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我像楊過敢愛敢恨 懷觀

出版時間:2019/03/02

作者╱楊泰興

「路在林中分歧,我選擇人少的那條走下去,造就了截然不同的生命之旅。」筆名懷觀的康懷貞
在她第一本小說《未見鍾情》第一章,女主角房間掛的海報,就寫著美國詩人佛洛斯特的經典詩句。同樣的話也懸在康懷貞的心上。

康懷貞是誰?現年47歲的她,是第一位把奇幻武俠小說《劍魂如初》國際版權首賣到韓國,而非賣到中國的台灣小說家。
康懷貞是高雄岡山人,雄女畢業,入成大物理系,由於不喜歡量子力學的世界,萌生轉行之意。又聽到經濟學也用到物理系才用的漢彌爾頓最適控制理論,心中大喜,花了一年旁聽課準備,順利考入清華大學經濟所,專攻財務經濟,獲碩士學位。申請海外博士班,沒料到因為GRE滿分的優異成績,竟申請到經濟學子心目中的聖殿芝加哥大學經濟博士班,在不敢置信的心情下,康懷貞負笈海外,繼續她的求學之路。
如果要以武林形容經濟學各校各門派,芝加哥大學經濟系的地位無疑是泰斗。諾貝爾經濟學獎從1969年創立至今,芝大已經出了29位諾貝爾獎得主,獲獎人數是其他名校「數倍」之多。台灣的芝加哥大學經濟博士從中研院陳昭南院士開始,到現在也是寥寥無幾。該校採取自由競爭策略,大班錄取、嚴格淘汰,第一道大關卡就是博士班資格考,康懷貞在一番奮鬥後,終於修完課,也考過最艱難的資格考,正式成為博士候選人。

懷觀在故宮開書迷見面會,圖為她為書迷介紹青銅兵器。圓神出版提供
懷觀在故宮開書迷見面會,圖為她為書迷介紹青銅兵器。圓神出版提供

此時的康懷貞一心想走學術道路,並以經濟學為終身志業,無疑的,她只要拿到這個學位,將踏上學術坦途。不料康懷貞竟出乎眾人及自己的意料,跌破大家眼鏡「選擇人少的那條路」走,輟學當一位全職作家。
Why? 發生什麼事讓她選擇了這一條路?做這樣的選擇後悔過嗎?
受訪時,她先說:「後悔過!後悔過千百次。」她笑著直白回答。「但我人生如果重選擇一次,我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
可是這些年豈不是可惜浪費了?
「不會啊!沒來芝大,我也沒機會上到寫作班,遑論之後的生涯可能。」回答得心舒意坦。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娓娓道來,原來自幼以來,康懷貞一直文理並進,雖然理科不錯,但也熱愛文學,讀了大量經典文學作品。她考過資格考的博三,照學校規定博士生都要當教學助教,並且批改學生作業。為了這個「改作業」的目的,這群博士生便被學校送去上寫作中心的「寫作班」,在這個寫作班,康懷貞沉睡已久的作家魂被喚醒了。寫作班醍醐灌頂地給了她系統性的美式小說寫作訓練,她上得如魚得水。經濟學博士論文呢?她環顧四周的同學,人人都有自己想做的題目,她卻沒有了方向,於是放棄學術道路,轉向寫作。
2002年暑假,上寫作班的第一堂課,老師問大家:「高中、大學寫作有何不同?」康懷貞答不出來。老師卻給了她一個終身難忘的答案。

懷觀是超級愛貓人士,貓咪也適時在她小說中扮演一定角色。懷觀提供
懷觀是超級愛貓人士,貓咪也適時在她小說中扮演一定角色。懷觀提供

「老師說,高中的寫作是關起門來寫的,只會有很少的人看;大學以後,你要學怎麼寫給全世界的人看。」

這個答案震撼了當時的她。
「寫給全世界的人看」這句話彷彿是召喚,康懷貞接受了這個召喚,也暗自下定決心,她花了兩年上遍芝大寫作中心所有的課。輟學、結婚、放棄學位、全職寫作。先生全力支持她想追求的寫作志業,並允諾給予經濟支持,有了長期飯票的保證,康懷貞更加無掛懷地全力寫作,人生自此翻過了新的一頁。
寫作並非一件純然浪漫的事情,一如《南京大屠殺》女作家張純如每天強迫自己寫作8小時,康懷貞也採取這套她戲稱的公務員寫作法,今天少寫幾小時,隔天就必須補回來。絲毫不放鬆地規律寫作,寫作絕非消遣,而是志業,閒暇她就當個全能主婦,自己釀醬油、釀醋、做手工皂,這些生活點滴也出現在她的作品中,豐富了女主角的才藝。
她在寫作中心系統化地學習了美式寫作、說故事的辦法,而這套方法積澱百年,明快精采的好萊塢電影、大眾小說,都是站在這百年巨人的肩膀上才能精采,而今,她也站在巨人肩膀上創作。康懷貞的作品儘管是美式小說寫法,但中國文學經典卻也涵養了她的創作,她的作品人物人名都有文學名句的典故。例如她的留學愛情小說《未見鍾情》,女主角笙寒是出自南唐李璟名句「小樓吹徹玉笙寒」;現在這部《劍魂如初》的女主角如初,名字是出自「不忘初心,方能始終」。而她的筆名「懷觀」也是呼應她的名字「懷貞」,「我爸爸一直認為中國最好的時代是唐代貞觀之治,我叫懷貞,那弟弟就叫懷觀」,「我沒弟弟,但我心中一直認為我也是弟弟懷觀」。
不但書中主角名字充滿中式情懷,她的作品也大量出現中國詩詞與文物典故,並以完全女性視角看待世界。想像中認為她應該是從《紅樓夢》裡走出來的人物,我們還特別約在文學氣息濃厚的紫藤廬茶館訪問。問她認為自己最像《紅樓夢》12金釵的哪一位,黛玉,還是寶釵?「都不像,我像《神鵰俠侶》裡面少時的楊過,敢愛敢恨。」她接著補充:「現在不至於敢恨,但的確敢愛!」忽然間,為何毅然放棄芝大學位,也有了答案。
「敢愛敢恨」才拿得起放得下,放得下世俗的學位,志業改了,拿這學位又有何意義?
這麼文氣的作品,臉書上的照片也是抱貓黏膩狀,模樣應該柔柔弱弱的吧!沒料到卻是一個爽朗女生,一說到興奮處,就激動越說越快、比手劃腳,一發不可收拾,手刀比劃得像劈空掌,凌厲地把空氣劃破成好幾塊;採訪中提到她作品當中的慧心小安排,她就像被道破心事的高中女生,含羞帶怯,又像得到糖果的小女孩,歡喜得不能自已。
兩部小說的女性觀點,除了最重要的主角都是女性,主題當然都是愛情,《劍魂如初》儘管是奇幻武俠小說,但主題還是愛情,她的書迷八、九成都是女性,年齡從12歲到80歲。據她說,名作家張大春在專訪她後,跟她說下一部不要再寫愛情了,但她回:「我的書迷還說,不夠,不夠,愛情情節還不夠!」
說到《劍魂如初》售出韓國版權,康懷貞的先生、台大經濟系副教授馮勃翰強調,他們完全是採取美式小說創作與行銷的模式,也就是小說家、經理、版權經紀人三者分工聯手。「我就是扮演經理角色。」馮勃翰說。

懷觀的先生馮勃翰是她創作的最重要推手。懷觀提供
懷觀的先生馮勃翰是她創作的最重要推手。懷觀提供

馮勃翰在偶然間看見文化部「出版與影視跨產業媒合」計劃,可以去釜山電影展。這個影展旁也有出版、漫畫的版權交易市集。前年馮勃翰前往,並且請人分別翻譯一句話、200字、兩頁的中英韓文3個版本的小說簡介,自行到各攤位尋找機會。沒料到竟遇到出版最夯韓劇《孤單又燦爛的神—鬼怪》原著的RHK出版社社長梁元錫。

梁元錫很喜歡《劍魂如初》,在康懷貞筆下,古劍宵練劍化形成人,與古物修復師應如初談起戀愛。

梁元錫一口氣付了一套四本書的版權費,第一本即將翻譯成韓文出版。
這部小說創作的原由是在2014年春天,康懷貞為了蒐集小說題材,一日走入武漢的湖北省博物館,一間間米白的展示廳,她信步沿著動線參觀,鎮館之寶、坐落L形的曾侯乙編鐘巍然出現在眼前。忽然間她覺得靜謐的展廳出現嘈嘈切切的人聲,在米白天花板、猩紅地毯間此起彼落。「是編鐘在對我說話。」康懷貞說:「如果這些兩千多年的青銅器都有魂魄,均能化身成人形,他們會想說些什麼,會做什麼事?」
這次神秘的經驗催生了《劍魂如初》第一個人物—邊鐘,在康懷貞的想像中,邊鐘應該是高中生般年輕人,有時懶散,有時生機勃勃,是那種會反戴棒球帽的滑板少年。
忍不住問起她常聽到古物跟她說話嗎?「不只古物啊,萬物常跟我說各式各樣的事,他們彼此也會交談,他們大多是大人模樣而非小孩樣子。我從小就是這樣。」康懷貞很自然地描述自己的經驗,我狐疑地聽下去,她果然從小就是一個特別的孩子。

售出韓國版權的《劍魂如初》系列一共4本,現已出版兩本。圓神出版提供
售出韓國版權的《劍魂如初》系列一共4本,現已出版兩本。圓神出版提供

這部小說還有一個令人讚嘆的特點,就是研究了大量資料和史料,磨銅鏡必須加灰錫,再以磨鏡石研磨。不信邪?一查古書,還真的是必須加上草木灰與錫粉研磨。她描述為了研究古劍的鍛煉與修復,中文資料闕如,於是翻閱大量英文的日本資料,再據以下筆。不禁令人佩服她的嚴謹。
另外一個有趣的特色,小說裡面每個人物每次出場,在她筆下都穿著不一樣的華麗服飾,她也描繪得鉅細靡遺。「我還幫每個角色設定他們喜愛的服飾品牌!」康懷貞開心地說。
其實像康懷貞在創作初期就擬好大綱,作好角色人物性格特色的設定,正是西方現代商業小說的風格,而這套方法借鑑電影劇本的寫作方式,最大好處是當要改編成戲劇作品,將會十分便利。
這正是康懷貞與馮勃翰的用意,他們打算用這套創作流程立足台灣,再走向世界,實踐「寫給全世界的人看」的自我承諾。看來這位張大春口中「可畏的對手」,之後還有更多精采作品值得期待呢!

康懷貞

筆名:懷觀
年齡:47歲
現職:小說家
學歷:芝加哥大學經濟學博士候選人
家庭:已婚
作品:《未見鍾情》、《劍魂如初》(國際版權售給韓國出版社,有聲書即將出版)

作者╱楊泰興

財經文字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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