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貝果小丑的下半場 林將

出版時間:2019/05/25

作者、攝影╱蔡育豪

時間先往前推回2013年11月,我因緣際會到花蓮住1個月,有一晚在市區閒逛,看見一位戴著假鼻子、粗黑框眼鏡的人,踩著三輪車叫賣貝果。好奇心驅使,我想知道這是什麼樣的怪人。閒聊幾句竟發現他是我世新的學長,姓林,也曾是同一報系前後期同事。然而我當時心裡不由得有點悲觀:一位資深的新聞界前輩,在街頭扮小丑賣貝果,這是從新聞線上退役後的下場嗎?

我和林將5年多後約在他開設的「泥巴咖啡」2樓,這日是周二,店休。脫下小丑裝的他竟頂著大光頭,我完全無法和街上那位貝果小丑連結。
他坐在靠窗的座位說,1950年他在隔壁屋子出生,在這棟房子的閣樓長大。「我父親小學三年級時和兄弟們從桃園大溪移居到花蓮。為什麼到後山?可能是祖父做生意失敗,或是躲空襲,以前西部人大概都這樣子吧!」
林將在花蓮讀完高中後,考上台北的世界新聞專科學校(已改制世新大學)。「在填志願時有點迷惘。從小喜歡運動,也會看體育新聞,注意到世新曾經連續2年獲得大專盃籃球冠軍,我就以為這個學校很注重運動。」

粗框眼鏡加上大鼻子,這是花蓮人都認識的老鼠貝果先生。
粗框眼鏡加上大鼻子,這是花蓮人都認識的老鼠貝果先生。

林將3歲時就在棒球場玩耍,因為叔叔是花蓮省運棒球隊的捕手,耳濡目染久了,就愛上棒球、足球、乒乓球等運動。聊到這裡,我發現記者出身的他思緒清楚、記憶力驚人,好口才讓人想一直聽下去他的故事。
中華職棒前中信鯨隊領隊林敏政曾形容:「林將這人天生就有棒球的基因,有球隊可以打就參加,沒有球隊就自己組一隊;有比賽就參加,沒有比賽就自己辦一個。」
林將說,他在高中真的組了球隊,參加「北回歸線盃」棒球比賽;進了世新,更是組了校史上第一支棒球隊,參加大專盃比賽。「我們穿著釘鞋在新鋪好的操場練球,一位70幾歲的老伯跑進來罵人,哈哈,他是校長成舍我。」不過,林將的球隊參加比賽都不曾拿過前3名。「我是一壘手,丙組的體格,乙組的身手啦。最瘋狂時,同時參加世新棒球隊、足球隊、桌球隊的校隊。」

10年來,林將風雨無阻騎著三輪車在花蓮市區賣貝果。
10年來,林將風雨無阻騎著三輪車在花蓮市區賣貝果。

參與中華職棒草創 胡裡胡塗成秘書長

「我高中、大專時可是看英國和香港足球看到有門道。」林將說,如果真可以拿來說嘴的,應該是參加過世界盃桌球賽,哈哈,去採訪世界盃桌球賽時,主辦單位還替各國記者辦了場另類賽事。
當不成棒球選手,就當報導體育新聞的記者吧!林將說,以前要當記者不容易,要筆試、口試,而他只喜歡體育新聞,所以求職路更窄。
林將退伍後賣過房子、開過出版社、在《台灣新生報》拉廣告。1978年《民生報》創刊,他應徵成為開報記者群之一;不過,菜鳥的他只能跑一些冷門的體育活動,籃球、棒球等重要路線,輪不到他來跑。
「寫過什麼好新聞都忘了,卻難忘搞過一個大烏龍。」林將回憶,有次他代班跑全國桌球冠亞軍賽,打到決賽時已是晚上9點多,他得回報社發稿,只能在現場找朋友在勝者奪冠時,打電話通報是誰;結果,朋友口誤將冠亞軍人名錯反,隔天《民生報》頭版頭的標題成為全國大獨家的烏龍。
林將在《民生報》待了3年後離職,先到《體育世界雜誌》廣告部,沒多久接任社長。3年後,他自組經紀公司,擔任旅日棒球明星郭源治的台灣經紀人。「做這些事,腦筋是很先進的,但是我的能力有限,而且欠缺資本。」1988年,《自立早報》成立,需要體育記者,林將再度回到媒體。

在泥巴咖啡的吧台,林將脫下帽子,才發現他頂著大光頭。
在泥巴咖啡的吧台,林將脫下帽子,才發現他頂著大光頭。

隔年中華職棒聯盟成立,林將心癢手癢地自我推薦,聯盟問他:「你會做什麼?」林將回說:「我會掃地,就讓我在外野掃地就好。」不過,舊識兄弟飯店老闆洪騰勝卻派他擔任賽務部主任。
中華職棒草創初期,一切從零開始,聯盟規章甚至是從日本職棒帶回參考,這件事落在林將身上,他找人翻譯,再加入適合台灣的規則,統合出中華職棒首本規章,中華職棒元年順利在1990年開打。不料,3年後,洪騰勝離開聯盟,林將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代理秘書長。「我根本不知道秘書長要怎麼當。」就好像一位投手上場,一局都投不完,就被KO噓下場,1年後,林將離開中華職棒聯盟,再回到媒體工作。1995年,中華民國棒球協會向林將招手,延攬他擔任秘書長。
如同棒球比賽,攻守更替,林將不是在棒球界就是在媒體業。在棒協6年後,他又回到媒體,也再度開設運動經紀公司,這次他簽到林義傑,陪同去跑戈壁。「他跑,我開車啦,支援補給。」

熱愛棒球的林將利用空閒玩棒球,他的造型和後方的《玩具總動員》蛋頭先生很像喔。翻攝林將臉書
熱愛棒球的林將利用空閒玩棒球,他的造型和後方的《玩具總動員》蛋頭先生很像喔。翻攝林將臉書

2004年另一支台灣職棒大聯盟成立,林將又被找去擔任誠泰cobras隊副領隊。「1年後,我就被fire掉,裡面容不下我這種白目的人。」林將苦笑。
對自己在棒球與媒體之間不斷轉換角色,林將下了「白目」的結論。他終於不想再在兩者間交換攻守。
2006年,林將下定決心回故鄉花蓮,展開人生的後半場。「我能做什麼?開咖啡店好了,小咖啡店的老闆看起來都好有氣質。我以為從此可以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但我只有在小時候喝過三合一、出國喝杯咖啡、和朋友約在咖啡廳談事情,其他都不懂。」他決定先去台大農學院咖啡班學知識,從生豆、烘豆、杯測,一步步學。
2006年在後山地區喝咖啡的人還不算多,林將說,隨著小七、85度c等連鎖店加入咖啡市場,星巴克也進駐花蓮,加上獨立的小咖啡店,如今花蓮的咖啡市場競爭激烈。「我只能找出特色,將咖啡店當成窗口和平台,連結很多活動、分享會,有了一點知名度才能站穩現在的地位。」

王建民是林將最喜歡的棒球員,他利用貝果畫出王建民的背號。翻攝林將臉書
王建民是林將最喜歡的棒球員,他利用貝果畫出王建民的背號。翻攝林將臉書

小丑造型一戴10年 小朋友是固定熟客

2007、2008年遇到金融海嘯,各行各業慘澹經營,林將說:「我推出一杯10元的海嘯咖啡來撐住。」也為了更多元化,他開始在店裡賣貝果。
說到貝果,林將眼睛一亮說,賣貝果是有緣由的。「我小時候很喜歡吃鹹光餅,長大後卻少見,直到NY BAGEL到台灣設店,才發現這就是『外國版的鹹光餅』嘛!不過貝果很貴,乾脆自己學著做。」
愛玩好動的林將不喜歡守株待兔,某日突然有個想法:為何不到街上賣?
他馬上改裝三輪車,設計圖案,讓造型好玩有趣,自己裝成小丑,每天傍晚騎在市區街巷叫賣。「原本的小丑裝是在鼻子上戴著紅球,但太難受了,後來發現孫越那個眼鏡和假大鼻子,是個討喜的造型,就定型從2009年一路戴到現在,今年剛滿10年。」
每周只休周二,其他日風雨無阻,賣完才收工。「假日靠觀光客,平日靠在地居民與學生,而且颱風天生意更好。」林將說,原本他騎的路線是自由行,隨興在市區、郊區繞,後來會精確算準學校放學、醫院下班人潮,車子就騎往那裡去,颱風天則停在超市門口,大家來搶補蔬菜糧食後,會順便買貝果,生意反而好,一車裝滿約100個貝果,很快就賣完,還可以補貨回來再賣。
老鼠貝果一個30元到40元,每當他的貝果車停下來營業,不到5分鐘一定有客人上門。林將總是輕聲詢問:「今天想吃什麼口味?」顯見這些顧客都是熟客。遇到小朋友來買,林將的語調會更輕柔。他透露:「景氣愈是不好,家長愈不會讓孩子餓到,所以小孩是很固定購買的族群。」
賣貝果的盈利不比咖啡,但林將就是喜歡「拋頭露面」。他說,裝小丑就不要怕被笑,而且要自得其樂。「剛開始時,不知情的父親還笑著告訴我太太:『怎麼路口有個外國人天天裝醜在賣東西?』」

林將(右)任職中華棒球協會秘書長時,頒發第一屆金龍旗青棒賽的獎金。翻攝林將臉書
林將(右)任職中華棒球協會秘書長時,頒發第一屆金龍旗青棒賽的獎金。翻攝林將臉書

扮小丑如果可以讓人快樂,讓人家笑一下、糗一下,有何不可呢?而且做了10年,這是林將職場生涯中最持久的一個工作。
曾有朋友問他:一個秘書長變成路邊攤販,會不會很沒面子?「萬般都同品啦,會讀書也沒有比較高。」林將這樣回答。
他說,前幾天他看到街上有位身體殘障的中年婦女,身體傾斜,右手以傘為杖,左手提著袋子,走路的路徑像是「之」字,晃動著傾斜身體,一步一步向前行。「我心裡湧現強烈情緒,本來是同情,最後卻是敬佩她。」
聊完人生,我決定來個番外篇,聊林將最愛的棒球:你覺得台灣的職棒有未來嗎?
「當然有啊!」林將說,這幾年,像劉保佑、蔡明忠、辜仲諒,有狂熱想把它弄好。比起日職、韓職甚至美國大聯盟,可能還有距離,但如果有正確的態度,還是有希望、有未來。
我又問:可是2次大規模的球員涉賭,還覺得有希望?
林將說,有!一次比一次的抗體會越來越強,甚至強到有點過分。例如他們寧可不要這個人,但希望球隊是清白的。
最後一問:如果要你選一個覺得台灣最具指標跟最喜歡的棒球選手,會是誰?
林將沉默許久,抬頭說:「王建民!」那種永不放棄的心,真的很可佩!

林將

出生:1950年生於花蓮
現職:花蓮泥巴咖啡負責人
學歷:
.世界新聞專科學校(已改制世新大學)
.台北體育學院
.運動管理研究所
家庭:已婚,育有1子1女
經歷:
.曾任《民生報》、《自立早報》、《自立晚報》記者、《體育世界雜誌》社長
.中華職棒聯盟賽務部主任、副秘書長、代理秘書長
.中華民國棒球協會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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