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最想得 我媽看得懂獎 鄭有傑

出版時間:2019/07/09

作者、攝影╱蔡育豪
中華民國100年(2011年),金馬影展發起《10+10》電影聯合創作計劃,號召20位老中青電影導演,每人分別拍攝5分鐘以「台灣特有」為題旨的影片,每位導演自由發揮。其中一部《潛規則》引起網路熱烈討論,它不僅描繪電影人的夢想和熱血,也大膽觸及台灣與中國的矛盾,柯一正導演評比它是20部短片中最佳影片。《潛》的編導是鄭有傑,那年他34歲,對電影、對國家主權正是充滿熱血的年紀。

我和鄭有傑約在「光點台北」訪談。這裡先前是美國駐台北領事館,一個具有特別歷史和外交意義的地方,如今被指定為古蹟,並解構成一個很有文創氣氛的所在,是咖啡廳也是小型電影院。
我直接從《潛規則》談起,因為這部短片我看了不下20次!
「很多人看《潛規則》時都笑得很開心,但我寫劇本時卻是人生最悲慘的時期。」這部劇本是鄭有傑在父親癌症末期的病床前寫的,一邊寫一邊哭。電影殺青的第二天,父親就過世了。「所以我對這部片子的回憶都是悲傷的。」
我無意觸及了鄭有傑的傷痛回憶。
鄭有傑看看我,平靜地說,民國100年時,其實他心裡有很多問號,現在再拿出《潛規則》來看,雖然是快10年前的東西,但是對比現在卻更貼近與確信,「而且我早已知道台灣遲早會變成現在這樣:國不像個國,自己不敢說出自己是誰」。
鄭有傑解釋,會想拍這個劇本是因為在自己的工作中碰過太多類似狀況,例如被要求不要拍到國旗、不要講中華民國,甚至不要出現繁體字,「我覺得重點是,在這之間沒碰過任何人有反抗,而是每個人都接受,甚或是一些號稱是台灣本土的電視台節目也都這樣搞,大家都理所當然地接受。我對這個『理所當然』有很大的疑問:你們正在做一件丟臉的事!」
「每個人都有他的工作要顧,當然我都理解,也都尊重每個人的選擇,大多是為了賺錢,賺錢絕對不是罪。可是重點是你要拿什麼東西、用什麼代價去換?那麼輕易地將主權、自由意志送掉,我覺得價值根本不對等。」

NIKE主辦的路跑活動,鄭有傑在現場拍攝。資料照片
NIKE主辦的路跑活動,鄭有傑在現場拍攝。資料照片

質疑演藝圈潛規則「你他媽的是台灣人耶」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只是一顆小小的螺絲,所作所為不致影響大局!是這樣嗎?」鄭有傑忍不住自問自答,當每個人都這樣做時,怎會沒影響?更嚴重的是對下一代觀念的改變,在《潛規則》中只不過是有一位年輕人想要拍電影,就被教導必須把國旗拆掉,事態真的很嚴重。
鄭有傑講了一個他覺得很荒唐的真實事件。有一次演員試鏡,他提早到會場,就和來試鏡者一起站在外面等開門,也許是因為他太年輕,沒人知道他就是評審。「這些年輕人很平常的互相聊天,但一進試鏡場內面對評審時,說話怎麼突然變京片子!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你他媽的是台灣人耶,你明明沒有京片子,為什麼要在評審面前裝作你有京片子?而且是很怪的京片子。幾乎每一個來的都是『內地內地、我在內地工作過』,要向評審彰顯他在內地工作的經驗。」
鄭有傑懷疑說,為什麼他們有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覺得要進入演藝圈,就必須要講京片子,然後去彰顯自己的「內地經驗」。10年前《潛規則》就看到這個令人憂心的狀況,因此日後發生戴立忍、周子瑜事件,都是可預見的。
「那是中共耶,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政權!」一向不隱藏政治立場的鄭有傑,在香港最近的反送中抗議事件中,看到有一位老人家接受訪談時說:「我寧願站著死,也不要跪著活。」他感嘆:「或許我們不用走到這一步,但如果我們都一直隱忍、退讓,有一天我們就必須要選擇。」
1977年生於台南的鄭有傑,外表著實溫文儒雅,以至於他蹦出那句「你他媽的是台灣人耶」時,有點嚇到我。
鄭有傑的祖父早年赴日經商定居,在日本結婚生子,直到政府鼓勵台商返國建設,鄭有傑的父親才在30歲返台,並娶了教他中文的妻子。
「我第一句會講的話是日文,台語是聽親友學的,國語反而是最後會講的語言;我4歲搬到台北念幼稚園時,才發現大家講的語言跟我不同。」鄭有傑說,媽媽每天晚上睡前都會念故事書,他的國語才急起直追學起來,但他與父親仍是用日語溝通。
「我小時候超愛看日本漫畫,而且住在電影院樓上,每個月都有住戶免費票可看,或許是這樣讓我喜歡上電影。」他記憶中,國小五年級就敢自己一人去看電影了,第一部看的電影是顏正國主演的《好小子》;後來成龍的電影看一大堆,只要看完成龍的電影,就會覺得自己變成很會功夫;港片也不少,劉德華演的都看,年紀再大點就看好萊塢電影。

《潛規則》描繪電影人碰到兩岸矛盾。
《潛規則》描繪電影人碰到兩岸矛盾。

片中諷刺拍片時連司令台國旗都要拆掉。翻攝YouTube
片中諷刺拍片時連司令台國旗都要拆掉。翻攝YouTube

「我記得很清楚,爸媽帶我去看《悲情城市》,那年是1989年,小學六年級的我看不懂,因為沒有人跟我講二二八是什麼,可是我爸媽有一種很興奮的感覺。」鄭有傑描述,父母的心情就像是國家終於要變了的感覺。
鄭有傑升上國中變得很愛玩、愛漂亮,會塗髮膠、改制服去學校,為的只是吸引隔壁班女生的注意。有位看出鄭有傑是讀書料子的老師說:「你也不必念書、不必考聯考,靠家裡就好,未來就是出國去日本。」中招被激將的鄭有傑心想:幹!我就考建中給你看。「後來發覺那是他的策略,那位老師其實很好。」
鄭有傑大學考上台大大氣科學系,再轉到經濟系,但是讀了一年後,發現課業真的很難,快要被二一退學前,趕緊先自辦休學,開始到處看影展,走進電影路。
鄭有傑回憶大二時曾到美國波士頓自助旅行,在青年旅館認識很多來自各國同年紀的背包客,他們很清楚未來想要走的路或理想,其中有位日本人說決心要從政。「其實我心裡是笑他的。」鄭有傑直接潑冷水:「日本政治那麼爛,你幹嘛去蹚渾水?」
沒想到日本人回道:「就是爛,我才要去改變它啊!我現在才23歲,如果一個23歲的人都沒有夢想的話,誰還可以有夢想。」這段話讓鄭有傑非常震撼也很汗顏。回國後,他真的開始認真寫劇本,「不管我最後會不會拍電影,但是我如果什麼都不做,就什麼就沒有!」
鄭有傑除了主演多部學生電影並嘗試寫劇本,2000年第一部自編自導自演作品《私顏》,即獲得台北電影節學生電影金獅獎評審團特別獎。2001年編導《石碇的夏天》獲得第38屆金馬獎最佳創作短片和台北電影節最佳劇情片等大獎。
雖然在電影圈嶄露頭角,但休學中的鄭有傑仍得面臨兵役問題,2年後役畢能否維持對電影的熱情?原本他並沒有太多信心,沒想到入伍前寫的《一年之初》劇本獲得800萬元電影輔導金,讓他的電影夢不滅。

打動人就是好電影 坦言「我也想拍商業片」

男人聊起當兵總是有說不完的當年勇,鄭有傑在部隊認識三教九流的人,才發現以往身在舒適圈的自己離現實世界好遠。「剛當兵時,最流行電視劇《台灣霹靂火》,學長們看電視會一起大喊台詞:『送你一支番仔火!』那個反應和畫面讓我很震撼。」對於電影有崇高理想的他一度自問:我還要拍什麼電影啊?
退伍後鄭有傑為了給父母交代,乖乖去復學拿到台大文憑,但他離父母期許的從商之路愈來愈遠。父母雖然反對他走「不是正當行業」的電影路,但又能奈他何。
鄭有傑完成每部電影後都會邀請父母看首映,但他們都會說:「看不懂,拍這些東西是要怎麼活下去?」但這並未澆熄鄭有傑的熱血,直到拍完《太陽的孩子》,母親說:「你終於拍了部我看得懂的電影了。」
2010年鄭有傑編導的《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電視劇,拿到隔年第46屆電視金鐘獎迷你劇集╱電視電影編劇獎,去年再以《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2》獲得第53屆金鐘獎迷你劇集╱電視電影導演獎。兩次得獎更肯定鄭有傑在編導方面的功力,然而他說:「如果不是發生太陽花事件,沒想過會拍第二集。」
除了當導演拍電影,鄭有傑也演過很多戲,多數人可能記不起他拍過的電影,但一定難忘他在《波麗士大人》飾演的警員潘士淵。
到底喜歡導戲還是演戲?「這問題很難回答!我喜歡當演員,但比我好的演員太多了。」他坦言,如果以貢獻多寡來說,可能當導演的貢獻比較多,因為可以讓很多好演員有戲演、發掘更多好演員。
「我很喜歡警員潘士淵那個角色,但其實我一直期望有天可以演牛郎。」鄭有傑看我露出驚恐表情,趕緊解釋,他演過很多奇奇怪怪的角色,「這世界上沒有所謂不正常,只有你所認識的正常。」牛郎這樣的角色還沒遇過,想挑戰試試看,「當然,床戲之類的還是要先經過老婆和孩子同意啦!」
至於電影,鄭有傑說他要澄清,他並不是每部片都要拍得那麼嚴肅,他很想拍一些商業片,但是大家可能對他都已有一個既定印象「不會想拍商業片」或是「他就是想要拍一些很個人的東西」。
「我想要拍科幻片,一個平行世界的片子 。」鄭有傑說,其實什麼片都好,只要能打動觀眾就是好片。他非常非常鄭重地說,他最想得到的電影獎項是「我媽看得懂獎」。

鄭有傑的電影《太陽的孩子》終於讓媽媽覺得看得懂。資料照片
鄭有傑的電影《太陽的孩子》終於讓媽媽覺得看得懂。資料照片

《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獲金鐘獎肯定。
《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獲金鐘獎肯定。

鄭有傑(左)演出《波麗士大人》。三立提供
鄭有傑(左)演出《波麗士大人》。三立提供

鄭有傑

1977年生
.台大經濟系畢業
.已婚,育有三子
.2002年台北電影節最佳劇情片《石碇的夏天》
.2006年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影片《一年之初》
.2011年第46屆金鐘獎迷你劇集╱電視電影編劇獎《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
.2015年台北電影節觀眾票選影片《太陽的孩子》
.2018年第53屆金鐘獎迷你劇集╱電視電影導演獎《他們在畢業的前一天爆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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