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台灣唯一鑄字職人 張介冠

出版時間:2018/12/20

作者╱蔡育豪

「阮爸爸張錫齡原來是《民報》檢字員,1947年發生228事件時,從報社二樓就可以看到一些場面,記者和編輯看到第一現場,哪有不報導的,隔天大篇幅新聞出來,軍隊闖進報社,搗毀所有鉛字架,幾位主管被抓走,沒有再回來。」日星鑄字行第二代負責人張介冠回憶說,逃過一劫的父親後來離開報社到親戚家另學技藝,因為仍難忘報業印刷生活,便在1969年創業日星鑄字行。

張介冠強調檢字時一定要專心,眼睛要利、手要穩。
張介冠強調檢字時一定要專心,眼睛要利、手要穩。

走進台北車站附近大同區太原路97巷,毫不起眼的日星鑄字行隱身其中。它佔地70坪,像是一間簡樸的店舖,卻是各國文青來台北旅遊的朝聖秘密基地,也是全球最後一家仍營業的正體中文鑄字行,庫存楷體、宋體和黑體鉛字多達30萬字。
1952年出生的張介冠是台北內湖人。他說,當年內湖還是台北縣,放眼望去都是田,但他家裡不務農,且自他太祖時期就窮,世代只能住在偏遠的草寮,直到祖父才開始挑擔到處賣雜貨。父親張錫齡更是從小就打零工,後來應徵上花蓮的日媒報社當印刷學徒,才有穩定工作,最後落腳在《民報》。
到了他這一代,張介冠說,他是長子,下有兩個妹妹一個弟弟,但他從小就不愛讀書,在汐止初中念半年就休學,只能到親戚家學鐵工、車床。後來父親有意開印刷工廠,便令他歸家跑業務,學習如何鑄字、檢字、疊紙、操作印刷機等。借錢創業的父親為了「日日有生財」,就取名為日星鑄字行。
張介冠說,他當時年輕氣盛,日夜與父親一起生活、工作,總會有衝突,他在一次口角後離家出走,在外租屋當電子工廠作業員,「我脾氣很壞很硬,父親也拿我沒辦法,直到阮外嬤來找我,語重心長地說:『家用長子、國用重臣。』第二天,我就回家,定下心來和父親一起打拼。」
鑄字工作十分辛苦,工作環境噪音大、溫度高,張錫齡再三叮嚀兒子:「一定要專心再專心」,因為檢錯一個字,輕則損失印刷的紙張,重則丟了性命。

張介冠對每個新鑄出的鉛字,都細心檢視品質。
張介冠對每個新鑄出的鉛字,都細心檢視品質。

當年國民黨退守台灣後,先控制人民思想與出版業,有報社的檢字工人將「中央」檢成「中共」,隔天沒來上班,人間蒸發。

張介冠解釋,鉛字在字架的擺設是倒著放,加上是反字,「央、共」兩字相鄰擺放,一時不察就容易拿錯。另外一起是在1950年代,他父親的一位檢字人員同行,將「中華民國」不小心多檢了一個「人」字,成為「中華人民國」,這名檢字工人與其他當值人員,隔天都被捉走槍決。
張介冠表示,從台灣光復到1980年間,全台約有二十多家鑄字行,那是印刷業最輝煌的時代,「想要過不無聊的生活,就來搞印刷,保證忙死你」。
1984年張介冠引進Apple II電腦,將人工帳務轉為電腦統計,「我大概是印刷界最先使用電腦的人吧!」不過,這時印刷業也面臨電腦化衝擊,漸漸走下坡。1986年開始數位化時,很多印刷廠都沒有自覺到危機,不相信電腦可取代活版印刷,最終當然是一家家熄燈。
張介冠說,日星最忙碌的全盛期是在1976年左右,他和父親日夜輪班鑄字,每天須鑄十萬字以上。但到了1996年,「我一個月營業額不到一千元。」直到2013年位於高雄、倒數第二家鑄字行正式結束營業後,日星鑄字行成為全國碩果僅存的鑄字行。
當時日星已是張介冠主事,他說,在鑄字行逐漸式微時,老父曾苦勸他收掉,將空間轉租出去,每月至少能有七、八萬元收入,但他跟父親說:「雖然鑄字營運停頓,但日星是塊好招牌,只要不餓死,我不會讓這塊招牌消失。」
沒有營運沒有收入,張介冠坦承他也有過結束營業的念頭,只留一台鑄字機、一套字母、一盤鉛字,讓後代子孫知道祖先做過這行業。「但台灣這塊土地其他的小孩呢?如果連日星都收掉了,他們就沒機會看到對人類文化影響重要的一部份。所以我決定要把一生所學,全部傳承給有心人。一個人的價值不是在計較賺多少錢,而是對台灣土地可以貢獻什麼!」
他開始將鑄字產業形塑到文化層次,脫離商業模式,開班導覽,從如何熔鉛塊、調比例、開字模、鑄鉛字、上字架、親自體驗檢字排版,解說完全不藏私,粗估有兩三萬人已聽過張介冠的鉛字文化學程。

鉛字版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蔡育豪攝
鉛字版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蔡育豪攝

別人是收掉商號、賣掉機器,張介冠卻是一直收購。

1986年左右,《聯合報》轉型電腦化,他得知社方要賣掉二台鑄字機和一套字母模具,只要一萬五千元,再加上自運的費用五千元,張介冠只花二萬元就購入珍貴的「歷史文物」。日後《聯合報》曾派人來協商,詢問能否「借回」機器放在報社大廳供人參觀,張介冠婉拒了。
前總統馬英九曾在任內說出「識正書簡」,被國人批評,府方趕緊安排行程到日星參觀。張介冠說,這是個澄清政策的行程,雖是解危的公關手法,但歷任總統也只有他來過,反倒是台北市觀傳局前局長簡余晏任內時常來,並幫忙規劃鑄字行成為台北旅遊的重點行程之一。
經由媒體與網路報導,日星在國際的能見度漸漸提高,參訪的外國旅客增加,甚至新加坡的小學曾舉辦出國校外教學,指定到台灣參觀日星。
四年前英國巴斯泉大學(Bath Spa University)藝術學院設計系人員參訪日星,張介冠對他們積極研究活版印刷非常感動,竟脫口承諾贈送該校全套一萬五千字的宋體鉛字。這句承諾就是新台幣一百五十萬元的代價起跳。「沒辦法啊!台灣人說話算話,就算是口頭也要做到,這種替台灣文化爭光的事,原本是應該由政府補助或執行,但……」
他無奈地說,中國在世界各地陸續成立孔子學院,台灣卻沒有對正體漢字做出貢獻,「政府不做我自己來做,這一百五十萬元我五年也賺不回來,但如果日星的正體鉛字放到國際上,能讓老外更了解台灣、認識正體字,了錢我嘛甘願!」
張介冠花了一年重新鑄字,製作全新字架,再請人設計檢索系統App(顯示搜尋的鉛字放在哪一個字架,並對該字有中英文的說明),最後親自前往英國協助全套鉛字的陳設與示範使用方式。他說,人類開始使用印刷術後,才有文化知識的傳承、訊息的傳遞。這一千多年的技藝雖然此時被電腦科技取代,但不代表活版印刷一無可取,只是在台灣比較不被重視,在國外仍是被完整保留與傳承。
在亞洲,目前除了日本、韓國還有少數鑄字工業,鑄造日、韓文和漢字,台灣只有日星,連用中文的中國也沒有私人鑄字行。張介冠說,中國管制出版業,鑄字工廠完全回歸黨的監控,無法私營。所以有些來台灣的中國學生看到網路資訊,會特地來買「正體鉛字」當作紀念品。但聽說近幾年遼寧、上海有些工廠看到鉛字的商機,已經偷偷修復陳年的鑄字機,開始低調販賣。

張介冠用鉛字排出「蘋果日報 蘋中人 張介冠」。蔡育豪攝
張介冠用鉛字排出「蘋果日報 蘋中人 張介冠」。蔡育豪攝

「不過,他們是簡體字,搶不到台灣正體字的市場。」他語帶驕傲。

張介冠認為,要讓文化傳統產業的老店經營與再生,公部門一定要協助,但台灣常是換了執政者或主官,好的政策就斷掉,「所以我還是靠自己努力慢慢做,提升活版印刷的再運用,開發新市場,同時做傳承、修復的工作。」
張介冠說,鉛的台語與「緣」同音,鉛的華語與「牽」同音,經過網路的發酵,年輕人興起買鉛字當禮物送朋友,傳遞「緣份」、「牽手」的涵意,讓鉛字再度活化起來。「昔字、惜字、習字,台灣一年平均有20萬對新人結婚,喜帖用活版印刷會有獨特性、復古性,這些都是商機。」
來日星參觀的遊客,大多數會買自己名字和男女朋友的鉛字,也有人專門來印獨樹一格的凸版名片。「我們也開模鑄出12生肖圖案的鉛字」張介冠說,這些都是長銷品。
張介冠的夢想是將日星鑄字行朝「台灣印刷文化工藝館」前進,也正在進行字體銅模修復計劃,因為經過了四、五十年,許多銅模已有缺損,必須重造,但這是一項龐大工程,除了需要巨額資金,還要長時間訓練養成專業的技術人員。他以往用微軟「小畫家」修復字型,一天只能修好一個字,現在應用軟體更快速,工作人員一天可修復十幾個字,但要修復30萬字的模型(每字成本2500元),至少要花20年、逾7億元資金。
「我66歲了,在跟時間賽跑,希望在最快時間內傳承我的技藝。」目前張介冠的次子張建堂全心投入學習,也聘請10位對這產業有興趣的員工。「我是將日星鑄字行當作公共財,它不是我個人的資產。」張介冠告誡兒子:「你只是員工之一,是被委任的管理者。如果決定要做好一件事,就用窮盡一生精力完成它」。
攝影:周永受

日星推出許多文青商品,甚至可以客製化。
日星推出許多文青商品,甚至可以客製化。

雙囍與動物鉛字是遊客最愛。蔡育豪攝
雙囍與動物鉛字是遊客最愛。蔡育豪攝

張介冠

1952年生於台北
日星鑄字行負責人
初中肄業
已婚,育有三子
因保存鑄字技術及推廣鑄字工藝獲頒《臺北市傑出市民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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