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幫5千輛大車畫彩妝 吳昌記

出版時間:2019/07/06

作者、攝影╱蔡育豪
我聽說有人專門為遊覽車和客運「擦脂抹粉」彩繪,20年間彩繪超過1萬輛,每日在馬路和國道上看到色彩鮮麗、圖案不時讓人會心一笑的車體,許多是他的傑作。
竟然有這種職業和達人?我忍不住好奇心。

走進台南永康一家私人車體廠,發現幾千坪的廠房中,有數十輛待組裝及組裝好的遊覽車體,每輛車都有數人如同電子工廠生產線,忙著重複手中的工作,先是底盤再是裝骨架,接著鈑金、內部裝潢、安裝電機、上底漆,最後是彩繪。負責這最終一道工序的彩繪達人,是吳昌記。
在廠區一隅,吳昌記正在為一輛大車「化妝整容」中,時而拿尺丈量,時而拿噴槍彩繪,等他工作告一段落,我們移動到員工休息區。
1萬輛這數字是真的嗎?我直接問。
「沒啦!太誇張了,中客團最興旺的那幾年,每年可以彩繪200多輛遊覽車,其他的時期一年150輛起跳,20年下來也不過數千輛。」吳昌記坦言,他真的沒算過到底彩繪過多少輛,「複雜的7天彩繪一輛,簡單的,一天可以處理好五輛」。
我略微心算:20年,每年至少150輛,就超過3000,再加上陸客興旺期增加的輛數,我試探地問:「5000有吧?」吳昌記不置可否,只說了一句:「客戶滿意才是重點啦!」

每輛車先用貼紙遮住底色後,吳昌記再用噴槍代替畫筆上色。
每輛車先用貼紙遮住底色後,吳昌記再用噴槍代替畫筆上色。

吳昌記的老家是雲林水林鄉,他說:「水林你知道嗎?北港旁的一個小鄉村,大多數的台灣人別說沒印象,搞不好連聽都沒聽過。」
他從小功課不好,國中時能力分班被安排到末段班,「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忠孝是升學班,以下類推,我本來在信班,後來被降到平班,就知道有多慘。」
成績不好是事實,吳昌記也認命,但他自恃體能好,想成為棒球選手,所以國中畢業後去報考省立體專(已改制為國立台灣體育運動大學),但是落榜。最後就讀家鄉附近的土庫商工廣告科,但讀到二年級時,被當掉的科目太多,只能辦休學。
然而,這跟彩繪車體怎扯上關係?
原來,吳昌記有段因禍得福的故事。
他小時候功課不好,但很愛塗鴉,念國小時成績不佳,常會被老師罰寫書法。「你不要驚訝,這是真的,當年講台語要被掛狗牌,在我們學校,如果功課不好,就是要乖乖坐著寫毛筆字,寫到好才能下課。」這樣的懲罰,反而讓吳昌記練就一手好字。
進入國中,吳昌記的成績仍不見起色,美術老師發現他有點畫圖天分,就叫他去管理美術教室,每天下午七、八節課都得去打掃美術教室,多出的時間他就開始對著石膏像練習素描和畫水彩。
這就像武俠小說中寫的,少林寺真正的高手其實是掃地僧,去掃地的吳昌記不知不覺練了紮實基本工。

台南市捐血中心「分享號」捐血車,是吳昌記彩繪過難度最高的車體。
台南市捐血中心「分享號」捐血車,是吳昌記彩繪過難度最高的車體。

整輛車噴完被打槍 只能「敷敷ㄟ重來」

他說:「基礎應該是在這裡打下的!我後來從土庫商工休學後,家人說憨慢讀冊(不會讀書)就去學美工吧,我就去台北以素描、水彩等技能重考復興商工,確定未來要走美工設計這條路。」
吳昌記退伍後就結婚,「丈人是做遊覽車噴底漆事業,知道我學美工,責令我去桃園找高天賜先生拜師,他是台灣遊覽車彩繪的鼻祖。」吳昌記說,當時他非常誠懇地多次登門請求,才獲到首肯,學到彩繪之技;不到一年就出師,可以自己接案。
20年過去,如今吳昌記已是台灣非常少數的彩繪遊覽車業者,且是箇中高手。他說,台灣目前大約僅有8家彩繪業者在噴遊覽車。這些年來,他彩繪過統聯、和欣、阿羅哈等客運;職棒統一獅、中信鯨、誠泰COBRAS、墾丁凱撒飯店、悠活渡假村的專車,也多數出自他的手,「專載中客團的紅珊瑚,100多輛遊覽車全是我彩繪的」。
吳昌記平均一天彩繪一輛,花色難度高的,2、3天也一定要完工,台南市捐血中心「分享號」捐血車,由於圖案非常複雜,花掉他7天時間,這是他噴過難度最高的一輛車。
長期在顏料與噴漆的工作環境中,會不會艱苦?
吳昌記拐個彎說,當年他做學徒時,工時長不說,工作環境很差,在戶外要被太陽烤曬,在室內空氣不流通、煙塵傷身;現在環境好太多了。
「台灣哪個做美工的不艱苦,瑣碎、繁複、細節、工時長。」他的結論是,若是美工做得住,任何行業一定做得下去,「美工是最可憐的行業」。
由於整輛車一噴下去就沒有修正空間,若被客戶打槍就得「敷敷ㄟ重來」。所以吳昌記剛開始獨立接單時,為了怕搞砸,施工前一晚都在自己的工廠先試噴一次,倘被客戶退貨,損失成本是一回事,傳到業界漏氣就是面子問題了。

日月潭有一半以上的遊艇也是吳昌記彩繪。
日月潭有一半以上的遊艇也是吳昌記彩繪。

講著講著,突來的電話打斷訪談,吳昌記說要去移車。我跟著他走,看著他打開剛剛彩繪的遊覽車車門,坐上駕駛座,發動引擎,熟練地在狹小的車道中倒車到另一處。
我很驚訝,「你會開遊覽車?」
「當然,我還去考過大客車駕照,只是沒有營業登記證,所以我可以開車上路,但不能載客營業。」
吳昌記分析,開這種大車要很小心,視線盲點太多,車子的重心也跟小汽車不同。他認為先前發生的一些遊覽車重大傷亡事件,人為因素造成憾事居多,機械出問題少。
以前老一輩的人都會說搭客運得選進口、左右各二座的灰狗巴士比較安全,改裝座位的遊覽車安全係數差。吳昌記卻不以為然,他說,這都是錯誤的迷思,「台灣組裝的遊覽車都出口到南韓等國家,口碑很好的」。
為了說明工作流程,吳昌記找了一輛剛彩繪完成的車,毫不藏私地細心解釋。「客戶會先拿照片或設計稿過來,我就得先用紙版手繪放大圖稿割出圖案和字體,以前還是菜鳥時,會在前一天先找同等大的鐵板試噴。到工廠後開始在車身丈量尺寸與位置,貼上模版和膠布,調好顏料開始彩繪。最大的技巧和訣竅在於陰影部分,能繪出陰影就有立體感。」
他強調,「丈量程序很重要,差一公分就可能被客戶打槍。」所以隨身帶的一把直尺是他最好的朋友。
彩繪車身多年,吳昌記偶爾會遇到「侵權」問題。少數車主著作權觀念薄弱,拿著知名的卡通圖案要求比照辦理,吳昌記都會不厭其煩地提醒一旦上路就可能被告侵權;有些車主不理會,彩繪完果然在路上被拍照檢舉,最後乖乖回廠重噴。
吳昌記也曾遇到客戶拿著黑白圖稿來,言明隨意配色,好看即可;但交車時竟說車身的藍色不符他的八字命格,要求重繪。還有車主來交車時,發現字體噴在安全門上,大發雷霆,「問題是如果不噴在安全門上,字體就無法等距的排列啊,全車就呈現很怪的比例」。
由於經手的遊覽車不計其數,吳昌記的孩子在路上看到遊覽車都會問:「把拔,那輛車是你噴的吧!」他承認:「剛開始會覺得很有成就感,久了就麻木了,生活嘛!」
除了彩繪車身,也曾有廟宇找上吳昌記,要求彩繪窗牆、牌樓、對聯,甚至監理站請他去噴抽號機的機身,「這些都不困難,一般汽車、重機都找過我,但我多半婉拒,因為不符成本。」他解釋,這是因為調漆和刻模版的時間成本相同,如果以大客車的報價,小客車車主一定嫌貴,但如果以車子的大小來除以2或是除以3算工資 ,我一定划不來,油漆也不可能只叫一半或1/3桶。
吳昌記的彩繪事業還從陸上延伸到水上。日月潭逾半的遊艇,都是他彩繪的;他也曾到過造船廠,站在四層樓高的鷹架上彩繪船身,但他做一次就不敢再接單,因為他發現自己有點懼高。

開著彩繪車上國道 被一路狂追要名片

由於彩繪車身的人實在少見,吳昌記還碰過一件趣事。有一天他開工作車上國道,後方有輛汽車一直閃大燈、按喇叭,他覺得對方意圖逼車,「我不想和他計較,就下休息站閃避。」沒想到那輛車竟一路跟來,「原來車主看到工作車身的彩繪公司字樣,追過來要索取名片和電話。」日後,他乾脆把營業電話也噴在工作車上,免得又被攔車。
吳昌記閒暇時喜歡玩相機、空拍機,他希望記錄、留存家鄉水林的人文與景象,「有空我會帶著孩子去看藝文活動,兒童劇、舞台劇、音樂會,都看。」他認為孩子功課不必好,但要多元發展,不必樣樣精通,但什麼都要懂一點,這是他對孩子和自己的期望。
吳昌記還有點不好意思地承認:「我曾有電影導演夢!」在讀復興商工時,他曾經瘋電影,可以從早場看到午夜場才走出戲院,金馬影展的每部電影都看過。「當年如果沒有走到彩繪車身這行業,我可能就像一些同學,投身電視廣告製作。」
吳昌記沒透露彩繪一輛車的報酬是多少;據我了解,應該是1萬元起跳,收入不錯,而旅遊淡季就是彩繪車輛的旺季,每年農曆年前與農曆7月旅遊人口少,業者多在此時整修車輛,當月甚至可以彩繪或修補30、40輛遊覽車。
即使收入穩定,吳昌記卻說,現在的家長都覺得黑手辛苦、噴漆污染、工作時數長,不讓孩子走這條路,願意來學彩繪的年輕人很少。
「沒關係啦!有人肯學我就教,沒人要學,我就自己做到老。真的做不動了,就回水林種花生。人生不必像車上的彩繪一樣亮麗,平凡過生活,也很好。」

吳昌記

.1971年生於雲林
.彩繪車體達人
.復興商工畢業
.已婚,育有二子

照片:吳昌記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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