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沒了江湖武林還在 劉康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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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時間:2019/02/19
劉康毅20多年來蒐集了700、800冊的武林密笈,武學書館就像是中國功夫的藏經閣。
劉康毅20多年來蒐集了700、800冊的武林密笈,武學書館就像是中國功夫的藏經閣。

作者╱梁鴻彬
攝影╱劉耿豪


周星馳的經典電影《功夫》中有一幕,乞丐遇到了小男孩,誇他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練武奇才,維護世界和平的任務非他莫屬,小男孩拿出全部零用錢,買了一本武功秘笈,苦練其中招式,路見不平要救被惡少欺負的女孩,使出書中功夫,無奈三兩下就被打倒在地。

電影道出了每個男孩心中都曾有的武俠夢,夢想得到一本秘笈,從此脫胎換骨,在江湖行俠仗義,成為傳說的英雄。現實中,台灣有個武功秘笈蒐藏達人劉康毅,不但散盡家產花了上千萬元辦武術博覽會,並典藏了七、八百冊拳譜、內功等珍本,還開了台灣唯一的專業武學書店。說他是武癡,一點都不為過。
劉康毅開的「逸文武學書館」藏身在台北市重慶南路的書店街樓上,近來出版業不景氣,街上書店一家家收攤,這麼專業、冷門的書店,苦撐著十分不容易,靠的就是劉康毅想要弘揚武學的理想。
「逸文武學書館」大概三十坪的公寓格局,一半是書店,一半是劉康毅開班授課的工作室,他花了二十多年,出版三百多本有關太極、八卦、形意、少林、武當、截拳道、內家、氣功、格鬥、兵器和舞龍舞獅等,各式各類的武術書籍,還有光碟。
一間小小的書館,簡直就是集中國功夫大全的藏經閣。
今年五十二歲的劉康毅溫文儒雅,白淨面皮中等身材的書生模樣,外表不像是虎背熊腰的練家子,他說:「國中時因為很瘦弱文靜,常常被欺負,有次看到開國術館的叔叔有本《中國功夫》雜誌,就照著裡面偷練,練著人壯了,力量也大起來,有回跟同學比腕力,原本從沒贏過,竟然扳倒對方,後來也學了跆拳,並在學校加入國術社。」

逸文武學書館藏身在重慶南路書店街樓上,外頭貼滿《一代宗師》的海報。
逸文武學書館藏身在重慶南路書店街樓上,外頭貼滿《一代宗師》的海報。

少壯有拳護身,讓劉康毅有了信心和膽識,習武多年唯一的一次比試,是在當兵時。

那時軍中有個弟兄是跆拳道黑帶兩段,有天劉康毅在寢室比劃拳腳,就被要求切磋一下,對方出了一腳,劉康毅記得師父有教過,要打腳的哪個位置會很痛,讓對方縮腿,他只出了一招,果真讓對方直喊疼,不願再戰,劉康毅說:「練武之人的智慧就是要讓對手諱莫難測,再戰也許就漏招吞敗,求的就是出奇制勝、一擊中的。」此後直到退伍,他和對方相安無事。
劉康毅從小喜歡看書,立志往出版業發展,退伍後就到重慶南路的書店工作,「我是個老文青,興趣就是逛舊書攤,一九九五年就開了逸文出版社,當時大陸剛改革開放,有許多清末民初的武學抄本出市,我就到各省去蒐羅,也在拍賣場上搶拍」。
劉康毅小心翼翼的從塑膠封套取出一本泛黃的《十三太保氣功譜》原件,展示給我看。這是一九二二年、將近百年前形意拳宗師寶鼎與學生共同創作,送給寶鼎紀念,其中還有國畫大師張大千的哥哥、畫虎大師張善孖的手抄內功訣要和手繪圖譜,人像、動作栩栩如生,無論是在武學和藝術價值上都是至寶。
劉康毅從知道這本寶典存在開始,前後花七年時間才到手。寶鼎的後人在一九九七年開出人民幣天價,當時約需一百二十萬元台幣,劉康毅殺價到二十萬元台幣,他到了現場,對方卻反悔不賣。
事後書的內容在日本雜誌被公開,傳出有日本書畫家想高價收購,劉康毅心裡很急,加上二○○四年逸文開館十年,他要辦武術博覽會,想當成鎮館之寶,索性抵押房子借錢,以原價一百二十萬元取得,買回台後花了八十萬元翻印出版,一本賣六千元。雖然價格很高,但賣出了七百本,可見這本《十三太保氣功譜》的珍稀。
劉康毅回憶:「這本書歷經戰亂和文革,能被保存下來,十分不容易,寶鼎家祖厝被貼封條,曾曾孫輩要贖回祖厝,才堅持原價,我那時身上藏著四萬美金到大陸,付款時到當地銀行驗鈔,花了好長時間,拿到書我連飯也不跟對方吃,怕書萬一掉了,連忙回飯店,鎖在保險箱中。」
二十多年前大陸的古冊舊籍還不值錢,劉康毅認識了一個天津舊書商,他直接擺了約二十萬元台幣的人民幣請託幫忙蒐書,靠著在全國刊登廣告,累積了不少收藏,也打響知名度,不過近來藏家增多,市場漫天喊價,連國外的漢學中心也拿著重金來買,劉康毅說:「曾經看過一套三○年代上海出版的《精武畫報》,開價五萬元台幣,應該是唯一的一套不掉冊的藏品,老外一口氣就買走,之後市面上再也看不到全套的原件。」

劉康毅輾轉取得《十三太保氣功譜》珍本(左),還將其出版面市流傳(右)。
劉康毅輾轉取得《十三太保氣功譜》珍本(左),還將其出版面市流傳(右)。

老本行是出版,劉康毅對於到手的珍本古籍一點也不藏私,不定期舉辦主題藏書展嘉惠同道,有出版價值就面市流通。

逸文有一套《清代易筋經珍本匯輯》六冊手抄是大陸學者研究匯集,堪稱年代最久、蒐集最全的內功心法。
逸文還有一本《琉球武備志》,號稱是日本武術空手道的聖經,原是一位移民美國習武的日本人收藏,過世後家人整理遺物發現,劉康毅花了高價買來出版,強調這本全球僅有的彩繪孤本,記錄了中國武術流傳到日本沖繩,從「唐手」到「空手道」的過程,其中還有祀奉田都元帥的畫像,極具武學和史料價值,賣出六百多冊,其中很多是日本人買走。
劉康毅書館經營的前十年,還有賺到錢,二○○四年,他靠著一己之力,花了千萬元一連十六天,舉辦了全台有史以來第一次的盛大武術博覽會「台灣拳頭•獅」,結合台灣北中南的武館、獅陣及拳師上千人,和兩岸三地及美國、日本的武術名家來台大會串,展示兵器和拳譜及講座和研討會,頗有華山論劍比武大會的形式。不過這場盛會,也讓他在財務上著實內傷。
逸文目前還出版《台灣武林》雜誌,劉康毅靠著在第一線武術界的採訪觀察,他說:「兩岸三地的武林現況,只有武術,沒有武學」,為了科學性和系統性的瞭解西方理論,劉康毅到體育大學進修運動科學,學習力學和生理學,「定性後才能定量」,他認為,對傳統武術應提升到「理法」層次探討的理論基礎。
我問劉康毅:「功夫是什麼?」他楞了一下說:「這是大哉問,我也每天都還在想功夫和武術究竟是什麼?」劉康毅解釋,他多年浸淫在武學上的心得,「武學應該包含理法、功法及技法,但現代武術界都在強調技法,應該要知道為什麼練?才能進一步想怎麼練?」
劉康毅強調,西方講「以用為體」,中國武術發展反倒是「以體為用」,顛倒過來了,「理法」應該是武學最高層次的原理,接下來才是練功運技,「如果每家的宗派和拳法,都有宗師出現,能夠明理、悟法、制變,「學派取代門派」,武術才有可能復興。

劉康毅祭棍比招頗有架式,夢想有一天振興武學恢復武林。
劉康毅祭棍比招頗有架式,夢想有一天振興武學恢復武林。

劉康毅目前透過網路和粉絲交流,每周自己開班授課,引來各家高手和他交換武學心得,他講求科學,首重認知和慣性。我忍不住要求和他搭手,試一下他所說的道理,他站了三七步要我擋住他的力,先用原力出招,感覺直來直往,再一下雖然他身形未動,但我感覺到一股力由下而上,讓我無法招架,人都快被彈飛。他解釋,這只是他前腳縮沉,力距變了,出力自然不同。
他將這套體悟出的科學武術理法撰寫成書,引起各家關注,有回辦新書發表會,一位國外力學博士看不出道理,直說他一定有蹬腳才能發力,他解釋其中道理,也讓對方心服口服。
開了二十多年的武學書館,光顧書店的大多是同道中人,很多是來找劉康毅討論交流武學,還有國外的人類學、社會學博士生來找研究題目,也有大陸交換學生將武學書館當成參觀景點。
香港導演王家衛十年磨一劍拍出《一代宗師》電影,期間也好多次來請教劉康毅,還在片尾感謝他對武術部分的指導貢獻。劉康毅說:「王家衛問我什麼是一代宗師?我說一代就是世代和時代,宗師就是面對時代做出正確抉擇的人物,他十分認同。」
一個人的武林終究有些寂寥,從一個出版人到武學文化的保存發揚者,劉康毅無形中被賦予了使命感,他現在心中有個夢想,希望成立一個「武學研究中心」,因為無法獲得官方贊助,加上至今還在負債,妻女雖然支持,但也無法承接,熱心朋友只能透過一點點資助幫忙。他說,為了保持蒐藏品的完整,如果有機緣,他會捐出全部的武學藏書。
雖然江湖沒了,但夢還在,劉康毅就像是個游俠,夢想有一天,武林能夠回來。

王家衛(右)為拍《一代宗師》,多次至逸文書館請教劉康毅武學專業。劉康毅提供
王家衛(右)為拍《一代宗師》,多次至逸文書館請教劉康毅武學專業。劉康毅提供




劉康毅

五十二歲
逸文武術文化有限公司、武學書館負責人
新竹客家人,已婚,育有兩女
淡水商專國貿科、國立體育大學運動科學研究所
著有《武學書館聞藝錄》一至四集

作者╱梁鴻彬

調查採訪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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