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病人是我的老師 陳威明

出版時間:2019/01/25

作者╱許家峻
別人眼裡他是名醫、榮總副院長;在病童心裡,他是家人,是「陳爸爸」。
在骨科工作30多年,至今完成2萬7000例骨科手術,手術房裡的陳威明,在一場又一場的生命戰役裡,披上盔甲決戰病魔。

不忍孩子和家人拖著病體奔波,他結合善心人士成立骨肉瘤關懷之家,默默提供免費住宿,卻從不張揚。上月首屆台灣義行獎頒獎典禮,「陳爸爸」對台下的骨肉瘤(骨癌)病友說:「看到你們活著,我做什麼都值得。」
總說戲如人生,但生活中發生的事,永遠比電影情節殘忍!
時間倒退至2012年8月19日,故事發生在台北榮總骨科診間。「我們帶孩子專程北上,陳威明主任看了我們帶去的X光片和MRI(磁振造影)資料,馬上斷定99.9%是骨肉瘤。我心碎了,最後一點點希望破滅了。」
窄小診間瀰漫沉重氣息,日光燈冷冷亮著,氛圍猶如死神降臨。實習醫生和護士用手臂環住小恩爸媽,希望能為落淚的他們傳遞一絲溫暖。剛滿9歲的小恩似乎驚嚇過度,望著眼前這一切,像木頭人般失語。陳威明起身抽了張面紙遞過去給小恩爸媽:「要哭,就哭今天就好了。放心,我們有團隊負責照顧這樣的孩子,換異體骨大概需要10個月時間,骨肉瘤不是沒救。」

陳威明和母親的感情非常深厚,母子倆常常一同出國旅遊。
陳威明和母親的感情非常深厚,母子倆常常一同出國旅遊。

語畢他轉頭對小恩說:「陳爸爸一定會盡力喔!陳爸爸一定會盡力,你要把我當成你的家人。」

連續兩句的「陳爸爸會盡力」,讓診間裡的每個人,都勇敢了起來。
這個月,類似情節重複上演,陳威明將面紙遞給眼前年輕媽媽,下一秒手握拳、向男童示意來個男人式的擊拳,「陳爸爸會幫你喔。來!我過電給你,今天我電力很夠。」前一夜甫在手術房與病魔大戰一場,陳威明睡不到6小時,一早仍滿臉紅潤走進診間,他是一顆太陽,為病人抵擋心情的冷寒。
行醫30多年,陳威明生活幾乎被工作佔滿,一位骨癌病童的媽媽在電話中告訴我:「我孩子住院那陣子,他是一、三、五進開刀房;二、四整天門診。中間還抽空查房,連周末也出現在病房。一點也不吝於將愛心分享給所有的孩子和家長。」視病猶親在陳威明身上發揮到極致,「我知道病人看到醫生如同看見希望,會有安全感,就算累到快掛掉,還是非去查房不可。」
無數次的家庭聚餐,陳威明不是缺席就是遲到。不知是否外科工作耗損太快,陳威明30歲便滿頭白髮,「同事、病人以前會問我『怎麼了?』我都苦笑說,這才是我的真面目。」年輕時染一頭黑髮,不是怕顯老,只為讓母親安心,「我媽媽看我長白髮,嫌難看、蒼老,叫我去染一染。」母親往生後,陳威明不再染髮。
出生台南六甲,陳威明父親是公務員、母親操持一家大小。排行最小的陳威明,上有3兄姊,「以前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我媽媽沒辦法念書嘛!她嘗過失學之苦,心心念念栽培4個小孩進大學。」聊起故去的母親,陳威明充滿眷戀,彷彿早上才跟她碰過面,「我媽媽影響我很深。她是非常古道熱腸的人,鄰居有難直接衝出來幫忙。從小會影響我啦!她常說『有量才有福』,這句話我永遠記在腦袋裡。」
考上建中那年,父親送他一部相機作為獎勵。從此攝影成了陳威明興趣,「我老家鄰近烏山頭水庫,童年常跑到小山頭俯瞰湖岸線,水庫洩洪時好壯闊、好美。」山光水色孕育下的孩子,對山與海有特別的依戀,這便是陳威明熱愛爬山的原因,「爬山能讓我心靈獲得寧靜和放鬆,外科需要體力,剛好順便鍛鍊體力,哈哈!」陳威明笑聲如雷聲轟鳴,連攝影記者跟我都被他感染。
順應父母期待,陳威明考上陽明大學醫學系,1988年畢業分配到北榮花蓮鳳林分院,「我原本要做腫瘤科,腫瘤科是內科,下鄉後發現內科沒缺、缺外科,外科就外科啊。我每天上的刀都是骨科的刀,跟著我的老師拉勾(醫學術語:將要動刀的傷口撐開固定好)、照放射線,期間返回台北榮總受訓4個月,每天一早進開刀房,直到開刀房熄燈我才離開。4個月後我回到鳳林分院,開了100多檯刀,老師羅惠熙就問我,『你對骨科有沒有興趣,要不要留下來?』」
陳威明從此走上骨科這條路,後來台北榮總一位骨腫瘤醫師離職,陳威明奉命回北榮接手骨腫瘤。

陳威明最長的手術一開就是16小時,開刀當下非常專注,不知什麼是累。
陳威明最長的手術一開就是16小時,開刀當下非常專注,不知什麼是累。

「救人是醫生的天職,不管在哪一科,盡力去做就對了。」

第2次和他踫面,寒流冷颼颼,183公分的陳威明穿著寬厚西裝、踩著光亮黑皮鞋,快步蹬入1樓電梯。4樓電梯門一開,像要甩掉狗仔般很快轉彎,走入迷宮般的長廊,倏忽鑽進一間辦公室,我尾隨入內,趁陳威明接電話空檔瀏覽周圍。桌上有3疊厚厚公文、書櫃是骨肉瘤相關研究原文書,一旁矮桌擺著5、6座醫療奉獻獎盃;門後面有2000多張病童和病友寫給他的卡片,卡片上頭兩粒透明球,「你知道這是幹嘛的嗎?逗孩子開心的。」陳威明雙手各握一粒,用力往地上擲,透明球發出七彩閃光。
醫院內人潮川流,一天的工作從查房開始,門診、開刀、臨床研究、教學、數不清的會議,偶爾還有演講,我問他吃早餐沒?「有啊,喝杯咖啡配燕麥,10分鐘結束,每天固定,沒時間啊!」他騰出一個鐘頭讓我們專訪,拍攝前從口袋拿起扁梳,撩了撩左半邊微翹的頭絲,邊叨念:「周末出席4場醫學會餐敘,忙到公文還沒簽,待會還得去手術房。」
我問陳威明,最耗時的手術花多久時間?「大概16個小時左右吧!」我瞪大眼喊了聲:「怎麼可能!不會想睡覺嗎?」「開刀當下我非常專注,人命就在我手上,只想著救人,根本不知道累。開完刀後最累,整個人是癱軟的,因為腎上腺素分泌完了,力氣完全透支。」陳威明學生、負責骨腫瘤治療研究中心的吳博貴主任說:「他的確是『神』……經病啊,都靠意志力支撐。連開刀都嚴格要求我們,寧可切到自己的手,也不可以切到病人的神經。」
醫院內廣播聲突然響起,我隨口問最嚴重的醫療糾紛是什麼?或許這4字是醫生最深切的痛,陳威明說話變得格外小心,「我常跟學生分享,你要看99%的好病人,還是那1%的糾紛呢?只要轉個念,醫療糾紛不會是最大的困擾……」像有話梗在喉嚨,陳威明吸了好大一口空氣說:「我曾有3個重症病人,開刀開到一半,病人在手術檯上走掉了。非常難過,眼淚停不了,整片口罩都濕了。有次我為了哀悼病人,整個禮拜穿黑衣服上班。」
碰觸到他的傷口,我還是得繼續問,陳威明努力不迴避我的問題,「10多年前,一位高雄來的30多歲病人,腿部一顆腫瘤像籃球那麼大,那顆瘤折磨她痛不欲生啊!我跟她還有她先生講:『風險太高了,裡頭全是動脈跟血管,妳要把它拿下來,可能會致命。』而且她的凝血功能有問題,變數更大。」

陳威明每天都會抽空探望那些罹患惡性骨肉瘤的病童。
陳威明每天都會抽空探望那些罹患惡性骨肉瘤的病童。

陳威明給自己、也給病人跟家屬2個月思考期,「老天爺賜給我行醫的能力,家屬也全力支持,找不到理由放棄,我決定跟病魔決戰。開到一半,很高興腫瘤取下來了,不一會兒,麻醉師跟我講說病人血壓掉了,接著肺部栓塞,整個動脈堵住,放上葉克膜還是沒救回來。她的生命就在我面前消逝,我非常沮喪,回家都不講話,太太問我出了什麼事,我只說『心情不好』。後來想想,至少我盡力,家屬也理解,她先生非常感謝我。」
生命在眼前消逝,深刻影響著陳威明,然而醫者豈能感情用事?「我出於善念幫她,沒得到我滿意的結果,至少盡力了。」
「唯一解救我的方式,就是看到那麼多骨癌病人康復走出醫院。」陳威明的微笑,有著些許滄桑。
我翻閱了陳威明過往的工作筆記,發現他當年曾為這段經歷立下誓言,筆記裡寫著:「病人永遠是我最好的老師。X女士,我不會因此澆熄我的勇氣。我一定會為骨癌病患繼續努力。」這一刻,我終於明白,支撐陳威明的意志力,從何而來。

首屆台灣義行獎頒給了陳威明,病友劉宣妘代表上台獻花。
首屆台灣義行獎頒給了陳威明,病友劉宣妘代表上台獻花。

【陳威明╱57歲】

★學歷:國立陽明大學醫學系
★現職
.臺北榮民總醫院副院長
.國立陽明大學醫學院骨科教授
.中華民國骨科醫學會理事長
.亞太骨骼肌肉系統腫瘤學會主席
.美國骨科醫學會國際會員
★家庭:已婚,妻子林佩玉為眼科醫師,育有1子1女
★專長
.骨骼肌肉系統腫瘤之治療和研究
.複雜關節重建手術及微創人工關節手術
.股骨頭缺血性壞死之研究

熱愛登山的陳威明爬過台灣百岳,放鬆心情也鍛鍊體力。
熱愛登山的陳威明爬過台灣百岳,放鬆心情也鍛鍊體力。

【後記】

即便已是副院長,陳威明從沒給自己戴光環。採訪時提及他是骨癌權威,也是國內首位操刀做微創人工髖關節與膝關節置換手術的醫生,他說:「多虧北榮醫療夥伴、團隊的合作。」講到為了醫療工作犧牲家庭,他又說:「很多的醫療人員比我更勤奮,付出更多,我沒有偷懶的理由。」這些話,讓常自憐自艾的我覺得慚愧。在「內外婦兒」四大皆空的醫療危機裡,如果能多一點像陳威明這樣的醫生,該有多好。

作者╱許家峻

現任《壹週刊》人物組記者,曾任職《蘋果》記者。


本文經《壹週刊》獨家授權

攝影:陳思明、蘇立坤

本新聞文字、照片、影片專供蘋果「升級壹會員」閱覽,版權所有,禁止任何媒體、社群網站、論壇,在紙本或網路部分引用、改寫、轉貼分享,違者必究。

下載「蘋果新聞網APP



有話要說 投稿「即時論壇」
更多

《要聞》

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