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擁有 其實也是過客 林于昉

出版時間:2019/06/04

作者╱吳燕玲 攝影╱陳國楨
推開秋惠文庫的玻璃門,60坪大的展廳滿室零亂;秋惠文庫,台灣第一間以個人之力,收藏價值上億元台灣歷史文物的博物館,在2017年9月30日吹下了熄燈號,但一年半過去了,安置在這裡的上萬件文物還沒有搬完。「6月中旬以前我會把東西全部搬走,7月這裡就租給新房客了!」秋惠文庫館長林于昉說。

我瞥了一眼秋惠文庫的鎮館之寶──台灣前輩畫家廖繼春的巨型浮雕「野柳風光」,仍在牆上絲毫未動,問林于昉:「這浮雕你不搬走嗎?」他露出一副傷腦筋的表情,說:「我不知道拆不拆得下來呢!當初蓋這個房子的時候,廖繼春是帶著他的學生謝孝德一起來現場製作,所以是和這個房子一起蓋起來的。」他看著浮雕說:「它的位置一直在這裡,以前這裡是我們家的客廳。」
坐落於信義路的秋惠文庫,原本是林于昉的家;林于昉的父親林秋江是外科名醫,母親陳淑惠是台中黑派創始人陳水潭之女,1968年,林家決定買地自建一棟4層樓的房子,1、2樓是林秋江診所,3、4樓是住家,「當初我母親擔心偷工減料,這棟房子是她自己買鋼筋、水泥,然後找工人蓋的。」林于昉笑說:「我們後來整修房子,工人要打牆壁,都覺得這牆好硬、好難打!」

台灣前輩畫家廖繼春的浮雕「野柳風光」是無價之寶。
台灣前輩畫家廖繼春的浮雕「野柳風光」是無價之寶。

由於廖繼春與林家有親戚關係,這浮雕其實是廖繼春送給林家新居落成的禮物。廖繼春的畫作拍賣價動輒千萬起跳,那這浮雕市場價值會是多少?林于昉搖搖頭,說:「廖繼春從沒有浮雕面世,所以這是孤品,很難估價。」當然,林家也不會賣。
林于昉一家都是醫生,他是兒童牙醫,哥哥林愷碩專精直腸外科,承繼了父親的診所,姊姊林靜芸是台灣整形教母,「反正我們家最聰明的是林靜芸,我哥哥是又會念書又會玩。」和兄姊不同的是,林于昉沒有在台灣念醫學院,他不諱言:「因為我考不上啊!那時考大學要考三民主義,我最不會的就是三民主義!」

製作精美的台灣鳥瞰圖在收藏圈中一直很受歡迎。
製作精美的台灣鳥瞰圖在收藏圈中一直很受歡迎。

讀台灣史啟蒙收藏 花千萬元買5間店

他選擇到日本松本齒科大學學醫,這一去,開啟了他旅日18年的生涯;松本齒科大學畢業後,他短暫回台在長庚醫院待了1年,又到日本東京醫科齒科大學大學院(研究所)攻讀博士,「我念博士時已有醫師執照,在日本,留學生可以打工,我就一邊念書一邊去日本牙醫診所上班,結果打工的薪水比大學教授的收入還多!」
林于昉小時候就喜歡集郵,1972年琉球回歸日本,琉球郵票價錢炒得很高,他聽集郵的長輩們說,最珍貴的就是這種dead country(死國,此指停止發行自己郵票)的郵票,「當時我只是高中生,又沒多少零用錢,哪可能去買琉球的郵票!」但當他在日本看到一套完整的琉球郵票,要價5、60萬日幣,光是其中一張錯體郵票(印刷加工失誤的次品,製作時發現會丟掉,但若流出市面,反而成為珍稀品)就要價20多萬日幣,憑著「豐厚的打工薪資」,他決定一圓兒時夢想。

林于昉常頑皮的用這令人臉紅心跳的盤子裝滷味,享受客人吃完發現的一瞬間。
林于昉常頑皮的用這令人臉紅心跳的盤子裝滷味,享受客人吃完發現的一瞬間。

當時的林于昉還沒踏上收藏台灣文物之路,卻已顯露出為求心頭所好,不惜一擲千金的個性。
1998年,他返台開設安琪兒牙醫診所,籌備期間,他閒來無事跑去逛重新橋跳蚤市場,看到一些兒時的懷舊商品覺得很有趣,後來逛進永康街「番薯國台灣歷史文獻館」,這一逛,帶給他強大的衝擊!
「番薯國台灣歷史文獻館」就像一個展覽館,牆上從1895年乙未戰爭(台灣遭割讓給日本後,台灣人為抵抗日本統治而發起的戰事)開始一直編寫到近代;每跨進一個時代,除了有文字說明,還展示與那個時代相關的文物,例如日本的皇民化運動,就展示了當時的徽章、獎狀等。林于昉說:「在這之前,我對台灣歷史全無認識,那20坪的空間讓我第一次認識台灣的歷史,而且是如此鮮活地出現在我眼前。」回家後他買了好幾本書,開始研究台灣史。
番薯國台灣歷史文獻館的館長洪聰益,成為開啟林于昉收藏台灣文物的引路人;洪聰益是位歷史老師,也是位收藏家,林于昉成了他店裡的常客,有一回,林于昉看中店裡一個「舉報匪諜,人人有責」的牌子想要買,沒想到洪聰益告訴他:「我不賣1、2件,你要買,就買一整間店裡的東西!」
「當時有朋友告訴我,他是在釣我。」但林于昉回家輾轉反側幾夜,難捨心頭好,心甘情願上鉤,拿出200萬元買下整間文獻館中的文物,林于昉說:「沒想到,我買下他整間店之後,他又跑到永康街裡面開了另外一間店,他總共開了5間店,我就買5間店,結果花了1000多萬!」說到這裡,他自己都笑了。

蔣經國的這兩張手諭,可看出他當時在贛南主政的雷厲風行。
蔣經國的這兩張手諭,可看出他當時在贛南主政的雷厲風行。

從此,「林醫師」3個字,在台灣文物圈的名聲不脛而走,不少販仔(文物仲介交易商)主動拿著東西找上他,圈內甚至流傳一句話:「找林醫師掛號想賣東西給他的人,比掛號找他看病的人還多!」
慢慢地,他與上門求售的販仔、拍賣公司熟了,發現他們很多是從東京神保町尋寶入貨,「神保町,那不是我念書的地方嗎?如果我念書時就懂得去買,我就發了!」語氣中不無扼腕,他指出,台日關係密切,許多文物往往是長輩過世後家屬整理遺物時流入市場,於是他也加入赴日尋寶行列,從此神保町、東京的古物市集,常看到林于昉的身影,「我每次都帶100萬日幣去買,有時還不夠呢!因為你不知道會碰到什麼東西。」
古物與人的相遇,常常需要緣分。他透露,2003年,故宮舉辦福爾摩沙展,第一次展出台灣文物,他去參觀,看到「番社采風圖」,那是乾隆時代派遣監察御史巡察台灣各地時繪製的台灣先民生活圖畫,精美生動,「那真是第一流的東西啊!當下我就想,要收藏就要收藏到這種東西。」沒想到展覽過後,竟然有人拿著「番社采風圖」找上他,他又一次美夢成真。

古代嫁妝中的「壓箱底」,是給新娘當性教育的教材。
古代嫁妝中的「壓箱底」,是給新娘當性教育的教材。

「你有沒有被騙過?」他毫不介意地說:「當然有!」再問他:「是買到假貨嗎?」他說:「台灣文物假貨很少,只有本來以為很稀少,但後來發現其實沒那麼少。」像一些老海報,「你本來以為只有這幾張,結果後來發現印了5、600張,這張海報就從幾千元掉到100元了!」
林于昉收藏的台灣文物,包羅萬象,從古地圖、海報牌匾、名人手稿、陶瓷器具……林林總總,從正在打包的裱框資料中,他拿出2張蔣經國在贛(江西)南主政時期下的手諭,毛筆字跡寫著:「聽說前縣府龍庶綸(馬札巷)家中時常聚賭,可派人妥查妥辦」、「應即派人將陳英才拘捕押解來贛」,2張紙條即可窺見蔣經國當時的雷厲風行;林于昉感歎地說,這種文字資料雖然珍貴,但如果不熟知那段歷史或案件的人,就會很無感。

秋惠文庫打包倒數計時,台灣從此少了個可以欣賞台灣文物的咖啡館。
秋惠文庫打包倒數計時,台灣從此少了個可以欣賞台灣文物的咖啡館。

曾登上《孤獨星球》展館前年吹熄燈號

他感歎於台灣沒有一間專門展出台灣文物的博物館,決定創立秋惠文庫,「台灣人對於買門票看台灣文物的接受度不高,我就把它經營成文物咖啡館。不過,我們一個月最高營收不到5萬元!如果不是自己家的房子,連付房租都不夠。」秋惠文庫沒有吸引太多台灣人,倒是吸引不少外國人,還登上被背包客視為旅遊聖經的《孤獨星球》(Lonely Planet)。
想為台灣留下東西的使命感,讓他不惜重金收藏台灣文物,但也是這樣的使命感,讓他曾經放棄文物;林于昉透露,幾年前市場上出現一批與二二八及白色恐怖時期相關的文史資料,出自於當時任職於情報機關人員的家屬,「那批史料非常珍貴,所以很轟動,但是我後來聽說中研院要買,我想就讓中研院收吧,我不要爭了!」
林于昉專注於收藏台灣文物,是否也對中國文物有所涉獵?他笑著說:「我有收藏中國的春宮文物,那純粹是好玩啦!」他說,日本浮世繪也有春宮畫,但總是把陽具畫得很大很誇張,中國春宮畫裡陽具就畫得小小的,「從這裡就可以看出兩個不同的民族性。」他還收藏中國古代嫁妝中的「壓箱底」,那是一種附蓋子的陶瓷器,打開蓋子才能看到底部繪著春宮圖,「古人不好意思言諸於口,就用這種方式教導新娘性教育,很含蓄。」
他指著一個大瓷盤,說:「我請客時把它拿來裝滷味,客人吃光滷味露出底下的春宮圖,大家就笑翻了!」他的眼神流露出頑皮的神采。

2017年,鼎泰豐本來打算租下他們整棟5層樓的房子,家人商量後,決定結束秋惠文庫的營業租給鼎泰豐,沒想到,鼎泰豐最後卻不租了。問林于昉沒想過讓秋惠文庫復活嗎?只見他搖搖頭說:「我們結束時那麼多人來,媒體啊、政治人物啊,擠得水洩不通,怎麼好意思繼續開?」一句話,透露出他個性中那分質樸。
打包倒數計時,目前已有一半的文物送到台南的台灣歷史博物館寄藏,供館方研究、推廣,另一半文物他另找地方放,至於為什麼不全部交給博物館?林于昉說:「因為他們沒有經費了!」他感歎,其實台灣文物很淺碟,花10億元就可以買光所有具有價值的台灣文物,但是博物館一碰到文物收購總是擔心圖利他人,「這樣如何收藏到好文物?政府願意花100億元辦花博,卻不肯花10億元收購台灣文物,唉……」語氣中盡顯無奈。
前一陣子新竹一家百年茶行找上他,有意買下他收藏的老茶箱、老茶罐等全部茶文物,他猶豫了很久,還是沒賣,林于昉說:「我不想它們四散各方,完整,更能呈現出意義啊!」
一年半前,秋惠文庫吹下熄燈號時,林于昉曾發出「さびしい(日文寂寥落寞之意)」的喟歎;一年半後,他看著逐漸清空的秋惠文庫,反而說:「這裡上萬件的文物,它曾經的主人至少有3000個,我,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

林于昉小檔案

年齡:1955年生
家庭:已婚
經歷:秋惠文庫館長
現職:松本齒科大學臨床教授

作者╱吳燕玲

《蘋果》前資深記者,現以吃喝玩樂為志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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