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潔平專欄:「6月運動」將中港台置於一盤新局(張潔平)

出版時間:2019/06/24

一直到5月,林鄭月娥恐怕都沒有覺得修訂《逃犯條例》有什麼特別。相比起她強硬推行過的一地兩檢、DQ議員、修改議事規則,這無非是又一場會被反對派作政治解讀的法例修訂,又不是23條立法。
在過去2年,23條立法這一北京最重視的政治任務上,林鄭的態度一直是「謹慎行事」——不急於推行,先創造「有利立法的社會環境」再說。
她絕沒有想到,結果是《逃犯條例》掀起了遠比23條立法更大的風暴。不僅在香港燒足整個6月,而且,風暴發生在中美貿易戰、世界格局扭轉的關鍵時間點,又發生在台灣大選之前,其蝴蝶效應不僅把香港送上中美牌桌,還幾乎要迫習改寫上任7年以來,北京在港澳台事務的基本管治格局。

香港人心從未回歸

6月之後,北京治港,不得不另開新局。新局什麼樣?是更嚴苛地視香港為顛覆基地、以顏色革命為名收緊「國家安全」之網?還是在貿易戰的地緣突圍中,重新撿起「統一戰線」這張養了灰的牌,對香港「長期打算、充分利用」?北京陷入被動,答案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必定與過去不同。空間於是在不可能之處出現,對香港民間社會而言,抗爭、博弈、互動,均是難得機會。
看得見政策,看不見政治,大概是如林鄭月娥一般港式公務員出身的「能吏」會犯的最典型錯誤。港府究竟沒有看見什麼,以至強推修例引發蝴蝶效應,帶來近年來罕見的政治敗仗?
第一是忘掉了「人心未回歸」的底色。雨傘運動之後,是香港公認的社運低潮。高鐵通過一地兩檢、社運領袖被判刑、本土色彩議員被DQ,都沒有激起社會大規模的民意反彈。但無聲可能源自恐懼、無力,卻並不等於服從。香港人的政治價值底色,與中國不同,這常被北京稱為「人心未回歸」,這一底色,儘管過去數年未有以大規模行動體現,但如視若無物,一經展演,便覆水難收。
《逃犯條例》正是在最深的地方,觸動了香港主流社會心底的恐懼,令主權移交30年來,主流社會「人心從未回歸」的政治現實,以跨世代百萬人上街的樣子,毫無轉圜餘地,清楚現形。

修例改寫台灣選情

如果說一地兩檢,有人可以自我安慰說不搭高鐵就好;議員被DQ,有人可以說這不是我支持的議員;甚至23條立法,有人可以說我對人權不感興趣不會危害國家安全……而《逃犯條例》,雖然表面上設置了種種安全閥門,但本質上,是對所有人無差別地連通了香港與中國大陸的法治環境。香港人對中國法治的徹底不信任,過去心知肚明,但被《逃犯條例》的危機召喚,通過行動集體展演,就成了無法收場的政治現實。
第二是沒看見香港在國際局勢中的特殊角色。港府喜歡標榜香港是Asia's World City,但政務官員的培訓方式,向來欠缺外交視野。某港區政協委員在北京見記者時,表示不覺得香港在中美貿易戰中有什麼角色和影響,如他一樣想的,不止他一人。
但當林鄭政府將《逃犯條例》當作純粹內政事務處理時,其所激發的香港社會面對中國的恐懼展演與反抗,卻引來西方媒體集中關注,甚至將香港形容為國際社會反對獨裁中國的陣營最前線。
這種氛圍,令美國可以將「取消《香港關係法》、通過各類制裁法案」作為中美談判牌桌上,一張有實際威脅作用的新牌。香港被釋放的恐懼,也同樣改寫了台灣選情,蔡英文支持度一路飆升,對台灣民眾而言,「今日香港明日台灣」的陰影遠比北京任何一種處心積慮的台灣布局更直接、有效。
第三是低估了香港社運模式的進化。最近兩周,無論是現實中的游擊式佔領現場,還是在網路上的連登討論區或者Telegram群組,諸多分析、問卷、民調都在在顯示,一場無大台、無中心、但有細小組織協同連動的新型社運模式正在生成。它令政府傳統對付社運的策略失效:抓捕社運領袖無效,因運動本身無明確領袖;挑起社會反感無效,因運動進入游擊模式,朝聚夜散,集中針對政府機構,減少對社會主流的影響;拖字訣無效,因運動如水一樣靈活,力氣長久,不易消散。血腥鎮壓在香港不可能是選項,如此局面令港府和北京都騎虎難下。

北京治港模式失效

主權移交以來,北京治港策略從1997年的「不干預」,經歷2003年50萬人大遊行,轉到加強港澳系統布局的「不干預、有所為」,對港管治力度逐漸加強。
但2012年之前,一直都是以「香港繁榮穩定」為最高優先級目標。2012年習近平上任、香港爆發了新生代主導的反對國民教育運動之後,北京治港策略趨於強硬,升級了一大步,轉向以「維護國家安全」為最高優先級,此後以爭取普選為目標的佔領中環、雨傘運動乃至旺角事件,民間抗爭愈發激烈,「國家安全」的緊箍咒也愈發強烈,甚至成了北京處理香港問題的最重要框架。
2019年6月,這一整個月在香港連綿不絕的社會運動,百萬人反覆聚集的民意,不僅將林鄭月娥上任2年的政績一鋪清袋,更令北京過去7年的治港模式失效。
這一個時間點,面對新的國際局勢,單純延續舊模式並不現實。新舊交替之間,便是民間最值得爭取、奮力拓展空間的時刻。香港人,加油!

Matters項目發起人

本新聞文字、照片、影片專供蘋果「升級壹會員」閱覽,版權所有,禁止任何媒體、社群網站、論壇,在紙本或網路部分引用、改寫、轉貼分享,違者必究。

下載「蘋果新聞網APP



有話要說 投稿「即時論壇」
更多

《要聞》

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