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賭上一生的戰鬥 石虎媽媽 陳美汀

出版時間:2019/05/28

作者╱蘇惠昭 攝影╱林建鋒

我以為她會很憤怒,
陳美汀,人稱「石虎媽媽」。

「石虎媽媽」陳美汀全心投入石虎保育與研究,她畢生的任務就是守護石虎。
「石虎媽媽」陳美汀全心投入石虎保育與研究,她畢生的任務就是守護石虎。

當苗栗縣議員韓茂賢說:「石虎太多了才會跑到馬路上被車子撞。」我問陳美汀那當下她心情如何。以為她會大聲回嗆,而她只是口氣平淡地說:「他有他的立場吧,科學家不是這樣估算石虎數量的。」
韓茂賢「想像」石虎有1萬隻,科學家的估算,是400到600多隻。
1個多月後韓茂賢又揚言,乾脆把清點石虎用的幾百萬元發給環保團體、動保團體,讓他們閉嘴,不要阻擋苗栗發大財的路。
我又以為這次陳美汀鐵定氣瘋,但她竟然反問:「那是什麼?我根本沒看新聞,不知道這回事。」


她沒有時間理會人世間的利益糾葛。
靠近苗栗市車站的台灣石虎保育協會在一棟舊公寓的2樓,寒傖簡陋,毫無裝潢,勉強支養4位正職人員,理事長陳美汀不常出現在辦公室,大部分時間她都在樣區執行調查計劃,或者獨自伴著小石虎,進行野放之前的訓練。我們約定訪問的這天,她已感冒咳嗽許久,為保護被虎頭蜂攻擊過而受損的腎臟,連我帶去的喉糖都不吃。
那是1999年的事。當時陳美汀在美國德州農工分校讀農場與野生動物管理,因為碩士論文想做石虎,她回到台灣蒐集資料。「結果發現沒人做過研究,也不知道族群狀況。」陳美汀只好先到屏科大擔任裴家騏老師的研究助理,執行淺山動物調查,伺機看有無機會遇到石虎。「不過我們在屏東山區架設的紅外線攝影機從來沒有拍到過石虎。」

曾為了研究石虎 遭虎頭蜂螫100多針

那天她和學弟在茂林山區調查,繞近路走一條之前沒走過的溪床,心想也許會有新發現,沒想到闖入虎頭蜂警戒區,她跑得比學弟慢,眼鏡又在跑的時候摔落,就這樣在躲進小水潭之前,被螫了100多針。
她被送到高雄長庚,又轉至台中榮總,神志不清的在加護病房度過20多天,幸運遇到毒物科的洪東榮醫師,耐心為她換血、洗腎,一點一點排掉體內毒素。
陳美汀後來才知道,在她之前,醫生救治的虎頭蜂叮咬病例,最高紀錄是被扎50多針,所以她能活下來是奇蹟、醫院的臨床教學案例。
走過生死交界,家人免不了問:「妳還要繼續嗎?」
陳美汀點頭。人生在世,死亡永遠如此靠近,她相信老天把她留下來,「一定是還有我必須完成的任務」。
那個任務,就是石虎。
為什麼是石虎?如果只能給一個簡單的答案,陳美汀會說:「因為貓。沒有貓我會瘋掉。」
她在台南長大,父親從事保險業,母親是家庭主婦,哥哥姊姊與她年紀相差一截,童年最溫馨的記憶就是和貓玩。貓陪伴陳美汀長大,融化她的孤單,一直到現在,無論搬到哪裡,陳美汀都會帶著宛如家人的4隻貓。
貓在陳美汀人生版圖中佔據了重要位置,以致後來她雖然讀成大歷史系,畢業後卻基於「想為貓科動物做一點事」的動機,到台北市立動物園擔任動物照護員兩年。她志在野生動物保育,但動物園在這一塊貢獻度低微,與幾位老師商量的結果,決定到美國讀研究所,並以貓科動物為研究對象,而台灣貓科動物只有雲豹和石虎,雲豹幾乎已經宣告滅絕,石虎是唯一選擇。

她不知道自己將成為台灣第一個投入石虎研究的人,更慘的是天地茫茫根本不知石虎身在何處,碩論當然做不成石虎,一直到2004年,林務局開始關注石虎,陳美汀為了能申請到計劃,只好去考屏科大博士班,並移居苗栗,「所以我是為了石虎才去讀博士」。
石虎的分布資料也是到那時才陸續出爐,主要集中在苗栗、新竹、南投淺山地區,約莫100年前,鹿野忠雄《台灣產哺乳類の分布與習性》如此描述石虎:「台灣全島並不稀少,主要分布於低海拔山區。」100年不到,石虎分布已經限縮到以苗栗為主的淺山地區。「為什麼?因為這裡開發最慢。」這個答案同時也意謂著「這裡正在拚命的、加速的開發」。
2007年是陳美汀情緒盪到谷底的一年,她經常接收到通報,石虎不是被毒死就是中捕獸鋏,接觸到的都是冰冷屍體,以無線電追蹤的個體,短則幾個月,多則一年,便就失去了訊號,發報器可能在某個長草區被撿到,「妳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牠們死了,多半因為人類」。
不同於科班出身的科學家,陳美汀「從來沒有把自己設定成單純的研究人員」,而是「帶著感情做論文」,她可以不顧科學研究的規則,私底下為每一隻追蹤的個體取名字,感情摺疊進了名字裡,阿福、阿樹、阿耿、阿嬤……。當石虎一隻一隻地消失,「我難過、憤怒,負面情緒不斷堆疊,挫折到無法承受經常想要放棄」。
經歷過一次又一次的震撼教育,她終究熬了過來。「我的承受力越來越強。」她握拳,只要有石虎蹤跡,就算深夜的墓仔埔也敢去。「也許是個性幫助了我,我是天生那種,事情過去就算了,還是要往正面看,繼續向前走。」不過這並不是樂觀,「我其實是悲觀的人,只是會告訴自己,悲觀不能解決問題,勇敢面對問題才能解決問題,而且如果我放棄了,石虎怎麼辦呢?」
2008年石虎被列為第一級瀕臨絕種保育類野生動物,陳美汀知道石虎不能等待,這也是她取得博士學位後,不選擇進入研究單位的理由。「投入研究計劃後妳會發現,光是研究是不夠的,妳知道某個地區有石虎,了解牠們的食性,可能有的疾病,但這些如果不能轉換成在地住民對石虎觀念的改變,一點用都沒有。」

陳美汀走入社區,設攤推廣石虎保育。台灣石虎保育協會提供
陳美汀走入社區,設攤推廣石虎保育。台灣石虎保育協會提供

一天吃3隻老鼠「石虎消耗的非常少」

石虎的棲地不同於台灣黑熊,牠們是關係著淺山生態系健全與否的物種,黑熊生活在深山,即使如此都要面對山豬吊的威脅,更何況石虎是與步步進逼,與之競爭土地的人類為鄰?
也還不只是棲地的重疊與破碎而已,而是棲地變成了道路、工廠、廟宇、殯葬區、露營地、加蓋了水泥的河川……。
為此陳美汀必須學習與人溝通,面對媒體,逼迫自己隱藏或改變不愛與人說話的本性。
小石虎的漸進式野放訓練也不同於黑熊,通常都是陳美汀一個人,帶著小石虎到選定的野放地點,蓋一簡單籠舍,每天傍晚帶出去認識環境,讓牠知曉哪裡有獵物,剛開始小石虎很害怕,緊緊跟隨替代母親的她,慢慢熟悉環境後,才會單獨跑出去,四處探索,野性逐漸顯露。
那像是一個陳美汀必須守住的秘密,她與石虎之間的約定。有一次當小石虎外出狩獵,而她佇在那裡等待牠回返時,她忽然想,石虎、山羌、野兔,牠們的一天到底都在做些什麼?消耗了哪些資源?
「沒有做什麼,就是為了活下去和繁衍而已,牠們不會儲存,一隻石虎一天可能只需要抓到3隻老鼠,消耗的資源真的非常、非常的少。」

當親眼看到小石虎在野外活動的狀況,陳美汀生出一種體悟:「我發現我們和小石虎其實是一樣的。」人類曾經與石虎一樣,如假包換的野生動物,但演化至今,疏離自然,主宰地球,摧毀無數物種。「人類變得太強大了,我們不只想要活下去,還要活得更美好,吃得更精細,不肯犧牲一點點的利益,放棄一點點的方便,全然忘記我們只是萬物的一部分,一個物種而已。」
開發案及其帶來的殺戮還在進行似無止境。
人們最常聽聞石虎死於路殺,根據特生中心的統計,2011年到2018年,平均每年有8隻石虎死於路殺,而屏科大團隊的研究發現,苗栗山區至少有500戶雞舍,為阻止石虎獵捕雞,雞農會以各種方式捕捉,每年因雞舍衝突而死的石虎估計有20到50隻,這也是石虎保育協會與《窩抱報》於去年底發起「拯救台灣石虎爺」募資計劃的背景。

石虎瀕絕,保育觀念刻不容緩。台灣石虎保育協會提供
石虎瀕絕,保育觀念刻不容緩。台灣石虎保育協會提供

從友善耕作的「石虎米」到全球首創,AI監測防路殺的「石虎紅綠燈」,陳美汀肯定公路總局和林務局為保育石虎所做的努力,台中社大講師吳金樹甚至集資,在苗栗買下兩塊不開發不利用地點不公開的廢耕地以保護石虎,而募資活動則熱烈到兩個月半就「506%」達標,募得用於改建一百間雞舍的750萬元。「沒有理由只要求養雞戶保護石虎而我們什麼都不做。」從台灣黑熊到石虎,台灣社會對瀕危動物的危機意識與責任感一點一點被召喚出來,但是來得及嗎?
來得及嗎?多年來也一直在進行石虎基礎調查的動物學者姜博仁曾經大膽推測,如果任由情況繼續惡化,20、30年後台灣將看不到石虎,石虎就是第二個雲豹。陳美汀一樣悲觀,「當一個地區的族群整個消失,就算棲地回復,但沒有個體補進去,也是徒然」。如果滅絕是注定的,石虎保育協會棲地保育專員陳祺忠認為,保育團體正在做的事,就是撐住,做一些事去阻擋,盡力保住現在所看到的族群,「然後撐到人口結構逆轉,產業結構也開始調整的那一天」。這有點帶著復仇者聯盟況味的故事,陳美汀同意,當阻擋的力量抵擋得住石虎數量減少的速度,滅絕的時鐘就可以延緩,人類的罪惡也可以少一點。
那是她賭上一生的戰鬥。

道路建設阻斷了石虎獵食和回家的路,石虎時常慘遭路殺。台灣石虎保育協會提供
道路建設阻斷了石虎獵食和回家的路,石虎時常慘遭路殺。台灣石虎保育協會提供

陳美汀

◎現任台灣石虎保育協會理事長
◎成大歷史系學士、德州農工分校農場與野生動物管理碩士、屏科大生物資源研究所博士
◎研究專長為石虎生態與社區保育
◎曾任職台北市立動物園、屏科大保育類野生動物收容中心

石虎

◎貓科,似虎斑貓,體形也相差不大,主要特徵是有兩條白色條紋從眼睛延伸到額頭,耳背有黑色斑紋,身體花紋為斑點狀。
◎獨自活動,有領域性,只有繁殖季時會各自去尋找配對,小石虎由母石虎哺育並教導獵食。
◎以野鼠野兔為主要食物來源,純肉食,有強烈野性,不易親近人,雖然很萌,但絕對不適合當寵物飼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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