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同婚家庭4個娃 幸福沒有不一樣 小釩 穆德

出版時間:2019/05/24

作者╱黃哲民
攝影╱李柏毅、侯世駿


早上6點半,鬧鐘響起,男主人穆德一骨碌起床,快手快腳替1歲多、還在熟睡的龍鳳胎:小兒子貝果與小女兒藍莓,泡好牛奶,讀小三的大女兒蛋捲早已梳洗換好制服,從媽媽小釩前晚做好放在冰箱的全家人早餐裡,拿出自己那一份,靜靜地邊吃邊看書。小釩隨後起身,和穆德搖醒讀幼稚園的二女兒奶昔和雙寶。

同婚家庭穆德(右)、小釩(左)和4個可愛的孩子。
同婚家庭穆德(右)、小釩(左)和4個可愛的孩子。

早上7點,全家人同桌吃早餐,屋裡熱鬧起來,桌邊還有6隻貓環繞。他們和多數家庭平日作息沒兩樣,最大不同在於,穆德與小釩都是女兒身,他們是同志伴侶,2007年初相識交往。
那時29歲、在台北當幼稚園老師的小釩剛結束前一段同志戀情,到BBS的女同志版廣發徵友信,從20多封來函裡,挑中當時28歲、當廚師的穆德,2人見面後就覺得很契合,當年12月9日在新北市淡水舉行公開婚禮,2人的母親更到場相擁祝賀。
小釩出生於台南市,父親是大學教授,母親做過小學老師,她讀高中女校一年級就知道自己是同志,北上念大學一直到出社會工作,交往過好幾任「女朋友」,家人對此「從不過問,也沒問過」,唯一的姊姊知情,但「姊姊喜歡男生,我喜歡女生」,各愛各的,姊妹倆仍很親密。
穆德是台南麻豆人,父親是地方傳統仕紳,很不諒解女兒是同志,更一度不接受小釩這個媳婦。「婚後第一次回老家過年,我們被趕出去」,穆德口氣黯然,他的父親之後就算碰面,總把小釩當成空氣,「那幾年,很不好過」,穆德看著小釩,眼裡盡是疼惜。
邊談著這些過往。7時30分,吃完早餐的蛋捲背起大包小包文具,獨自上學去。
小釩淡定說,小一上學期,穆德還會騎車送蛋捲去學校,從小一下學期起,蛋捲就堅持自己走路10分鐘上課,風雨無阻。只見嬌小的蛋捲隻身步行,眉宇之間彷彿在說,這樣的路程稀鬆平常,何必大驚小怪!

蛋捲是小釩在2010年用自己的卵子跟熟識男性友人的精子所生,因為小釩和穆德的媽媽都覺得「結了婚就要有小孩,家庭才完整!」穆德與小釩卻想破頭,不知怎樣才有小孩,因為女同志不可能成功收養小孩,2人雖能懷胎,但怎樣受孕?
小釩上網找到外國女同志行之有年、將精子用滴管注入自己陰道的「自體滴精法」,2人也找到20歲出頭的單身男性友人,一再保證不會洩露個資、更不會把小孩丟給他或要他養,對方答應捐精,還慷慨說:「我很多!隨便用!」
喜歡小孩的小釩扛下生育重任,她得意說:「因為我比較聰明,可以遺傳給小孩!」但自體滴精一直不成功,就醫才發現自己荷爾蒙不足、2條輸卵管也塞住,醫師更宣告:「大概30歲、35歲就更年期了,不用做,不可能懷孕!」
小釩哭得要死,幸好朋友轉介一位熱心醫師,以加量藥劑打進輸卵管「沖到通」,搭配排卵針,加上吃藥調理,把子宮內膜厚度從0.3公分養到及格的1公分,努力1年多,總算如願。
晉升人母後,小釩辭掉做了10年的幼教工作,全職帶小孩,她對蛋捲期許很高,「我希望她是1個有代表性的孩子,證明同志也能好好教養孩子,所以對她要求比較嚴格,尤其是她的品行,希望她有寬大的胸懷,去適應這個多元的世界」。小釩說,蛋捲在2、3歲開始懂事以後,就知道「我來自同志家庭」。

月初,全家北上聲援同志婚姻活動,大女兒蛋捲(前)也持牌表達心聲。
月初,全家北上聲援同志婚姻活動,大女兒蛋捲(前)也持牌表達心聲。

拚命證明自己「我是合格的家長」

蛋捲後腳剛去上學,穆德也跟著騎車出門,他在附近經營1家美式餐廳,每天一早先打開店門,接著去市場買菜。從還在大學讀餐飲管理起,穆德就在美式餐廳做廚師,但「在台北養小孩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他月休2天、其餘時間都用來加班,應付當時一家3口的開銷仍覺吃力,所以蛋捲3、4個月大時,他們舉家搬回台南並創業,希望有更好的生活品質。
上午8點多,穆德回家送奶昔去上課,奶昔用的是穆德的卵子。小釩說,本就打算至少生2個,「希望蛋捲有手足,生長在同志家庭,她一定是孤單的」。
可是這回,小釩無論如何擠不出卵子,連副作用是刺激排卵的腫瘤用藥都試了,也沒轍,她還因近2年內不斷注射排卵藥物身體水腫,穆德按著小釩手臂不捨地說:「你看,整個水腫!」連他媽媽都不忍心,勸小釩別試了。
但小釩不想放棄,剛好那時得知可去泰國做試管嬰兒,還能「A卵B懷」,更巧的是,穆德有多囊體質、卵子很多,但成熟度不夠。他們越洋聯繫,決定去泰國讓穆德嘗試取卵做試管嬰兒。
出發前3個月,穆德天天猛吃高蛋白食品催熟卵子,2013年抵達泰國,順利取卵35顆,從泰國當地診所合作的丹麥精子銀行選用精子,基於和蛋捲外型相同的考量,他們從亞洲地區捐精者裡過濾出2名屬意對象,交給一起到泰國、當時3歲多的蛋捲做決定。
小釩說:「我們本來挑了一個大眼睛的,她不要,她挑了小眼睛的那個!」最後做出24顆受精胚胎,為求保險,一次植入3顆到小釩體內,另挑10顆冰凍在泰國當地診所。回台驗孕結果3中1,小釩在2014年生下奶昔。

說好只生2個,小釩坐完月子,卻要求:「我要繼續生!」引發她和穆德交往以來最嚴重的爭執。穆德覺得生養2個小孩已是極限,小釩認為當時餐廳的盈餘負擔得起,何況「胚胎放在那裡不用也是可惜啊!」穆德最後妥協,但表明:「就是這1次,沒有就沒有!」
2016年再次赴泰,小釩已38歲,解凍3顆胚胎一次植入,回台驗孕,竟然3顆全中!穆德哀號了:「我就,眼淚要掉下來!這就是我的命!前世太花心!」但醫師得知小釩身高不到155公分,強烈建議減胎、只留1個就好,穆德也勸說非減不可,「不然大概就是1屍4命!」
小釩了解不能勉強,卻只肯減1胎。她臥床1個多月安胎,吃盡苦頭,前年生下貝果、藍莓龍鳳胎。小釩說,女同志在生育方面,確實比男同志佔優勢,她生4個孩子,醫療費共約60萬元,男同志到國外找合法代理孕母,「一次就要400萬元起跳」。
1大2小出門上班上課後,剩下小釩繼續1打2,上午10點左右,貝果與藍莓會補眠充電,是小釩最珍貴的空檔之一。她說,在臉書的雙胞胎社團看到很多養雙寶的媽媽哀怨沒時間煮飯,常以包子、水餃跟泡麵 充飢,她很自豪「可以每天照三餐煮,還蠻厲害的!」
穆德在家事分工上,負責接送蛋捲奶昔上才藝課,回家要掃地拖地等,他很肯定小釩能幹,因為很少人像小釩1個人帶4個小孩,身邊卻沒固定幫手。
不僅如此,小釩還抽空應邀到校園,與學生分享同志家庭生活點滴,說明「同志家庭沒什麼了不起,跟你家差不多」。
小釩說,她和其他同志家長「拚了命在證明自己是合格的家長!」不能理解「怎麼有人要因為1個人的性傾向,就去抹黑跟污衊他的善良跟人格!」
她曾帶小孩去市場,被反同團體攔住告知:「妳是媽媽,妳一定要知道,同志怎麼樣怎麼樣。」她盯著對方說:「我就是同志,我有孩子。」反而嚇得對方像看到鬼一樣跑掉。

爸爸穆德逗弄小女兒藍莓,媽媽小釩照顧小兒子貝果。
爸爸穆德逗弄小女兒藍莓,媽媽小釩照顧小兒子貝果。

無論有無血緣「都是我們的孩子」

小釩阻止不了別人用有色眼光看她,但她的努力終於軟化穆德父親的心,婚後第7年,穆德爸爸在家族宴會中,當眾宣布大女兒(穆德)是同志、取了1個媳婦,還生了2個孫女。穆德對小釩很欽佩,尤其他爸爸現在會主動跟小釩LINE訊息,還跟朋友稱讚媳婦把孫女教的很好,「真的很厲害!」
小釩淡淡說,要找長輩有興趣的話題聊,才能培養好關係,她感覺「公公」當眾宣布後,也卸下心防、180度變了1個人,至於來自外省家庭的她原本不會說台語,「這幾年練習,增進不少!」
我們2天的採訪行程中,其中一天,小釩全家一大早冒雨北上立法院前,參加聲援同志婚姻活動,下午回到台南,索性不開店,帶4個小孩到店面旁的小公園溜滑梯、盡情玩耍,這是平日全家人喜歡的時光之一。小釩說,她和穆德都認為「小孩生出來,就是我們的孩子」,無論有沒有血緣,「就像老二老三老四,跟我沒有血緣,一樣是我的孩子,是我生的!」
小釩媽媽這天傍晚正好來看孫子女,欣然加入公園裡的嬉鬧,72歲的長者淡然說,女兒開始工作後,有一天突然送她一本關於同性戀的書,她「忘記書名、內容也沒看」,但心裡明白女兒的意思,後來女兒把穆德帶到她面前,問:「媽,妳看這個人怎麼樣?」她完全尊重女兒的選擇。
小釩媽媽說,父母總是希望小孩幸福快樂,「不是一定要1男1女啊!一般的夫妻也不一定幸福!」而且她有孫子女帶,就好!
晚上9點半,穆德打發蛋捲幫奶昔洗澡,他接著為貝果藍莓洗澡,小釩在廚房張羅明天早餐,深夜10點整,小孩上床躺平,屋裡終於靜下來。小釩笑說:「小孩全部睡著,媽媽打卡下班!」
穆德說,先前在法律上,他跟小釩與4個小孩等於只是「室友」,萬一出狀況,他任何文件都不能簽字。小釩說,先前因為沒有婚姻保障,她和穆德大部分投資都登記在她名下,「至少如果我出意外,錢全部留給孩子」。

這個月17日,立法院三讀通過行政院版同婚專法,兩人很雀躍,決定今天上午8點半到戶政事務所登記,並帶孩子們去見證。他們也將換發身分證,把2人與4個小孩的戶籍遷在一起,接著要開始跑繼親收養流程,讓穆德成為小孩合法的家長。
小釩說,希望未來改用「雙親一雙親二」或「家長一家長二」的中性名詞,但是「爸爸」、「媽媽」不會因此消失,「因為口語稱謂,永遠不會改變」。穆德也說,蛋捲喜歡叫他爸爸,他就是「蛋捲爸爸」,蛋捲的同學很容易接受,大人的觀念卻是「女生怎麼當爸爸」。
蛋捲也落落大方地接受訪問,問她知不知道自己家庭成員跟別人不一樣,爸爸媽媽都是女生,她點頭,露出淺淺微笑說:「知道。」她說,她曾在上社會課時告訴班上同學,「我們家是同志家庭。」是否有同學因此覺得奇怪或是欺負她?她搖頭說沒有。
同婚登記塵埃落定後,對於2人的關係,穆德坦言,每天忙碌疲累,等小孩獨立,「就可自己出去玩,做很多事」。小釩也認為,現在一起拉拔孩子長大,等空巢期來臨,「就又是我們在談戀愛時的生活」。
小釩說,他們家的生活,每天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和照顧小孩,努力追求的幸福,其實也就這麼單純,「我們跟別人,沒有不一樣!」

早餐時刻,揭開全家每日忙碌作息的序幕。
早餐時刻,揭開全家每日忙碌作息的序幕。

小釩

●本名:陳釩
●年齡:41歲
●出生地:台南市
●學歷:
世新大學廣電系畢業
前國立台北師範學院學士後幼教師資班畢業
●經歷:擔任幼稚園老師10年
●現職:全職家管

穆德

●本名:李妏倚
●年齡:40歲
●出生地:台南麻豆
●學歷:中華大學旅館與餐飲管理系畢業
●經歷:擔任美式餐廳廚師14年
●現職:台南「Rolling Egg翻滾吧,蛋捲!」 餐廳負責人

穆德(左)、小釩已相知相守12年。
穆德(左)、小釩已相知相守12年。

本新聞文字、照片、影片專供蘋果「升級壹會員」閱覽,版權所有,禁止任何媒體、社群網站、論壇,在紙本或網路部分引用、改寫、轉貼分享,違者必究。

下載「蘋果新聞網APP



有話要說 投稿「即時論壇」
更多

《要聞》

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