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跳海拍鯨豚的人 金磊

出版時間:2019/05/04

作者╱盧家珍
9月的東加海面上,風雨飄搖著,海面下的金磊,正用一對好奇的眼睛看著一隻閒晃的小胖鯨,他從沒看過這麼肥滋滋的鯨魚寶寶,彷彿是一顆水餃漂浮過眼前……。

金磊在東加王國海域拍攝大翅鯨母子同游的溫馨畫面。
金磊在東加王國海域拍攝大翅鯨母子同游的溫馨畫面。

金磊就像候鳥一樣,經常飛到南太平洋的東加王國拍攝大翅鯨。因為對海洋裡的巨大生物深深著迷,讓他成為台灣第一位水中鯨豚攝影師。十多年來,他甘願一次又一次「下海」,只為等待對的時機出現,用快門捕捉鯨豚最美麗的瞬間。
當年,大學剛畢業到花蓮擔任替代役的金磊,因為念的是生物系,熱中於生態觀察與攝影,來到花蓮的第3天,就迫不及待地加入黑潮海洋基金會志工,跟著黑潮工作人員出海,協助用影像記錄花蓮外海鯨豚。
「我的鯨豚攝影是從蹲馬步開始的!」金磊笑道。

東加╱大翅鯨。
東加╱大翅鯨。

金磊說,在船上拍攝鯨豚是處於「上下半身分離」的狀態,上半身要顧相機,下半身要顧平衡。而且必須先認識各種不同的鯨豚習性。「牠們每次跳躍出水的姿態都不會重複,水花飛濺的狀態也不同,按下快門的瞬間其實不知道結果會如何。」金磊說,就像拍攝跳高選手一樣,不能等牠跳起來再按快門,這樣已經來不及,而是要預測牠何時會跳,抓住那個時間點很重要!
然而拍攝久了,金磊察覺到,船上的視角相當有限,往往只能拍到鯨豚浮出水面的部分,牠們在海裡的活動卻難有畫面記錄。看到國外有許多海中鯨豚攝影作品,台灣卻找不到相關資料,一問之下,才驚訝地發現台灣居然無人有拍攝水下鯨豚的經驗。
2008年,金磊開始拍攝台灣第一支以鯨豚為主題之紀錄片《海豚的圈圈》,此時對於水下攝影的渴望也達到最高點。然而十幾年前要學水下攝影,資訊仍不發達,專業工作者尚不多,除了跟柯金源、郭道仁等前輩學習,唯有自學,「從船上拍到海面下,沒人做就自己做吧!」

金磊是台灣第一位水中鯨豚攝影師。趙元彬攝
金磊是台灣第一位水中鯨豚攝影師。趙元彬攝

起初,金磊透過網路研究各種海中生態攝影技巧,然而經過幾番下水嘗試後,發現海中攝影比想像中困難,難以土法煉鋼。試了2年,最後仍沒有成功在水下拍到任何鯨豚。他心想:「既然台灣沒有人在做,乾脆到國外學一手回來。」於是,金磊就這樣展開海外取經旅程。
追逐夢想的起點,並不那麼順利,金磊憑著一股腦的熱血衝勁,振筆疾書寫了上百封信,四處投遞給世界各地的海中攝影家。好不容易敲定夏威夷鯨豚研究中心(Whale Trust Maui),創辦人願意讓金磊到當地「以工換學」,幫忙做一些海中生態研究,並與《國家地理雜誌》攝影師弗利普.尼克林(Flip Nicklin)等人學習海中攝影。即將成行之際卻碰上311東日本大地震,研究船被海嘯擊毀,也讓他的計劃無疾而終。
幸而金磊很快找到新的機會,他發現東加發展鯨豚保育觀光已久,產業成熟,從頭到尾張羅、搭配良好規範,訂好船飛過去便可專心尋鯨。2011年開始,他與來自世界各地的海中鯨豚攝影愛好者,一起在東加交流切磋、拍攝每年7到11月固定自極地遷徙千里而來養育下一代的大翅鯨。這一年,金磊的孩子也出生了。
「我的孩子1歲多就跟著出海,常常看到我穿好裝備、拿起相機,就從船舷跳下去。所以他在幼稚園裡玩樂高時,船頭一定會擺上一個準備跳海的小人,同學們很不解,他都對老師說,爸爸是跳海拍照的人。」

對於兒子來說,金磊就是跳海拍照的人。
對於兒子來說,金磊就是跳海拍照的人。

忘不了大翅鯨歌喉「每年都想震撼一次」

金磊說,其實他不是「跳海」拍照,正確來說應該是「滑」下海裡,盡量不要驚擾鯨豚。船隻停泊在距離鯨豚40公尺左右的地方,以不逼迫的方式,將停留與否的決定權交在鯨豚群的身上,確定牠們願意停留之後再下水拍攝,絕不是像狩獵般的催足油門衝到鯨魚旁邊,只為了那一張照片,或那自私的一眼。
在水中拍照看似浪漫,實際上卻要耗費大量體力,一不小心就會讓自己處於危險。「我不會潛得太深,因為海裡無法使用閃光燈,都是利用自然光拍攝,水深超過15公尺光線就愈來愈差。」金磊說,一般人潛水時會攜帶氣瓶,但氣瓶的泡泡會讓鯨豚解讀成挑釁訊息,因此水下鯨豚攝影師必須靠自己憋氣,每次沉入水中短短幾分鐘,就得再重回水面換氣,上上下下好幾次,有時依然徒勞無功。
金磊記得第一次在東加跟著大師出海時,眾人下水後,發現老師轉眼間消失,後來才知道,海中鯨豚非常有可能因為人類靠近而轉身離去,為了捕捉鯨豚身影,必須一下海就像跑百米賽般的奮力往前游,才有機會在鯨豚離去前拍到好畫面。「真正好的狀態,是花時間等牠們主動靠近,但這也是最難的,可遇而不可求;常常都是踢水踢到腿快斷了,還是連牠們的車尾燈都看不到啦!」

台灣╱抹香鯨。
台灣╱抹香鯨。

東加海域的大翅鯨,就是大家常說的座頭鯨或駝背鯨。因為季節的洄游,大翅鯨群會來到溫暖的海域交配養育寶寶,所以有80%的機會遇到母子成對的組合,看著鯨魚寶寶依偎在媽媽身邊的模樣,溫暖又可愛。大翅鯨最著名的就是牠們的歌聲,雄性大翅鯨在繁殖期會發出具有複雜結構的曲調,就像流行歌曲一樣,有長音有短音,有一段主旋律和副歌,每年還會不斷創作新曲。
金磊在拍攝大翅鯨之外,也曾錄製牠們的聲音。他說,鯨豚是靠聲音探測環境的動物,因此,下水拍攝鯨豚影像的失敗率雖高,但是聽見牠們聲音的機率卻幾近百分之百!
他永遠忘不掉第一次聽到大翅鯨聲音的震撼,雖然那隻鯨魚已經潛得很深,但聲音仍然奇大無比,音波在水裡震動,讓他從腳底一路麻到頭皮,彷彿演唱會時站在喇叭前一般,胸腔和腹腔都齊聲共鳴,有一種全身被洗滌之感。「所以每年都要來震一次才過癮!」金磊笑道。

台灣╱虎鯨。
台灣╱虎鯨。

拍攝機率2%到3%「人類只能持續等待」

2017年,金磊和大翅鯨有了更近距離的接觸,這回他差點笑不出來了。
「拍得愈多,就會想愈靠近,就像車速愈快風險愈高一樣。」金磊說,那是一隻活潑又好奇的大翅鯨,很喜歡和周邊的生物互動,「我不是沒看過鯨魚和海豚一起玩,牠們輪流翻滾嬉戲,海豚也有一定的靈活度可以閃避鯨魚的觸碰,但當這隻16公尺的龐然大物要和我這個微小人類玩的時候,我就像是小朋友手上的蜥蜴,下場一定很慘的啦!」
那天上午,這隻大翅鯨先用胸鰭觸碰了金磊和另一位攝影師,這一下算是安全過關,接著牠一個迴旋,金磊很警覺的立刻游開,眼見已經在安全範圍,沒想到牠突然甩了一下尾鰭,不偏不倚打中金磊的小腿。當下,金磊只覺得麻麻的,以為是瘀青而已,等到下午4時回程時,他的腳已經腫脹得像德國火腿,最後住院2星期才回國,至今小腿患處仍是黑青一片。
「大家都說我運氣算不錯了,若是打到頭可就不堪設想。」金磊一邊說,一邊把腳舉起來,「如果真好不了,就刺一隻大翅鯨吧!」

作為鯨豚生態攝影工作者,金磊常過著逐鯨豚而居的生活,除了東加之外,還有挪威的虎鯨、斯里蘭卡的藍鯨、御藏島的瓶鼻海豚、阿根廷的南方露脊鯨等,但金磊最大的願望,還是每年都能拍到台灣海域的鯨豚。
「相較於國外,台灣拍攝鯨豚的條件相對嚴苛。」金磊說,東加或阿根廷的海域較淺,鯨豚處於育雛的穩定狀態,幾乎可說是「鯨豚拍攝保證班」,但台灣周遭都是深的大洋,鯨豚多半路過,警戒心也較高,要抓住牠們移動中的身影非常不容易。
通常成功捕捉到鯨豚畫面,必須符合幾個條件:發現鯨豚時能調度有經驗船隻出海、到海面上得以追上鯨豚、海象夠穩定、海水夠清澈,最重要的是鯨豚情緒良好。根據金磊多年經驗,通常只有5%到10%的機率可以在海中看到鯨豚,2%到3%的機率遇見願意停下腳步讓你啟動快門的鯨豚。正因機率微乎其微,2014年夏天,當他第一次在花蓮外海成功拍攝到抹香鯨清楚身影,雀躍到畢生難忘。
金磊說,抹香鯨是主動靠近的,黑潮夥伴們給牠的暱稱是「花小香」,2015年6月又再次見到牠的身影。漸漸地,他們一隻一隻認識了抹香鯨的族群,甚至還建立了「花系列」的名冊紀錄,除了「花小香」之外,還有「花小鹿」等7隻抹香鯨。這些年在台灣海域陸續又拍到了飛旋海豚、偽虎鯨、花紋海豚、瓶鼻海豚等等,甚至還有難得一見的虎鯨。
金磊隨時準備好23公斤的攝影器材,一聽到鯨豚消息就出發,他深知,面對大自然變幻莫測,人類能夠做的,只有持續的等待,永遠不能強求。
每一次在海中與巨大生物如此接近,金磊坦承,心情難免懼怕,但即便如此,他仍然無怨無悔,因為水下拍攝的鯨豚更能夠辨識鯨豚個體,具科學價值,所以就算每年3秒也甘願,一隻一隻繼續下去……。

御藏島╱瓶鼻海豚。
御藏島╱瓶鼻海豚。

金磊╱40歲

家庭:已婚
現職:
.水下鯨豚攝影師
.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解說志工
學歷:
.中國文化大學生物系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生命科學研究所
錄像作品:台灣第一支以鯨豚為主題之紀錄片《海豚的圈圈》(徐子恆共同導演)
獲獎:
.2017 PX3 PRIX DE LA PHOTOGRAPHIE攝影比賽Nature/WATER項目金牌
.2017年英國自然歷史博物館野生動物攝影比賽「最佳民眾票選獎」

照片:金磊提供

作者╱盧家珍

文字工作者,玩弄文字也被文字玩弄,喜歡聽故事也喜歡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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