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我總覺得只有19歲 蕭青陽

出版時間:2019/06/19

作者╱陳心怡 攝影╱沈君帆

台灣設計師可以5度獲得美國葛萊美獎(Grammy Awards)提名入圍,蕭青陽,絕對是個奇葩。


出道超過30年,無論是主流或者獨立音樂,我們熟知的歌手幾乎都被蕭青陽「包裝」過,他經手過的唱片列出來,等同當代台灣流行樂壇的縮影:從1980年代的高勝美,接著是齊豫、許景淳、陳綺貞、陳建年、紀曉君,然後是2000年後的五月天、周杰倫、董事長樂團……;此外,他跨界之廣,不僅幫藍綠政治人物設計競選歌曲封面,第二次入圍葛萊美獎的《我身騎白馬》,混合傳統歌仔戲曲與電音風格,也是為人津津樂道的設計。
面對台灣唱片設計的第一把交椅,聯繫他時,我尊稱「老師」,他卻豪氣地說:「叫我大俠就好!」大俠不是蓋的,當他遞上名片─明體字加上直排,中間姓名位置打印了「蕭大俠」斗大3個字。
這張復古味十足的名片,立刻讓人回到30年前。
蕭青陽服役時,一位學弟家裡開自助餐店,蕭青陽半開玩笑地要學弟請吃便當,學弟乾脆把他請到家裡光顧,結果一吃成主顧;更重要的是,用餐尖峰時段客人絡繹不絕,店裡有位年輕女孩豪邁地展開左手胳膊,手臂上一字排開放了3個餐盒同時打菜,「這個60,這個100,那個80!」女孩動作敏捷、口條俐落的畫面就此刻在蕭青陽腦海裡。
「她的風格好復古喔,這是我敬佩的女性模樣,我喜歡復古風。」這位復古女孩正是學弟的姊姊,蕭青陽為之傾倒,此後,只要一放假,他就去吃自助餐。蕭青陽提著父親剛出爐的壽桃作為伴手禮,送給未來岳母;岳母吃壽桃、蕭青陽吃自助餐,他與復古女孩的情緣,就在食物交流中逐漸開花。

蕭青陽鼓勵排灣族學童羅傑在他手上畫下傳統刺青。
蕭青陽鼓勵排灣族學童羅傑在他手上畫下傳統刺青。

要玩就要盡興「回頭再追就來不及」

退伍後,蕭青陽白天幫爸媽經營麵包店,晚上得空了才做唱片。當他與女友決定結婚時,兩人便在華夏工專(今華夏科技大學)附近開自助餐店;太太擁有一手好廚藝,掌廚又掌櫃,生意非常好。既然廚娘包辦午晚餐內外場,那大俠呢?原來,當大部分的人還在被窩裡游走夢境時,蕭青陽已到了自助餐店,隆隆隆地拉起鐵捲門,宛如起床號劃破清晨的靜。
「第一批學生5點就會來,我4點半要去煮肉羹麵。」從復興商工畢業的蕭青陽,不太相信自己可以把唱片設計當成賴以為生的工作,依賴老婆的手藝賣吃的,至少有保障。他就在店門口洗肉羹、煮肉羹,也過了快1年。有一回,他在店前洗碗洗到深夜11點,同學來找他,插腰看著他洗碗洗到汗流浹背,忍不住搖搖頭:「我再怎麼看你,都不像做吃的人。」
不知道這句話是唱衰,還是解套?肉羹加上自助餐,蕭青陽夫妻原本以為找到得以奮鬥的事業,沒想到放了一個暑假,學校四周唱空城,完全沒生意,之前賺到的全都還了回去。「太太負責炒、賣,還要當黃臉婆,太辛苦了。」這下子,蕭青陽終於願意回頭面對自己真正所愛的唱片設計。
他成立可以自由自在創作又能賺錢的「蕭青陽工作室」,工作室不像一般公司大門深鎖、監視器迎賓,訪客還要過層層關卡,門整天敞開,彷彿永遠在對人說:「歡迎光臨!」連警衛都笑彎了眼告訴我:「蕭先生的訪客真的很多。」
他的工作室位在國立臺灣圖書館對面,偌大廣場午後成了小孩遊戲的天堂。採訪那天,天公作美,是連日暴雨中難得的晴天。「天氣好好喔!」如果不是因為採訪,他那雙巴望窗外自由的雙眼,大概早溜出去曬太陽了。

每次赴美參加葛萊美頒獎,蕭青陽就會全家一起旅行。右一是友人小孩。
每次赴美參加葛萊美頒獎,蕭青陽就會全家一起旅行。右一是友人小孩。

「我總覺得我好像只有19歲,還很小,你們這些大人怎會這樣?我常有這種念頭跑出來。」所以當他為了收集某件古物,就會急著要,焦躁到寢食難安,正事也不想做,只想要「玩具」趕快到手。他領著我們認識工作室裡近百歲的老鐵馬「富士霸王號」,從車踏、鈴鐺、坐墊、齒輪,娓娓道來這輛在日本已消失的單車歷史;重點是,蕭青陽收集老物,每一件都被他整理得乾乾淨淨,完全可以感受他對古物的珍惜。
孩子如果也這樣為玩具神魂顛倒,你怎麼辦?
「我跟他一掛啊,趕快去買!」曾有一段時間,孩子迷上戰鬥陀螺,他帶孩子去買,一口氣買了5個,把小孩嚇壞:「爸爸不要買那麼多啦!」蕭青陽才不管,「要玩,就要盡興,回頭再追,就來不及了。」
好吧,父子同一掛,那麼太太是防線?
「妳錯啦,我太太更會強化我,她才是推手。」蕭青陽神色閃過一絲得意。太太陪他去逛唱片行,逛了大半天,好不容易第一輪挑出10張,到櫃檯時,他繼續掙扎,準備第二輪篩選,因他只准自己帶走兩張,這時冷不防從背後冒出一個聲音:「全包!」太座明快地下了指令。
「我太太相信我的品味,她認為我要對自己有自信,既然選出來,就全買,不要花時間掙扎,應該把時間拿去賺錢、做更瘋狂的事,我太太氣派多了,反而是我吞吞吐吐。」老婆大人果然不改當年一手臂撐起3個餐盒的魄力。
因為太座超支持,蕭青陽從蒐集唱片到其他物品,完全無後顧之憂。他的工作室其實更像一座小型博物館、玩具店。數不清的唱片,從客廳到辦公室,用滿坑滿谷形容並不誇張。

蕭青陽即興創作,畫了一隻漂亮的龍。
蕭青陽即興創作,畫了一隻漂亮的龍。

鼓勵部落小孩「大膽畫出你想畫的」

難道是職業病使然,所以喜歡蒐集唱片?被我這一問,蕭青陽整個人靦腆起來。
原來,蕭青陽有一個未竟也不敢奢望的夢:音樂家。
家裡開麵包店,身為長子的蕭青陽常得在店裡幫忙。那兒並非我們以為的浪漫、奶香四溢的幸福廚房。「很辛苦,油油膩膩,所以我用老式錄音機放卡帶聽音樂,那讓我好像身處高尚的藝術殿堂,而不是廚房。」音樂讓蕭青陽有了自由聯想的空間,可是他從沒機會學習樂器,因為「爸媽覺得學音樂就是學鋼琴,而學鋼琴是女生的事」,即使他和樂器絕緣,但他始終對音樂充滿熱情。
所以蕭青陽蒐集大量唱片,不是裝飾,是真的在聽。工作室某一角落疊起來超過百張的CD,蕭青陽一周可以聽完一輪,這還不夠,他轉拷成mp3,回家床頭繼續聽。

蕭青陽集結部落孩子的畫設計成《不只唱歌吧》封面,榮獲金曲獎「最佳專輯包裝獎」。翻攝ISRC
蕭青陽集結部落孩子的畫設計成《不只唱歌吧》封面,榮獲金曲獎「最佳專輯包裝獎」。翻攝ISRC

除了聽音樂,畫畫也是和樂器絕緣後的另一個新世界。
麵包店除了是父親烘焙的基地,也是孕育蕭青陽藝術細胞的搖籃。他拿麵包油紙當畫紙,拿父親製作的漢餅圖騰當範本,跟著畫龍畫鳳;上了小學一年級,第一堂美術課畫畫的主題是「行的安全」,蕭青陽人生的第一幅畫作就被老師張貼在布告欄上。「小朋友被老師鼓勵後,就沒完沒了!」此後,他最期待的就是美術課,每次上課前不知道已畫了多少張。「我確定我很愛畫畫,爸媽知道我書讀得不好,所以沒逼我功課,就讓我繼續畫下去。」
功課不好的蕭青陽雖然考上心中的志願——復興商工,從此如魚得水,可是他深知邊緣小孩的孤獨感。這些年,他開始有機會在全台偏鄉學校演講或當起一日美術老師,看到主流外的學生,彷彿看到當年的自己。

行李箱品牌RIMOWA與蕭青陽合作推出限量箱,以他入圍葛萊美獎專輯包裝設計師作品《我身騎白馬》為設計概念。資料照片
行李箱品牌RIMOWA與蕭青陽合作推出限量箱,以他入圍葛萊美獎專輯包裝設計師作品《我身騎白馬》為設計概念。資料照片

曾經,屏東泰武國小排灣族男孩羅傑上課不專心,在手上畫畫,老師屢勸不聽後破口大罵。校長遠遠就聽到老師罵人,後來仔細一看羅傑畫的是消失已久的傳統刺青,非常訝異羅傑竟能把刺青記下來。為了鼓勵他,校長打了一通電話給蕭青陽:「你可不可以來幫我鼓勵這孩子?」
大俠二話不說,風塵僕僕來到屏東與羅傑碰面。羅傑認得蕭青陽,很害羞,蕭青陽拿出奇異筆要羅傑在他手上作畫,孩子於是低著頭開始邊畫邊跟他解釋畫了什麼,最後連蕭青陽也把這刺青背下來。
兩周後,蕭青陽接到南投羅娜國小馬彼得校長的電話:「你不是說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你來幫忙嗎?我們部落孩子每周都要經過很危險的落石,然後在羅娜國小練唱歌謠。我們已練習兩年多,想請你來幫我們做唱片。」

蕭青陽的大俠名片。由於個資不宜曝光,他隨手用App軟體做了萌版馬賽克。
蕭青陽的大俠名片。由於個資不宜曝光,他隨手用App軟體做了萌版馬賽克。

掛上電話後,蕭青陽跑去廢紙廠扛了一堆紙、開著貨車上山。羅傑的事還讓他的心深深觸動著,於是他把紙張發給小朋友後,告訴他們:「今天,你們每個人都要大膽畫出你想畫的!」他把所有孩子的畫作轉化成一幅作品,也就是後來2012獲得金曲獎「最佳專輯包裝獎」的專輯《不只唱歌吧》。
「挨罵的那雙圖騰手,鼓勵了我和只愛畫畫的小孩。」蕭青陽感性地在粉絲專頁這樣寫著。
聊著聊著,我才突然發現,蕭青陽多半時候都是對鏡頭說話,像是準備多時登台演講的孩子,認真地一字一句回答我每一個提問。本來想提醒他毋須正對攝影機,後來我打消念頭。讓大俠用他那雙感性的雙眼,注視著鏡頭,這或許最能直接傳遞出他對人生始終樂觀的正向力量。
葛萊美一直沒得獎,不遺憾嗎?我提了最後一個問題。
「第二次入圍就被提醒,我應該沒有機會得獎,因為我是從台灣去的音樂人,在葛萊美沒有勢力,第二輪投票無法勝出……,可是他們為東方人留了個位置,只要我有片子在全美發行,我就會入圍,發行5次,我進場5次,這也是他們鼓勵我繼續創作的方式。」
「那我們來發夢奪得終身成就獎,如何?」我說。
大俠雙眼突然發亮,好像看到喜愛的玩具:「可以唷!我命中率很高,用這個來給自己一點鼓勵!」

名設計師蕭青陽五度獲得美國葛萊美獎提名入圍。
名設計師蕭青陽五度獲得美國葛萊美獎提名入圍。

蕭青陽(蕭大俠)53歲

現任:美國葛萊美獎評審會員 美國火人祭Burning Man設計師
學歷:復興商工畢業
家庭:已婚,育有2子1女
殊榮:
.美國葛萊美獎5度提名
.全美獨立音樂獎5度獲獎
.中國南方傳媒4度獲獎
.德國紅點
.芝加哥Good Design
重要作品:
.德國RIMOWA《我身騎白馬》全球限量旅行箱
.法國agnès b.故事島包
.設計澎湖跨海馬拉松,成為聯合國 教科文組織「世界最美麗海灣」會員
.台鐵普悠瑪、浪漫台三線彩繪列車
.執導《淡蘭古道》形象影片 獲選西班牙古道年會開幕片

照片:蕭青陽工作室提供

作者╱陳心怡

文字與紀錄片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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