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只做好事的幫派 成瑋盛

出版時間:2019/05/20

作者、攝影╱陳卓邦
你可以想像的壞事,成瑋盛在13、14歲時都做過。

成瑋盛(中)是逆風劇團團長,他希望藉由戲劇幫走在社會邊緣的孩子找到人生方向。
成瑋盛(中)是逆風劇團團長,他希望藉由戲劇幫走在社會邊緣的孩子找到人生方向。

看起來還是有點江湖氣的成瑋盛說:「如果要我簡單形容自己的過去,只有8個字—『年少無知、叛逆輕狂』」,「我國中時脾氣比較衝動,有任何事就是用拳頭去解決,以前我們那時候打架的時候,出去就是瓦斯槍裡面裝鋼珠嘛,就直接開啦,我把我們學校最囂張的那一個人帶到公園打一頓,地板上的血我都會把它拍起來,當作自己的戰績,可是現在回去看,媽的那個真的很可怕,我真的是有夠變態的!」
「偷東西更是家常便飯,看到有人機車鑰匙沒拔,我就直接騎走了……。」那時成瑋盛跟著朋友跑陣頭,後來乾脆自己成立幫派,由於常在社區鬧事,被列為高風險少年。
誰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當年讓人頭痛、極可能就此走入歧路的成瑋盛,竟會回過頭來全力幫助那些曾和他一樣,被這個社會放棄、認為已無可救藥的問題少年。成瑋盛成立了「逆風劇團」,他讓團員在這裡找到家的溫暖,也協助大家找回人生方向;他說,他會跟孩子們講,「雖然我們是一個劇團,但我們是一個很大的幫派,一個只做好事的幫派」。
這個說話老氣橫秋、開口閉口都是「孩子們」的「幫派大哥」,其實只有22歲。
走進延平北路二段狹窄的巷弄內,抬頭看見黑色招牌上的名稱,像極幫派堂口,這是「逆風劇團」根據地,團長成瑋盛,國中時期是出名的狠角色。


外界的刻板印象會認為,成瑋盛少年時逞兇鬥狠,一定來自問題家庭,其實不然。成瑋盛的父母都是公務員,「我的家庭很幸福,我之所以那麼叛逆,是因為想要自由」。爸媽對他管教嚴格,國中時要他去補習,但他根本沒常去,放學後跟同學到處混,玩夠了才拖著疲累身軀回家,「我可能剛抽完菸、上完網咖或打完架,但這一切都要在回家前湮滅所有證據」,父母看到兒子回來那麼累,還坐在書桌前念書,不疑有他。「我發現自己真的很有演戲天分,可以把一個好學生演得那麼像」。
成瑋盛在校內外鬧事,國一開始就是少輔組輔導的常客。他在高一時,創建一個粉絲團「山城十八少」,常喜歡嗆學長,若學長在網路上罵他,他們就跑到學長班上叫對方道歉,若不道歉,就拿飲料瓶砸。但這還不是最嚴重的,「我們一票人常在外鬼混。有時還會放火燒公廁」,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少年隊盯上他們,找到學校來,「我們被叫到訓導處一字排開,整個人被壓在牆上,警察在我們手上蓋章,還威脅說,如果以後敢再搗亂,就把我們抓去關」。
他坦承,那一刻他真的感到害怕,手指上的章好像是一個洗刷不掉的印記,「大家都認為你沒救了,所以我的心情很低落」。
「山城十八少」的下場是,有人留級、被退學,跟他一起混的人不是送感化院、少觀所,就是進安置機構,也有人被關。真正讓他震撼的是社區裡的一位大姊頭,「很多人崇拜她,但因毒品被抓,她寧死都不要被關,後來竟在地檢署結束生命」,成瑋盛擔心,若他不改變,會不會步這些人後塵?

一起學壞一起變好 逆風鐵三角缺一不可

少輔組的社工則持續輔導他,帶著他認識自己,了解自己到底要什麼。就在他思考未來人生方向時,剛好高中戲劇社在招募人,學長姊告訴他,如果要參加,就一起完成一齣舞台劇。
進入戲劇社後,成瑋盛開始學習寫劇本,社團成員們用他寫的劇本排了一齣戲,於是在高二那年,成瑋盛和戲劇社的夥伴在「全國青少年戲劇節」演了這齣戲,最後當他站在舞台上謝幕,心中那滿滿的感動,「我牽著夥伴的手,心想,如果那些跟我混過的朋友都能跟我一起做這件事,我相信會讓他們的人生有很大轉變。」於是他心中點燃了一個想法,就是創立一個劇團,讓像他一樣的青少年都能得到站在舞台上的感動。
真正觸動成瑋盛起而行的關鍵,是在他高二升高三那一年。他的老師發起一個「風箏計劃」,目的是透過藝術,帶領安置機構的孩子環島3個月,老師問他要不要參加?
「如果我做這個計劃就要休學,但若不做會後悔一輩子」,雖然父母反對,他還是努力寫了企劃書給爸媽,希望父母了解休學這一年他到底做些什麼事。「風箏計劃」讓成瑋盛徹底進行了一場震撼教育,他說,要不是他巡迴全島安置機構,根本不知道在體制外還有那麼多青少年如此努力地在生存中奮鬥,所以回到台北後,加速他成立劇團的決心。
2015年,18歲的成瑋盛找了兩位曾跟他一起混過的好友陳韋志和邱奕醇,創辦「逆風劇團」,他後來還考上文化大學戲劇系。「韋志是我從小到大最好的朋友,我們一起學壞過,也一起改變,後來他考上社福系,往社工方向發展,找他是希望把戲劇和社福結合」。邱奕醇則是他們當中混得最大尾的人,但在劇團中可扮演大哥角色,陪伴與帶領這些青少年一起成長。成瑋盛形容他們3人是逆風的「鐵三角」,缺一不可。

「逆風劇團」鐵三角,陳韋志(左起)、成瑋盛和邱奕醇。翻攝臉書
「逆風劇團」鐵三角,陳韋志(左起)、成瑋盛和邱奕醇。翻攝臉書

「逆風劇團」是由中輟、高風險青少年組成,來自少年中心、安置機構和幫派,年齡介於13到20歲,經費由教育部、文化部與民間基金會補助。不過要讓這些「生毛帶角」的孩子加入劇團,並非易事。「他們會問,在幫派混得好好的,加入劇團要幹嘛?」此時成瑋盛會以過來人經驗告訴他們,不要再在外流連了,逆風可提供一個屬於家的歸屬感,「我們都是一群不完美的人,但我會陪伴你們去完成一件美好的事」。
也正因為過去曾壞過,成瑋盛將這段生命歷程視為養分,讓他得以在陪伴這些孩子的過程中,以朋友身分跟他們對話,除卻他們心中的自卑。
但這些青少年在外面偷拐搶騙或耍狠,進到逆風時,難免把壞習慣帶進來,「偷錢是最常有的」成瑋盛說,之前劇團講師費少1000元,他只好搜身,「當1000元由孩子的口袋掉出來時,我的心都碎了」。為了要不要把這孩子送警局,他很掙扎,擔心之前的努力都白費,最後一刻他以退團做為處分。
「但我沒有放棄他,而是讓他以打工方式來劇團幫忙」,後來孩子改掉偷竊習慣,逆風也重新接納他。此外,他透露,最近有孩子想退出幫派,幫派要執行家法,他們便找過去認識的幫派人士去喬,最後把孩子保出來帶回劇團。
成瑋盛經常對團員說:「只要你們願意走得回來,我一定帶著你們站上舞台,完成舞台劇。」
去年「逆風劇團」在台灣戲曲中心舉行第一次售票公演,演出的舞台劇《青春日記簿》,就是講述安置機構裡的年輕人面臨的種種問題。為了逼真,成瑋盛找曾吸過毒的人來劇團現身說法;碰到打架戲時,就請以前混過幫派的人來指導,「這齣舞台劇是我編的,我把之前看到聽到的故事都編進劇本裡,希望藉由這齣戲讓觀眾了解孩子們變壞的背後原因,期盼外界用更多同理心來看待這群孩子。」

去年「逆風劇團」舉辦《青春日記簿》售票公演。成瑋盛提供
去年「逆風劇團」舉辦《青春日記簿》售票公演。成瑋盛提供

設立青少年調解場 孩子們主動交出武器

「我們這齣戲花了半年時間帶著這群孩子,從訓練到後面的排練,我看到他們完全對戲劇零基礎,到後來,他們看到這麼大的舞台,最後站上舞台謝幕,這感動是很難以去形容的,就是又回到了我當初17歲那一年站在舞台謝幕那個感動。」
今年「逆風劇團」在台北市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提供枕頭、棉被和盥洗用具,讓半夜時跟家人吵架、被趕出來、沒有地方去的青少年,不用去投靠幫派,可以到劇團來過夜。
此外,劇團也設立青少年調解場,「以前只要有衝突,大家都各自抄傢伙,但調解場就是要當中間人角色,被找麻煩、被欺負,我們都在第一現場處理,我們的最高宗旨就是不能讓孩子受傷。」成瑋盛激動地說,有了調解場後,孩子們做了一件很酷的事,就是把開山刀、甩棍、瓦斯槍統統交出來,因為他會保護他們的安全。
成瑋盛深刻了解,每名逆風少年心中都渴望一個健全的家,所以他把劇團變成了有家的味道,孩子們早上到學校上學,要跟劇團通報,每天晚上他們也會一起煮晚餐,大家一起吃飯,「你要講一個地方是家,那其實講得很芭樂,可是當這個地方真的有家的機能,有家的感覺之後,大家都會覺得他是有歸屬感的。」
20歲團員「老虎」是加油站員工,他說:「我以前混幫派,都是去販毒、圍事,來這做了什麼改變?欸,就不會去做犯法的事,反而去回饋社會。」
當初成立逆風劇團,就是想把誤入歧途的孩子找回來,但沒人看好,成瑋盛最常聽到嘲諷便是:加入幫派,就是想要錢,想要有後台,一個劇團能做什麼?但現在那些嘲笑過他的人,卻反過來佩服他們做的事。
對成瑋盛而言,每當看到這群孩子,就像看到當年的自己,和他們一起生活,就像坐雲霄飛車,看到他們表現好就很開心,如果犯錯又很難過,「我們的孩子長大後,他們回過頭來看他們的青春,有一天會想起,他們的青春就是逆風劇團,因為劇團在他們青春叛逆的過程當中,給他們愛的感覺,給他們夢想,給他們目標,最重要是,我們給他們最大最大的陪伴。」
「但想到有一天,孩子們長大了,也許就會離開劇團,我還會一個人躲在棉被裡哭!」
22歲的他,說這話時,口氣完全不像一個「幫派大哥」。

劇團每晚都會準備晚餐,希望帶給團員有家的歸屬感。
劇團每晚都會準備晚餐,希望帶給團員有家的歸屬感。

成瑋盛 22歲

現職:逆風劇團團長
學歷:文化大學戲劇系三年級休學
經歷:
2015 成立逆風劇團
2016《暴走青春》安置機構環島演說
2018 帶領逆風劇團舉辦第一次公演《青春日記簿》發起《Love&Life共生計劃》
2019《暴走青春》巡迴講座演講

成瑋盛排練時神情專注。李柏毅攝
成瑋盛排練時神情專注。李柏毅攝

作者、攝影╱陳卓邦

《蘋果》攝影記者


本新聞文字、照片、影片專供蘋果「升級壹會員」閱覽,版權所有,禁止任何媒體、社群網站、論壇,在紙本或網路部分引用、改寫、轉貼分享,違者必究。

下載「蘋果新聞網APP



有話要說 投稿「即時論壇」
更多

《要聞》

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