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調查報導 煙囪孤島癌症村 上百工廠包圍 癌逝佔死亡數8成

出版時間:2019/07/06

【新調查中心╱桃園報導】走進人煙稀少、瀰漫酸臭化學味的村落,一戶人家搭起黃色帷幕的靈堂辦喪事,令居民感嘆「又一個癌症走掉」。《蘋果》調查發現,這座位於桃園觀音區的「樹林新村」,被工業區與空氣污染包圍,近年過世的居民中,因癌症逝世比率竟逼近8成,被當地人稱為「癌症村」。村莊更猶如台灣發展的縮影──政府拼經濟而罔顧環境,上百座工廠一再違反環保法令,已讓居民付出一生的健康。

桃園觀音的樹林新村(黃框處)被工業區高聳煙囪及廠房包圍,宛如一座孤島。陳鼎仁攝
桃園觀音的樹林新村(黃框處)被工業區高聳煙囪及廠房包圍,宛如一座孤島。陳鼎仁攝

《蘋果》曾調查觀音工業區的水污染狀況,走訪這個居民100多人的村落,發現其東、西、北3個方向緊鄰觀音工業區,方圓1公里內有上百間廠商密集設立,包括化工、金屬加工與電子業;民宅與廠房最近之處,竟僅一牆之隔。一座座高聳煙囪,不分晝夜排出化學污染物質,許多居民都反映空氣充斥酸味。

「樹林新村」被觀音工業區包圍,附近多家工廠因排放污染遭開罰,居民抱怨工業污染嚴重,罹癌比率之高已成「癌症村」。
「樹林新村」被觀音工業區包圍,附近多家工廠因排放污染遭開罰,居民抱怨工業污染嚴重,罹癌比率之高已成「癌症村」。

長年聞暈頭臭味「出外覺得空氣甜甜的」

深入調查,有進一步發現。據當地里長統計,該地近8年來有22人死亡,其中17人因罹患癌症,比率高達77%。其中有9人小於55歲,有6人罹患肺癌,佔比35%最多。挨家挨戶訪查,一條新村路二段不到200公尺距離,竟高達11戶居民有人罹癌過世。
對比全國數據,根據衛福部上月公布的2018年國人死因統計,惡性腫瘤(癌症)死亡人數為4萬8千多人,僅總死亡人數28.2%。雖然樹林新村的數據屬於小型樣本,但確與全國平均差距甚大。
為探究空氣品質,《蘋果》去年在當地裝設空污檢測器「氣體與氣膠成分監測儀」,監控近一個月的空氣品質。台大「職業醫學與工業衛生研究所」專案助理教授邱嘉斌分析數據發現,在觀音工業區空氣品質指標(AQI)達101以上的橘色警報時(即PM2.5值達35.5微克/立方公尺),數值較高是氨、乙酸及甲酸,而數據呈現一波波峰值現象,懷疑是「人為排放」。


結合風向資料,更準確發現氨氣、甲酸、乙酸與二氧化硫,都來自工業區所在的西北方。邱嘉斌強調,雖然數據未超過環保署的固定污染源標準,但這些化學物質,部分符合生產類別為石化類的酸性氣體臭味來源,容易引起呼吸道刺激。
「這邊住久了,出外覺得空氣甜甜的。」79歲居民李詩維無奈說,有時不知哪裡飄來令人頭暈的臭味,尤其是工廠趁半夜排煙,「聞了沒辦法睡覺。」其子李訓銓3年前罹患腎癌,後轉移骨癌過世,「沒有好久就死了,沒辦法醫了,他媽媽現在想到還會哭。」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至今無法平復。他的妻子李陳美珠也患乳癌,目前持續治療中。
此外,當地樹林國小也是兩面緊鄰工業區,圍牆外廠房林立,有的相距甚至不到百米。泰籍學童陳泓榮就說:「手會癢癢的,會抓。不敢淋雨,這邊是下酸雨。」由於人口外移,國小學童僅剩101人,其中半數為原住民或新住民子女。


污染增罹癌風險 醫:村民跟死神為伴

總務主任林居城說:「每個月通報(環保局)一到兩次,有很嚴重的異味就會通報。這邊常出現的味道是酸,還有一些化學味道,類似農藥。」為守護孩童健康,該校3年前裝設環保局的空氣監測器,測量細懸浮微粒(PM2.5)、一氧化碳與二氧化硫濃度,並計算空氣品質AQI。我們兩度造訪國小,AQI分別達「橘燈」與「紅燈」,已達到對人體不健康的程度。
樹林里長吳進昌指出,村落被包在工業區裡面,不像六輕只有一個風向會污染下風處,而是全面性的污染;近年高比率因癌症死亡的人,跟生活環境、污染合理劃上等號。他更直言這裡已成「癌症村」,「說它不是,找證據來否定它不是啊!目前的統計數據就是這樣,沒有加油添醋!」
胸腔重症醫師蘇一峰指出,在工業區附近,會有甲酸、乙酸、二氧化硫等有毒氣體,急性症狀有眼睛刺痛、皮膚癢、喉嚨痛及肺炎。醫界普遍認為,引發癌症的原因包括作息及飲食習慣,無法單純歸咎於環境。然而,蘇一峰指出,環境污染恐增加罹癌風險:「在有毒化合物刺激下,細胞被反覆破壞和修復,引起基因損傷,漸漸往癌細胞的方向前進。他們與污染物共舞,可以說是跟死神為伴。」

工業區360家工廠 180業者曾因排污挨罰

回顧歷史,民國40年代政府興建石門水庫,將水庫淹沒區數百居民,從山上遷到濱海的觀音。70年代,政府開發觀音工業區,徵收大量農田蓋工廠,創造工作機會卻也帶來污染。今日,觀音工業區佔地632公頃(相當25個中正紀念堂),有360家工廠,以化工類佔3成最多。《蘋果》彙整數據發現,其中180家業者曾因違反《空氣污染防制法》、《水污染防治法》或《廢棄物清理法》挨罰。
當地廠商似乎罰不怕,根據環保署資料,工業區內的「佶鼎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觀音廠」共被開罰31次,其中10次違反《空污法》,罰款高達309萬元,是罰款金額最高的廠商。另外,鄰近樹林新村的「臺灣中華化學工業公司桃園一廠」,曾被開罰高達17次(8次違反《空污法》)罰款157萬元;「亞東石化觀音一廠」被開罰9次(5次違反《空污法》)罰款87萬元,皆是挨罰大戶。
樹林新村雖名為「新村」,但近年來因人口老化凋零,加上不少人難忍空污而相繼遷離,目前居民多為老弱婦孺及新住民,令居民陳冬菊感嘆「這裡好像快滅村了」。里長吳進昌曾向桃園市府提出「遷村」主張,但至今沒有進展,居民只能無奈地住在這座被工廠包圍的「癌症村」,繼續呼吸著令人窒息的空氣,賠上餘生的健康。

【癌症村村民心聲】




樹林新村 小檔案

位置:桃園市觀音區樹林里18、19、20鄰
人口:設籍103戶共289人,實際居住僅剩100多人
癌症情況:
.2012至2019年共22位村民過世,其中17人為罹癌去世
.現有8人因罹癌治療中
族群:觀音原生居民、石門水庫淹沒區移民、外籍配偶新住民、原住民
歷史:
.1959年間,石門水庫淹沒區住戶,遷移至觀音地區
.1990年設立觀音工業區,該村從此被工廠包圍長達29年
資料來源:《蘋果》採訪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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