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為山林喉舌 雪羊 黃鈺翔

出版時間:2019/04/30

作者╱楊語芸
攝影╱林林

「那次是在帕米爾高原的列寧峰,我在前進基地營時不小心咬破舌頭。當時我輕忽了一件事:傷口在高海拔地區會更加惡化。待我上至5300公尺的營地幾天後,舌頭已經化膿潰爛了,而且膿水會把舌頭黏在上顎,早上起床後我得把舌頭『撕』下來。食物就像針球一樣扎人,所以儘管肚子再餓,我也只能喝些流質的東西。」

雪羊站在太魯閣大山山頂,展望太平洋。雪羊提供
雪羊站在太魯閣大山山頂,展望太平洋。雪羊提供

「行進時也很慘,每隔一段時間,舌頭就會因為高海拔乾燥的空氣不小心黏在上顎,我只好停下腳步,把兩塊肉硬生生撕開來。」雪羊秀出手機中的照片,讓我親睹那血肉模糊的舌頭,我不禁聯想到某種地獄裡凌遲人的酷刑。
「還有一次經過年久失修的林田山鐵道橋,樑柱已被溪水沖走,剩下兩條細細的鐵軌懸在溪谷之上,枕木隨時有碎裂的危險。橋下是幾近5層樓高的深谷,我身上負重40公斤,只能四肢沿著鐵軌,慢慢爬過去。」
「愈走到中間,鐵軌晃動愈厲害。」我想像他背著大背包爬行的樣子,如果當時有空拍機,拍到的畫面應該像是一隻大瓢蟲掛在危顫顫的蜘蛛絲上,命懸一線吧。「在前進和後退同樣困難的情況下,我只能選擇往前走,用生命當賭注,賭這條已經30年沒斷的鐵軌,能再多撐1分鐘。」
當然,雪羊安然爬過那段鐵道,所以才能坐在我面前,用「停格」的方式還原那驚心動魄的經歷。
既有椎心之痛,又隨時面臨存亡一線,就像所有「正常人」都會產生的疑問,我困惑地問他:「既然這麼危險,為什麼要繼續登山呢?」
剛剛還口若懸河,這個問題卻讓雪羊沉默了,彷彿這是個大哉問,他得要好好思考才能給一個讓自己滿意的答案。
其實早在20年前,答案就種在一個喜歡閱讀《漢聲小百科》和各種自然圖鑑的孩子心裡了。

因為舌頭化膿潰爛,雪羊攀登列寧峰的壯舉功敗垂成。雪羊提供
因為舌頭化膿潰爛,雪羊攀登列寧峰的壯舉功敗垂成。雪羊提供

親睹天使的眼淚 戀山情結大爆發

雪羊的本名叫黃鈺翔,是家裡的老大。他有氣喘的毛病,父親為了訓練他的體能與心肺,因此從國二開始,每個周末都帶著他和家人去西台灣各淺山登高。這種全家爬山的休閒活動,一直持續到他高二時投入社團活動才中止。
從小熱愛自然又常往山上跑,黃鈺翔大學時選擇森林系就讀,似乎是再合理不過的安排了。這幾年,大學生間流行一個「必做3件事」這樣的說法:單騎環島、泳渡日月潭和攀登玉山。環島需要交通工具、日月潭的泳渡活動一年才舉辦一次,最簡單的就是靠兩隻腳走上玉山了。當時有學妹要求黃鈺翔辦一場「最特別的畢業旅行」,這也成為黃鈺翔首次登上玉山的契機。
黃鈺翔說,那次的活動只能用「鬼使神差般的幸運」來形容。一群鮮有高山經驗的大學生,在專業設備、知識和技能皆受限的情況下,全虧老天給了個大晴天,讓他們可以順利登頂,在3952公尺海拔的稀薄空氣中,拭乾因為日出美景而感動流下的眼淚。
那趟玉山之行,黃鈺翔與一位同伴徒步走到中央氣象局玉山北峰氣象站,只因為他在《漢聲小百科》中看過這個氣象站的介紹。「沒想到有朝一日我可以靠自己的雙腳走到書中提到的地方,那種感動是很真實的。」話雖如此,黃鈺翔也坦承,那種感動帶有一種大男孩的稚氣,覺得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殊不知那離真正的「了不起」,還有極其遙遠的距離。
因為玉山的美好記憶,沒多久黃鈺翔又組隊到嘉明湖。這次,幸運之神沒有跟著他們上山,他們裝備不足,而且第一天就遇到大雨,拖慢了大家的腳步,後來僅靠著發亮的LED玩具摸黑上山,到達山屋已經半夜11時。疲累、恐懼、飢寒交迫,不少隊員都覺得身心交瘁。然而第二天天空放晴,大自然毫不吝嗇地綻放它的美麗。那顆「天使的眼淚」像鋪在綠色絨布上的珍貴寶石一樣,白雲映在一汪湛藍中,深邃又立體,大家的心都被揪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嘉明湖撥動了我心底的一根弦,這是我後來繼續爬山的關鍵因素,我從小對大自然的喜愛在那次整個大爆發,我知道在更深、更高的山裡,會有更多大自然的傑作,我有能力、也必定要親眼去看看。」黃鈺翔說。因此,他在即將畢業、入伍前的短暫時日中,攀登了南湖大山、北大武山、O形聖稜線、八大秀(「八通關大山」、「大水窟山」及「秀姑巒山」)等,摘下台灣百岳中4分之1個山頭。
只是,登山生涯的25顆勳章雖已掛在黃鈺翔身上,但他會長出兩隻角,變身為雪羊,還要加上後來出現的兩個關鍵元素。
第一個關鍵元素是相機。黃鈺翔用自己打工的收入,購入一台單眼相機,他看書摸索,慢慢拍出一些自覺不錯的高山攝影作品,並在臉書上分享,大受臉友的激賞。他習慣替每張照片加註一些文字說明,希望高山的故事可以透過照片畫面傳遞。文字寫著寫著,他在山中感受的、發現到的一些不對的事情,慢慢轉換為可以下筆的觀點,並且漸具專業的厚度。這是黃鈺翔變身的第二個關鍵元素,他的文字極具渲染力,往往能讓讀者頻頻點頭稱是,同時看得血脈賁張。

為「山」喉舌的雪羊,希望大家用溫柔力量支持熱愛登山的朋友。
為「山」喉舌的雪羊,希望大家用溫柔力量支持熱愛登山的朋友。

發文揭體制弊病 喚民眾關注山林

〈台灣歷史課本不提的森林史真相〉是黃鈺翔第一篇暴紅的文章,他因為深入山林,知道眼前所見的林相多半是國民政府時代開發的結果,跟一般人認為「台灣的森林都是被日本人砍光」的說法完全背離,因此寫下這篇文章。沒過多久,黃鈺翔又發表〈你所不知道的台灣六大毒蛇真面目〉一文,說明台灣40多種蛇中,僅有包括龜殼花、雨傘節等6種會威脅人類的安全,導正網路上錯誤的訊息。
因這兩篇文章都獲得極大迴響,黃鈺翔因而知道自己原來有發聲的能力,他可以帶起大家對某件事的關注。那差不多是他在大雪山服替代役的時候,生肖屬羊的他在24歲生日當天,成立了「雪羊視界」這個臉書粉專,自此開始以雪羊,snow ram,行走江湖。
原本成立粉專,是想要分享林業與生態知識。然而那年張博崴的山難國賠事件判決出爐,南投縣消防局必須賠償267餘萬元給家屬,引起社會譁然。雪羊以〈一場山難,罹難的是張博崴、是消防體制、還是台灣人的「成熟」?〉一文,痛批台灣的山林教育不足、登山客態度輕忽以及消防隊過勞的制度問題。這篇文章讓「雪羊視界」的粉絲突破萬人,也讓他自此開始就登山議題發表自己的意見。
前年,台灣兩位年輕登山者在尼泊爾遇劫,一死一生還。當媒體紛紛以「奇蹟」來形容梁聖岳生還之事時,雪羊發表〈遇難47天不死不是奇蹟──那叫『專業』〉一文,再次重申山林教育的重要。今年,綽號G哥的登山客吳季芸墜崖身亡,有網民批她浪費社會資源,又說她是因為爬黑山、獨攀才導致意外,種種負面批評讓雪羊不捨地寫下〈肉體走了,精神在我們心裡繼續活著〉一文,期許大家用溫柔的力量支持熱愛登山的朋友。
幾篇振聾發聵的文章,讓雪羊為「山」喉舌的形象更為鮮明。雪羊說,他想成為一位有影響力的人,這才能保護他深愛的大自然,才能讓更多人帶著正確知識,親見隱藏在雲層之上的美景,因此他一邊發文po照片,經營「雪羊視界」,讓知識發酵成改變民眾的動力,一邊考取野外急救(Wilderness First Responder, WFR)證照,擔任高山專業嚮導,親身示範攀登高山的正確技能,同時還寫專欄、演講,並且在各種場合幫新手上課,日無暇晷,都是為了讓「雪羊」的影響力可以撼動台灣僵化的林業思考模式、媽寶式的山林管理制度以及將登山運動污名化的無稽現象。

林田山鐵道橋年久失修,曾讓雪羊面臨存亡一線。雪羊提供
林田山鐵道橋年久失修,曾讓雪羊面臨存亡一線。雪羊提供

從不待原地等景 瞬間皆能成永恆

形容雪羊「青春無敵」的詹偉雄,是雪羊的山友。他說自己登山時喜歡走在雪羊後面,許多關於森林的知識,像是杉、松、柏的區別、森林分界線的意義等等,都在這一前一後的關係中得益。至於「雪羊視界」粉專頁面提到的許多議題,詹偉雄多半都認同。他認為雪羊以網紅的身分去衝撞國家不近情理的法規、去對抗網路上因為匿名而欠理性的言辭,自有其時代的意義。
然而雪羊不是只會衝鋒陷陣,他也有極感性的一面。身為山岳攝影師,雪羊說自己從來不會在某個地方「等景」,他拍下每一個讓自己感動的時刻,不論是自然景象給他的震撼、遇見動植物時的歡騰、重回歷史現場的激昂,或者只是單純知道自己能夠再進一步的喜悅。
他從手機中找出一張照片,說是去年底在奇萊山拍到的七彩雲霧。「那些雲霧就從東台灣慢慢飄上來,陽光穿透厚薄不一的雲層時照射冰晶產生折射,雲霧就像七彩的海浪,在天空舞動了起來,然後鋪天蓋地地罩住整個視線,每一秒都變化萬千,每一秒都凝鑄永恆。」他問我,如果不是走進山裡,他怎麼看得到如此屏息風光?
「既然這麼危險,為什麼要繼續登山呢?」這個問題,我已經得到答案。

用相機記錄山中歲月與自然萬物,是雪羊登山的目的之一。
用相機記錄山中歲月與自然萬物,是雪羊登山的目的之一。

雪羊筆名 28歲

●現職:經營「雪羊視界」粉專,目前有七萬兩千人追蹤;現就讀台大新聞研究所碩士班,另為「鳴人堂」專欄作家
●學歷:台大森林環境暨資源學系學士

作者╱楊語芸

能將他人生命流動的光影,裁剪成娓娓道來的文字,是一種上天恩賜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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