態館的值班志工吆喝,王徵吉笑嘻嘻拿出隨身攜帶的明信片發送,結果遊客一擁而上排隊請他簽名。
看板上,寫著12月2日這一天,主棲地共有93隻黑面琵鷺。溫度停止在夏天的冬日中午,簽完名,他帶領我們到沒有地址卻人聲鼎沸的阿月虱目魚吃海產粥和水煮吳郭魚,熟到像走進自家廚房。
下一站頂山,雲嘉南濱海國家風景區去年斥資1500萬元在這裡蓋了兩座賞鳥亭,但王徵吉不管怎麼看,都不覺得這兩座亭子要撒那麼多公帑。
離開賞鳥亭,我們轉往台17線找到了飛上苦楝樹嬉戲的黑琵。再一路往南。王徵吉說幾天前台北鳥會才在高雄永安濕地看到一群近到4、5公尺的黑琵,不過今日鳥況永遠不能參考昨天,這天的永安濕地,是反嘴鴴和鴨科的樂園。
還好有人報消息,說黑琵已經往茄萣濕地的方向飛去,於是我們搶在日落前趕到茄萣濕地,隔著一水又一水眺望已經回到夜棲地的上百隻黑琵。
茄萣濕地對王徵吉別具意義,7年前他開始在黑琵離台前的枯水期,引海水入這塊濕地,並號召鳥友跟魚塭購買吳郭魚投入,復育食物鏈,反對者認為這是不自然的餵食行為。

被稱為「黑琵先生」的王徵吉受訪時在高雄茄萣濕地拍黑面琵鷺。
被稱為「黑琵先生」的王徵吉受訪時在高雄茄萣濕地拍黑面琵鷺。

對王徵吉來說,這只是當他知道所援救的20隻黑面ㄟ中,有7隻死於飢餓或營養不良後,頭殼壞掉的他所能做的事。

他想問的是,如果日本鹿兒島出水市可以每年冬季人工餵食上萬隻來自西伯利亞的鶴,台灣有什麼理由不能透過政府力量,維繫全球不到四千隻的黑琵的生存?這不是台灣的保育成就又是什麼呢?
清晨到日落,對王徵吉來說,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天。1992年至今,除了最悲傷的那一年,一年365天,他有300天隨著黑面ㄟ跑,半年在台灣,或者到香港、日本、越南等黑琵度冬地,另外半年則進出南北韓交界之處和中國大陸遼寧大連,於茫茫河海尋找孤島上的黑琵,記錄其交配、產卵、坐巢與育雛。
至於能夠記錄多少次,到什麼程度,完全取決於口袋深淺。2006年他拿到帝亞吉歐Keep Walking夢想資助計劃的首獎100萬元;2013年和生態作家許晉榮接下台江國家公園為期3年400萬元的調查案,完成《黑琵行腳》一書,這是他的黑琵人生中最不用煩惱錢的4年,剩下的20多年,從自己口袋擠出來的錢,「大約等於燒掉一棟別墅」。
不過這幾年王徵吉都少出國了,「實在已經彈盡援絕」他深深一嘆,可是眼裡還有渴望。有時半夜睡不著,他總是默默祈求黑面ㄟ保佑再有貴人出現,俄羅斯的彼得灣,那是他全球黑琵地圖上最後的一塊空白。對一個頭殼壞去的73歲生態攝影家,最擅長的就是等待,等到80歲他都可以等。
到底王徵吉的頭殼是怎麼壞去的?說起來要怪王徵吉的媽媽。「北中國強,南牛頭」,王徵吉的父親就是牛頭牌運動鞋的創辦人王金樹,母親吳月束開美容院。20歲生日那天,王徵吉收到母親從日本帶一台柯尼卡相機,從此淪陷。

台南人嫁女兒最重嫁妝,所以王徵吉24歲結婚時,異想天開,要求準老婆施碧月給他一套6500元的二手單眼相機代替冰箱、針車和機車,但岳父一口回絕,「一台牛車放一台相機,人家會想說娘家有多窮?」,但他不死心,婚後繼續跟老婆撒嬌,一直到老婆拿出陪嫁的金飾典當,換到他朝思暮想的單眼。
退伍後王徵吉就在父親的鞋廠工作,上班前下班後,每天捧著相機到處拍風景,「愛到卡慘死」,他就是愛攝影,怎麼拍都不會飽,興致勃勃南征北討參加攝影比賽,管理兩三百人的工廠則「虛累累」,忍到30歲那年終於鼓起勇氣在父親面前發表獨立宣言,「我說我要去開婚紗攝影」。
開婚紗攝影算是顧到興趣也很務實的選擇,王徵吉的「美麗都」和母親的美容業聯手,上下游一條龍,他還會變花樣,耍新潮,到歐洲跑兩趟,拍回台灣人心嚮往之的異國風情,新人一到,背景一投射,要巴黎鐵塔有巴黎鐵塔,要凱旋門有凱旋門,生意大好,光攝影棚就有6個,最高紀錄一天拍32對。
做喜歡的事就不累,除了婚攝,他還去《中華日報》當攝影記者,拍照沖洗一手包辦。另外一個身分則是保齡球國手,手指打飛碟球打到變形。

王徵吉在南韓拍到黑琵父母一起養育小寶寶。王徵吉提供
王徵吉在南韓拍到黑琵父母一起養育小寶寶。王徵吉提供

1992年,王徵吉47歲,婚攝也做了快17年,命運的轉折發生在他被報社派去跑一條新聞:七股曾文溪口黑面琵鷺連續槍殺事件。

那是台灣黑面琵鷺保護史關鍵的一年,也是王徵吉個人歷史大震盪的一年。47歲之前,他不認識黑面琵鷺,沒有讀過劉克襄《最後的黑面舞者》,當然更不知道當時全球黑面琵鷺僅存300隻,瀕危滅絕,而計劃開發為工業區的七股正是黑面琵鷺度冬地。
死於霰彈槍的黑面琵鷺彷彿在召喚他,加上當時擔任立委的蘇煥智又理了光頭抗議七股工業區,王徵吉打從內心生出一股強烈的使命感,「我要透過攝影去記錄黑面琵鷺的一切,讓台灣人理解牠們的稀有與美麗,牠們的生活史與生命故事。」他相信照片的力量,一張有生態意義的美麗照片可以傳達比文字更多的訊息,打動人心。
這當然是一個不計代價,無利可圖,甚至會被虧是「吃飽太閒」加「無業遊民」的決定,但妻子寵愛他支持他,王徵吉扛起相機頭也不回走向他的黑面ㄟ,婚攝收掉,保齡球也拜拜,而等在他面前的,卻是一場生離死別的意外。
父親王金樹響應總統李登輝政策到南非投資設廠,1994年王徵吉也帶著妻子到南非旅行,目標之一是拍攝國家公園的非洲琵鷺,車隊行進時,他開的那輛車忽然爆胎翻覆滾下坡,妻子和朋友的母親被拋出車外,直升機把車上的6人送到約翰尼斯堡,王徵吉腦震盪,朋友重傷,妻子和朋友的母親則已死亡。
悲傷加上自責,王徵吉整個人被吸入黑洞,失掉三魂七魄近一年,後來是靠著朋友和兒女的鼓勵慢慢把自己拼湊回來,再用最大的力氣走出來,選在車禍的那一天回到意外現場,祭拜妻子,他告訴妻子,謝謝妳26年來的相伴,既然老天讓我活下來,「今生一定還有我必須去完成的任務」。

王徵吉2013年化療期間,還是掛著尿袋到越南拍攝黑琵。王徵吉提供
王徵吉2013年化療期間,還是掛著尿袋到越南拍攝黑琵。王徵吉提供

但天地依然不仁。2年後王徵吉到澳洲,在當地讀書的兒子陪他去拍黃嘴琵鷺,回程於伯斯機場餐廳用餐,放在車上的攝影器材和行李全數被偷,損失掉欲哭無淚的70多萬元。
接下來是1998年南非與中國大陸建交,牛頭南非廠敵不過低價競爭,虧損2億多元,家族在台南的房子被迫拍賣,品牌也轉移給總經銷魏名宏,王徵吉只好另外租屋,靠著當記者、演講和出版攝影著作維持生計,用「黑琵先生」名號走江湖。
老天當真拿實踐意志如鋼鐵的王徵吉沒辦法。他說,就算2006年沒有拿到Keep Walking的百萬獎金,篤定還是會繼續拍,「只是不可能在3個月內去4次遼寧」,和許晉榮接下台江國家公園的案子以前,王徵吉其實已經和黑面ㄟ交換了靈魂。2008年他在遼寧外海直擊黑琵下蛋,隔年公布這一條全球獨家新聞後躍上各報頭版,他想成是黑琵送的大禮。
每年的黑面琵鷺國際研討會他也固定參加,與各國的生態攝影家、黑琵保育學者比手畫腳,「言語不通,相談甚歡」,最終結為好友。
台江案還有一段曲折,2012年王徵吉罹患大腸癌三期,開刀後要做12次化療,又因為攝護腺肥大,身上揹了尿袋,但怎麼辦?和越南鳥導已經約定好到春水國家公園拍攝,而揹尿袋上飛機要取得航空公司同意,時間緊迫,王徵吉意志堅定非去不可,只好闖關,「先把尿袋清空,塑膠管子塞好,然後裝作很自然的走過海關」。6年後王徵吉把這些當成笑話講,說起妻子的死亡也不再掉淚,然而聽的人心都酸了。
故事還沒有結束。2016年底王徵吉又和鳥友共同發現黑琵在台南一處魚塭發生疑似交配行為,特生中心據此召開座談會探討鳥類跨種雜交與度冬交配的生態意義。而導演梁皆得一路跟拍王徵吉紀錄片,至今十多年,兩人的共同心願是,2020年以前找到金主,待彼得灣最後一塊拼圖補足,完成全紀錄,再循「老鷹想飛」發行上映。
王徵吉相信黑面ㄟ會帶領他,保庇他,明知這不合邏輯,但也沒辦法,他就是這樣一個頭殼壞去的人。

王徵吉

1946年生、73歲 台南安南區人
學歷:瀛海中學畢業
家庭:妻子已逝,有二子一女
經歷:
.1992年開始拍攝黑面琵鷺
.2010年獲新聞局第34屆「金鼎獎」最佳攝影獎
.2012年中華藝術攝影學會頒發終身成就貢獻獎
.舉辦多次攝影個展,攝影著作14種

想對自己說的話:

珍惜活著的每一天,努力達成想做的事,對的事,勇敢挑戰,不怕挫折。

王徵吉拍到黑面琵鷺繁殖的第一樂章。王徵吉提供
王徵吉拍到黑面琵鷺繁殖的第一樂章。王徵吉提供

黑面琵鷺

台灣冬候鳥,成群出現在海岸附近的沙洲、河口等淺灘地帶,以扁平如湯匙的嘴喙在淺水中左右掃探,靠觸覺捕食魚蝦,繁殖期頭上及胸前會長出黃色飾羽。
國際自然保護聯盟瀕危物種紅皮書中,名列瀕危鳥種之一。
2018年全球數量普查:
.台灣地區總計2195隻
.全世界總計3941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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