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賣米天團 林哲安

出版時間:2019/01/23

作者╱蘇惠昭
冬天,典型的宜蘭壞天氣,
灰的天灰的水灰的草,
所有的顏色都被抹去。

採訪林哲安前我們約好一起吃午餐,他堅持不要一人獨唱,希望工作夥伴同台,所以連同攝影,我們一桌7人,餐廳外的冬雨已經盤旋數日,餐廳內林哲安和他的夥伴共歡快吃喝,彷彿自備太陽,你會以為他開的是一家歡樂無限公司。
2014年創辦「田董米」以來,現在林哲安擁有一支堪稱「有史以來」陣容最堅強的團隊,賣米天團:剛剛滿28歲的林哲安,26歲的張家昀和周雅淇,還有23歲的洪啟哲。
台師大衛教系退休老師蘇富美陪我們一起採訪,她是「田董米」170位「穀東」之一,挑米十分嚴格。
有錢人和你想的不一樣,新世代有時候也和大家想的不一樣。
宜蘭大學森林暨自然資源學系畢業的洪啟哲,前年開始和林哲安種一甲地,他也是去年宜蘭溪口黑嘴端鳳頭燕鷗的發現者,「噢我就是單純的喜歡看群鳥,從一大群鳥當中找出一兩隻不一樣的,譬如黑腹濱鷸中混了彎嘴」。
沒有看鳥的人很難理解那種驚喜。


發現「神話之鳥」黑嘴端鳳頭燕鷗出現在蘭陽溪口,改寫紀錄的那一天,洪啟哲說他就像平常一樣把摩托車停在河口,拿著類單眼相機慢慢靠過去數鳳頭燕鷗,旁邊還有幾門大砲,沒有人會去注意一個拿類單的人,沒有人想到這個安靜的少年竟然是武林高手。
田間工作之餘,洪啟哲的人生大事不是去找稀有鳥,而是耐心認真地數鳥,那些數量上更具指標意義的鷸科和鴨子。「哈哈哈就是這樣的人才會來我們田董米工作」,腦闆林哲安很開心。
張家昀畢業於台大生命科學系,擔任過研究助理,她和護理系的周雅淇因為加入台大自然保育社而認識社長林哲安,現在她們負責行銷策劃、網路管理、倉庫管理和產品研發。不隨順主流的選擇總是讓長輩擔心,不知二十幾歲就去賣米到底能不能養活自己,前途是不是很黑暗,「必須花力氣去溝通」,周雅淇說。
擔心也不是沒有道理,張家昀離開了她的生科專業,周雅淇領的薪水是她在企業擔任健康管理師時的一半。種田則是洪啟哲的第一個工作。這個團隊並沒有「棄百萬年薪回鄉XX」之類的傳奇。
但無論洪啟哲、張家昀或周雅淇,都沒有林哲安走得久,陷得深。

田董米團隊成員洪啟哲去年在蘭陽溪口拍到極罕見的「神話之鳥」黑嘴端鳳頭燕鷗。翻攝新南田董米臉書
田董米團隊成員洪啟哲去年在蘭陽溪口拍到極罕見的「神話之鳥」黑嘴端鳳頭燕鷗。翻攝新南田董米臉書

18年前,他10歲,爸媽第一次帶他去賞鳥就被一隻黑面琵鷺電到。

黑面琵鷺改變的不只是他的「不再讀鋼琴班」,而是徹底扭轉了他的成長路徑,他的未來。
當然,宜蘭如果沒有變,意思是田裡沒有長出別墅,農藥越下越重,還有人毒鳥,或許林哲安會繼續彈鋼琴。業餘賞鳥,也就不會有田董米,但問題就在:「我經歷了宜蘭最美麗的年代,然後又承受家園崩壞的痛苦。」林哲安經歷過的那個美麗年代,是台北長大,大學才來到宜蘭的洪啟哲所不知曉的。
其實林哲安並不是宜蘭人,但在他還不會說話的時候,父母就搬到宜蘭,雙雙任教宜蘭大學,宜蘭給了林哲安最珍貴的童年回憶。「那時候的宜蘭根本是天堂」,他睜大眼睛彷彿穿越時空,「走出家門3分鐘,就可以到水稻田玩耍,水田裡滿滿的鳥,3、4000隻金斑鴴、小水鴨、東方環頸鴴,距離超近的黑面琵鷺、豆雁」。他愛死了所有樸素的水鳥,鳥功升級到就算逆光,單純從形狀就可辨識出誰是誰。


日子實在太幸福了,每天上學之前放學之後,林哲安都騎著腳踏車、帶著爸爸買給他的施華洛世奇望遠鏡去看鳥,想不通宅在家裡打電動怎麼會比在田間看鳥更加有趣?
雪山隧道開通那年林哲安小學六年級,台北宜蘭成為一日生活圈,土地被炒起來,夢幻的假農舍也出現了,合法的房子一步一步,蓋進塭底的水鳥核心區。對天真的林哲安來說,那裡不是誰家的土地,而是冬候鳥的家。「明明有很多大馬路邊的建地可蓋,為什麼你們要欺負黑面琵鷺?」他第一次明白什麼叫做憤怒,在被憤怒點燃的各種情緒,悲傷、崩潰、無助中流轉,然後從憤怒中迸出的一股絕地求生的力量,所以當他18歲,離開宜蘭到台大讀森林系那一年,除了確定要讓自己從觀察者變成解說員,腦袋裡也有了「重新營造棲地」的念頭。

「水鳥和風景,那是我想用雙手去保護的東西。」

戀愛劇的台詞被林哲安乾坤挪移到他深愛的宜蘭,他的水鳥,聽起來比浪漫還要浪漫。
而老天爺則讓林哲安從台大畢業,到台師大讀研究所那一年,因為經常往水鳥棲地——壯圍鄉最南邊的新南跑,結識了新南休閒農業區的主委官燿金「官老爺」,兩人擦出火花。
雨越下越大,大夥人吃飽喝足,移動到官老爺的休閒農場繼續聽宜蘭崩壞的故事。說人人到,官老爺也現身了。
官老爺的田在新南,而新南,因為太近海,會淹水,離高速公路有一段距離,又不好接水電,農舍到此止步,「用白話文說,就是它還有救」,林哲安歡呼。
官老爺是「田董米」的關鍵角色,他說老早就有「不要再灑農藥」的想法,可是怎麼辦咧?一來不知該怎麼做,二來會害怕,萬一收成銳減,吃穿都成問題,「所以我們就這樣被農藥束縛了,被掐死了,走不出來」。
一直到林哲安出現。雖然林哲安沒種過田,但書上有教,所有的數據都在農業改良場,最重要的是,這個少年郎目標明確:「我想透過種田這件事,來實踐棲地營造和鳥類保育。」

田董米團隊是由林哲安(左起)、洪啟哲、張家昀、周雅淇4個年輕人組成,最右是合作夥伴、阿農伯的兒子。
田董米團隊是由林哲安(左起)、洪啟哲、張家昀、周雅淇4個年輕人組成,最右是合作夥伴、阿農伯的兒子。

當然,如果有錢,就把土地統統買下來,留給鳥兒,這是林哲安的夢想,但夢想歸夢想,他只是窮學生。窮學生的辦法,就是說服有土地的農民「生態與農業結合」,不用農藥,化肥減半,他則「保價收購」,架網銷售。
但農民在哪裡?「庄裡的人我都相處3、40年了,哪些人什麼個性,比較聽得進去,我們卡有了解」,就這樣,官老爺出馬,第一個就是把阿農伯介紹給林哲安。2014年第一階段計劃啟動,參與的是官老爺和阿農伯連綿2.3甲的田,同時也舉辦活動,讓消費者認識水田、稻米與生態,「田董米」就此誕生。「田董」即「董∼董∼董∼」叫的董雞,老一輩農民稱牠為「田董」,林哲安就是在官老爺的田裡觀察到這隻曾經穩定易見,後來因為環境受到迫害而稀有的鳥。

老一輩農民稱「田董」的董雞,現已經成為稀有鳥。林哲安提供
老一輩農民稱「田董」的董雞,現已經成為稀有鳥。林哲安提供

前年3月是一個新的開始,合作的農地擴大到六甲,林哲安和洪啟哲用水鳥會吃的米糠當肥料,試種一甲田。阿農伯不相信,「有機的比較有效啦」,結果揭曉,米糠的和有機的平分秋色。「那你明年要不要用米糠?」林哲安問阿農伯。阿農伯還是不放心,說要再觀察一年,主要是用米糠的田,前3星期「看起來要死要死的」,農民一看心就慌了。林哲安去年又試了一回,結果一樣,「這一次阿農伯就信了,很多農民也信了」。
一整年的工作是這樣的:2月3月開始插秧,6月7月收割,中間則要除草和施肥,收割完即刻烘稻穀。「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收割,要看天候,可能是清晨,可能是半夜,必須隨時待命。一旦開始收割就必須馬不停蹄,不能停止,割完馬上烘,烘完一鍋接著一鍋。」所有田間工作都由兩個男生扛下,責任制,他們不想找幫手,「萬一來了一個暈倒的怎麼辦?」林哲安看過更多同年紀的,嘴裡高喊愛農村,真正下田就軟趴趴了。
大多數人不知道稻米怎麼來的,米的食用量也逐年下降,這是林哲安最大的憂心。
之後的碾米、包裝、行銷和出貨,則是一整年都在進行,雖說周雅淇和張家昀負責行銷,但基本上還是4個人一起動腦筋,出點子。
冬雨綿綿的休耕期,「我們還要做鳥調,調節水位,或者把田埂加寬,種植野薑花和白鶴靈芝,給鳥兒藏匿的空間」。棲地需要營造,這幾年被列為易危的丹氏濱鷸穩定出現在水田,不久前團隊認真在田裡數濱鷸時,一抬頭,攝影人追逐的迷鳥卷羽鵜鶘從頭上飛過。

田董米包裝上的可愛圖示,說明米的誕生,緣自想要保護水鳥的心意。
田董米包裝上的可愛圖示,說明米的誕生,緣自想要保護水鳥的心意。

回到現實,六甲地的收成可以養活4個員工嗎?林哲安坦承,難,如果不接計劃,需要擴充到八甲才能打平,所以他到處演講,接農委會的案子,現在是林務局「國土生態綠網計畫」新南地區負責人,研究米糠與鳥類之間的關係,這個月活動已滿滿滿,包括受邀參加台北「永續年夜飯」活動擺攤。
好消息是,今年起田董米將增加到六甲三分甚至更多,而且是連續的稻田。但即便種到八甲,新南也不過是天邊一角,嘉義和台東,現實世界不斷傳出毒鳥的消息。因此林哲安最大的願望,是國家劃設不能開發的農地,「為什麼不能開發?因為你的地有不可取代的生態價值,是寶地,國家必須給擁有地的農民相對的保障」。
石虎不能等,黑面琵鷺不能等,已經失去的再也回不來,「但我們要努力守護還安在的夥伴」。兩年前林哲安到日本鹿兒島出水市旅行,那裡的休耕田是1萬頭白頭鶴、白枕鶴的度冬地,當地政府每天投食1.5公噸大麥和小魚乾,並補償農民損失。
那是他的理想之境。
就在林哲安的靈魂飛到鹿兒島之際,下了一整天的雨竟然暫時停止。下午4時許,我們趕緊移動到阿農伯的田拍照。「我決定要增加員工旅遊的頻率!」腦闆哈哈大笑地宣布,不斷地耍白癡扮鬼臉,散播歡樂散播愛。
如果不這樣笑,不去玩,我想,他一定會更加痛恨這個崩壞的世界。

林哲安 28歲

●現職:生態農業品牌「田董米」創辦人兼負責人
●學歷:台大森林環境暨資源學系畢業、台師大環境教育研究所碩士
●經歷:台大自然保育社社長、自然生態觀察18年,自然保育行動5年


攝影:方萬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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