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歸鄉復活 賽德克.巴萊 王嘉勳

出版時間:2019/06/10

作者╱侯世駿
攝影╱侯世駿、梁建裕

「賽德克.巴萊」就是「真正的人」的意思,我一直朝這個目標努力,我希望可以成為真正的「賽德克.巴萊」。─王嘉勳(Awi Sapu)
傳說中,賽德克族人,男的要會打獵,能顧家求溫飽,女的要會織布,可讓家人禦寒保暖,當有一天死去,必須走過神聖的彩虹橋,那時螃蟹神會檢查手上是否有打獵留下的血印記或織布的繭,如果沒有,得不到認可,就會被螃蟹神夾起丟到萬丈深淵,到不了祖靈共居地……。

賽德克族王嘉勳成功重建傳統家屋,並恢復傳統祭儀與編織,一點一滴找回失去的傳統文化。
賽德克族王嘉勳成功重建傳統家屋,並恢復傳統祭儀與編織,一點一滴找回失去的傳統文化。

在2008年之前,並沒有賽德克族,他們被劃歸為泰雅族,連彩虹橋的故事都有很多不同版本。2008年後,賽德克族終於被正名,成為台灣原住民中的第14族。
王嘉勳,是賽德克族人,15年前當他回到南投仁愛鄉眉溪部落時,傳統已式微,「我們這代年輕人,不會狩獵、編織,連山豬、山羌走的路徑都不知道,我們比原住民更不了解原住民,找不到任何的連結,不知從哪裡切進去,也不知從何處承接?我們連敲門磚都沒有,要如何成為賽德克族人?」
「我們其實一直在找尋,因為我們這一代的年輕人,看不到彩虹。」為了解答這個問題,王嘉勳投入部落改造與重整的尋根工作。
王嘉勳在部落念完小學,爸媽擔心城鄉教育差距,送他到外地念書,他很慶幸童年是在部落中度過,後來才能憑著童年徜徉在山林間的印象,一步步找回部落曾經的美好。
離開部落後的王嘉勳,到嘉義念高中,只有假日才回到部落,媽媽常笑他就像是過客一樣,把家當旅館,住一晚又離開。跟部落的連結淡了、陌生了,書本中賽德克族的文化知識又無法滿足他,所以高中時期他成立了「原住民文化研習社」,同學們很愛聽他講述原住民故事,王嘉勳也樂此不疲。
那時候王嘉勳常去借一些老照片,製作成投影片,加深同學聽故事的印象。「以前課本都有提到霧社事件莫那•魯道的故事,但我後來才知道莫那•魯道不是我們部落的,我們部落沒有打過霧社事件 ,但打過霧社事件之前的人止關事件」。

也許是愈講愈心虛,王嘉勳大二時,剛好原民會舉辦大專生國際交流活動,那年是到紐西蘭,他報名參加。在紐西蘭與毛利人交流時,他發現毛利族會把家族故事刻在家中柱子上,每家柱子上圖騰不一樣,頓時讓王嘉勳感受到毛利人的族群認同與向心力是很強的。
在紐西蘭另一件讓王嘉勳震撼的,就是他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原住民名字。那時他馬上打電話回家,剛好是台灣凌晨時間,父母當下就給他取了「Awi Sapu」,Awi是外公名字,Sapu是他父親的名字,「我們是子父聯名」。
王嘉勳讀大二時還發生一件事,讓他更堅定要回部落。「那時候碰到敏督利颱風,部落受創嚴重,我組織40位不同科系的同學協助救災。」救災過程中發現不少問題,「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可以回到部落,我要如何解決這些問題?是不是該有一個規劃的目標?」
王嘉勳念亞洲大學醫務管理系,研究所改念亞大經營管理所,但他的論文題目卻是做賽德克族的知識管理,畢業後他跟指導老師說,他不想經商或去其他地方發展,「我要回部落」。他想回到家鄉重新認識自己和賽德克族。
頂著碩士光環回鄉,迎接王嘉勳的不是彩帶與歡呼聲,而是掣肘與嘲笑。「一個長期不在部落的人,對部落了解多少?」「學歷高,會不會眼高手低?」「什麼產業活化?是不是想圖利自己?」「難不成想選舉?」

挽起袖子蓋家屋 耆老從批評到加入

王嘉勳一切從問開始,傾聽部落耆老們訴說賽德克族的故事,與文史工作者們做田野調查,辦一系列座談會。他親自參與部落社區發展的會議,從中找出問題。
結果他發現,很多耆老都提到「沙巴(家屋)」。家屋是賽德克族的核心,所有故事都是由家出發,但多數人卻沒有住過傳統的家屋,他心想:「那就從家開始,來復振傳統文化吧!」
對家屋毫無所悉的王嘉勳,上網查資料,也到九族文化村去勘查園區內的傳統屋。就這樣,他向原民會申請了5萬元的經費開始做,自己找石頭、木頭等材料,在無人的河川新生地,自己蓋傳統家屋。
王嘉勳說,當時族人聽到他要蓋家屋,都嘲笑他,認為是做夢、說大話,偏偏王嘉勳蓋了一個四不像的家屋,耆老批評他,石頭疊錯、亂做,連材料都弄錯。難聽的話字字句句傷人傷心,王嘉勳不理會,一人埋頭苦幹。當時被訕笑的情景,連他的爸媽都備感壓力,不捨又心疼地勸他:「既然大家都不支持,你要不要離開?你有手有腳,離開部落,還是會有更好發展機會的。」
就在身心俱疲的王嘉勳也打算放棄時,有一天一位耆老摸著他正在堆疊的石頭,突然抽走一顆丟到旁邊,「那時我很生氣,以為耆老是來搞破壞」,但接下來的畫面讓他很感動,只見耆老捲起袖子,蹲下來開始疊石頭,並告訴他疊石的技巧。更驚喜的是,另一位耆老也主動教他如何用黃藤綁繩。
「那一刻,我終於懂了,因為我的刺激,他們看不下去,只好親自教導我」,「原來他們要這樣才願幫我啊!」後來一位位耆老來幫他完成這座家屋。房子蓋好後,當初反對的人,開始對他改觀,有了共同恢復傳統文化的信念。但仍有部分的人仍繼續反他,甚至還牽連到幫忙蓋屋的人,說他們是王嘉勳的狗。看到幫忙他的受到無端波及、被侮辱,王嘉勳非常難過。
也就在這個時候,屏東「台灣原住民文化園區」內剛好有個蓋家屋的活動,王嘉勳為了冷靜族人的紛擾,將整個工班帶去屏東蓋屋。這一次,王嘉勳對家屋有更深入工法上的研究,加上之前的經驗,技術突飛猛進,蓋出更完整的家屋。驗收時,族裡的一位耆老摸著家屋的柱子,感慨地說:「嘉勳!怎麼會在屏東?這座傳統家屋應該在我們部落才對啊!」「我已經很老了,沒有多少剩餘生命了,可不可能在我有生之年,讓我們回到部落再蓋一棟?」
本來王嘉勳打算這棟家屋的案子結束後,就回到都市,耆老的一番話,讓他心中五味雜陳,不禁疑惑「大家會願意跟著我一起做嗎?」「你放心,至少還有我們!」衝著耆老們的承諾,王嘉勳又回到了部落。
賽德克族的家屋完全不用釘子,採半穴居設計,冬暖夏涼,還具備防衛功能,敵人來時可以在最短時間回擊。

王嘉勳(右)請部落長者編織賽德克族傳統服飾。
王嘉勳(右)請部落長者編織賽德克族傳統服飾。

家屋內外都是用堅硬的木材建構。
家屋內外都是用堅硬的木材建構。

復育蝴蝶棲息地 青蛙山羌跟著出現

坐在眉溪部落第3棟家屋前受訪的王嘉勳說,耆老們試著化解其他族人對他的不理解,號召更多人投入蓋家屋。族人一同到山上砍材、找石頭,慢慢勾回他們對賽德克傳統文化的回憶。
過去蓋好家屋就會有祭儀,王嘉勳透過耆老訪談與資料的搜集,再現傳統收穫祭與播種祭的盛況。而既然要辦祭儀就得穿傳統服飾,他找會編織的族人與文史工作者一起研究傳統服裝,請會編織的阿公阿嬤織衣給小孩和年輕人。就這樣,大家穿著傳統賽德克族服飾,依循古禮辦傳統祭儀與跳傳統舞蹈。
播種祭儀中,3位族人手持長槍對空射擊,另有族人扛著大豬公來傳統家屋前拜祭,再取豬公血抹在家屋門上。耆老用竹杯裝小米酒,祭祀完,於家屋四周灑淨後再喝飲。儀式中,四位族人拿著鋤頭,沿著家屋門口彎腰播種耕種,祈求平安豐收。
賽德克的文化回來了,不再是冷冰冰的故事和歷史,而是鮮活,有溫度、有生命力的當下。王嘉勳說:「族人們對自我的認識與認同愈來愈深。」
尋回傳統文化後,他們開始思考與土地的關係。王嘉勳想起小時候在部落快樂抓蝴蝶的時光。他開始搜尋環境相關文獻,發現從前部落的南山溪是全台的五大蝶道之一,台灣有418種蝴蝶,部落就有230多種蝴蝶,但這些年因為土地超限利用,濫墾、濫伐,棲地被破壞,造成蝴蝶數量銳減。
為了要活化、保護土地,王嘉勳說服一些願意復育蝴蝶的地主,提供土地來營造蝴蝶棲地。並建立「東岸部落生態教育園區」,經過5年復育成果顯著,短短100公尺的步道,原本只剩20多種蝴蝶,後來增加到130幾種。蝴蝶多了,青蛙跟著出現,蛇也來了,山豬、山羌、飛鼠都出現了,形成一個生態鏈和最好的教育棲地。
王嘉勳接任台灣原住民部落振興文教基金會執行長後,企圖心愈來愈大,他建立產銷班與網路行銷平台,增加族人作品曝光機會,目的就是希望族人在部落有更多謀生機會。
回首來時路,王嘉勳一路跌跌撞撞,他坦承,剛回部落時,應該先把自己倒乾淨,再往杯中盛入新水,也許可以少走很多冤枉路。不過他不後悔,族人的批評都是促使他成長的養分。
王嘉勳深知自己的使命,曾有一位耆老對他說:「你也是獵人,只是我們在不同的獵場,我們彼此在努力。」
他接著用賽德克語說,耆老也交代他──「好好看顧自己的部落!」
王嘉勳,Awi Sapu,了解的,因為他一直努力做一位「賽德克.巴萊」,他要無愧祖靈的,走上那一道彩虹。
照片:王嘉勳提供

播種祭儀中,賽德克族人拿著獵槍鳴槍。
播種祭儀中,賽德克族人拿著獵槍鳴槍。

部落教育園區內的瑠璃紋鳳蝶(左)和粉蝶。
部落教育園區內的瑠璃紋鳳蝶(左)和粉蝶。

王嘉勳和族人在部落生態教育園區成功復育一百多種蝴蝶。
王嘉勳和族人在部落生態教育園區成功復育一百多種蝴蝶。

照片:王嘉勳提供

王嘉勳

Awi Sapu
35歲
族名:賽德克族
學歷:亞洲大學經營管理學系碩士
家庭:已婚
現職:
台灣原住民部落振興文教基金會執行長
南投縣仁愛鄉東岸部落產業促進協會理事長
南投縣仁愛鄉南豐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
殊榮:中華民國第55屆十大傑出青年

作者╱侯世駿

《蘋果》攝影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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