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一生走在火與冰之上 余杰

出版時間:2019/07/10

作者╱陳德愉 攝影╱張家銘

台北的初夏,是一首綿長的蟬鳴,一聲聲清亮的「啾─啾─」劃著這濕熱的午後,紀州庵的院子裡空無一人,既是寂寥,又充滿了雷雨將至的惘惘威脅。
余杰坐在院子邊緣,告訴我他是如何離開中國的。

離開深愛過的,是那麼不容易;這一切,都要從那個晚上開始說起。
「2010年10月,諾貝爾和平獎宣布得獎人的那一天,我正在南加大演講,我整夜沒有睡等待著,等到宣布劉曉波得獎後,我立刻準備回中國。所有人都勸我千萬不要回去,太危險了,可是我還是堅持回去。」
「諾貝爾和平獎是10月8日頒獎,我13日回到北京,一到北京,就被軟禁在家。」
「我請我妻子把朋友們要送給劉霞(劉曉波妻子)的禮物送去給劉霞的弟弟,那些禮物大多是巧克力。她送完禮物,車子停進車庫,才回到家便與我一同被軟禁了。」
「行動電話、家裡的電話、網路,統統被切斷,妻子無法去上班,也無法與公司聯絡,我們兩個就這樣『被消失』了。」
唯一幸運的是,在他們倆被軟禁之前,余杰的父母正巧從四川老家來北京看孫子,把孩子帶回老家去了,所以孩子沒有與父母一同受折磨。
「我們不能離開自己的屋裡,他們甚至僱了附近農村的農民,抱著棉被打地鋪睡在我家門口,看守我們不能出家門一步。」北京的冬天非常冷,他們在余杰家的四周都裝上監視器,國保(國內安全保衛,是中國公安機關的一個警種)便坐在社區警衛室裡看螢幕。
「我們要吃東西,要買日用品,就拿錢請他們去買,我們身上只有2000塊錢,他們也不讓我們去提領。因為不知道這樣的監禁要多久,所以我們非常省,只買基本的米、菜等。」


後來余杰的妻子生了很嚴重的病,高燒不退,他拜託國保頭子讓妻子去看醫生,頭子粗惡地斥喝:「你們死在家裡,我們上面自然有人負責。」雙方在門口大聲吵鬧,最後是鄰居看不過去,偷偷地叫了救護車。
一開始國保不讓救護車裡的醫生上樓看病,但這醫生很有良心,堅持要看到病人,雙方僵持許久,國保只好讓醫生上樓,醫生看了後說要送去醫院,國保便開車一路尾隨他們。
在余杰「被消失」期間,許多關心他們夫妻安危的人來看望,「我可以聽見有人在我家樓下大聲喊,教會在唱讚美詩。」余杰回憶。
最後,負責監視的人告訴他,「有領導要來跟你見面了」。
余杰走下樓,2、30個國保將他團團圍住,黑布套兜頭罩下來,瞬時余杰眼前一黑,只感覺到幾個人架著他上車。車行約莫2、3小時,停住後有人把他推下車,掀開頭罩,余杰瞇著眼環繞四周,原來他被帶到一個北京市郊的普通院子。
「那裡就是他們選定刑求我的地方。」余杰平靜地說。
刑求花招很多:把十隻手指頭一根一根地向後折斷;脫光衣服打倒在地,許多人圍著他把他當球踢;要他用力打自己耳光;又或是拿著紅亮燃燒中的菸頭慢慢地靠近眼睛,威脅「只要周永康書記一通電話,我半個小時就可以把你埋在這個院子裡……」。

六四後北大一片肅殺 寫出年輕人被壓抑心聲

昏沉中,只看到窗外天漸漸黑下去,約莫深夜時,余杰昏了過去。
「周永康(當時的政法書記)沒有要讓他們把我打死,所以,他們叫了救護車。」
醫生搶救了十幾個小時,等到余杰清醒了,醫生問,你怎麼受傷這麼嚴重呢?
余杰指著四周圍著的國保,說:「就是他們打我的。」
醫生一愣,國保頭子趕緊把醫生拉出病房。
余杰在病房躺了2天,一個更高的長官來醫院「探病」。
「他就裝著好像什麼都不知道一樣。」余杰回憶著。
「領導」帶著微笑,對躺在病床上的余杰說:「你病啦!」
「你的妻子還在家裡等你呢,你別寫了吧!」
「領導」看望過余杰後,國保便為余杰辦了出院,將他帶去另一個北京市郊的小院,給他紙筆要他交代自己的錯誤。
「我在那個房間裡待了一個星期,他們要我從我的第一篇文章開始寫起,要我交代我犯了哪些錯誤……」余杰說著,表情平靜,只有眼神裡可以看到一絲悲苦。
7天後,他獲得釋放,回家看到焦慮的妻子,「那10天,她的頭髮掉了一半」。
這樣的遭遇聽起來駭人,在中國卻是最為平常,發生在每一個「民主運動」人士的身上。但是他們悲苦的遭遇在中國完全被封鎖,我問我在中國工作的朋友們,他們住得離余杰不遠,「我還是回到台灣才知道的。」他們一臉茫然地說:「真是平行時空。」
余杰也曾是那個平行時空中的一份子,在那個平行時空裡長大。

余杰的成名作《火與冰》,是眾多中國青年的啟蒙之書。翻攝誠品官網
余杰的成名作《火與冰》,是眾多中國青年的啟蒙之書。翻攝誠品官網

「我的老家是四川的一個小城。」他說。
他的外曾祖父是當地有名的中醫師,因為是地主,所以掃街20年。家庭成分不好,母親高中畢業後沒辦法念大學,只能找到修水壩的工作。父母都在外地工作,余杰從小給外婆照顧。
六四事件震驚了全中國,但沒有嚇倒他,還在念中學的他竟立志「一定要去念北大」。
「四川有一億人,北京大學只開40個名額。」千辛萬苦地考上了,但是六四後的北大校園一片肅殺,讓這個四川孩子十分失望;就在這時候,余杰發現學校有個「台港文獻中心」,他成了常客,舉凡《自由中國》等雜誌在此一應俱全,台灣自由派學者的文章,竟成了余杰的養成土壤。
看著看著,自己也寫了許多篇,刻鋼板印了100本分送朋友,其中一個朋友拿給出版商看,出版商就來找余杰,說「我幫你出版吧!」
這本轟動中國,可以說是「年輕一代被壓抑的心聲」的作品,就是《火與冰》,余杰估計,加上盜版,全中國應該印了2、300萬本,甚至上千萬本。
「不過印多少本我也不知道,因為去問印刷廠他們永遠說1萬本,然後2萬塊把版權賣斷了。」他微笑。
對許多中國青年來說,《火與冰》是他們的啟蒙之書,事實上,這本書也是余杰的鑰匙;打開了他這一生行走於《火與冰》之上,為了追尋愛與信仰,屢戰屢敗,流亡的道路。
「那時候劉曉波在獄中,他的妻子劉霞買了這本書寄給他看。」

「劉曉波出獄後,便打電話給我。」余杰說。
劉曉波劈頭把余杰罵了一通,「他說我在吹捧老師,說我許多觀點不對……」講起與劉曉波的相識,余杰尷尬地笑了一聲。
雖然初識是如此尷尬的場面,可是關心中國民主化的兩人,終究「還是走到了一起」。
那時候,劉曉波已是名滿全球的政治犯,余杰才24歲,是一個研究所剛畢業的文科學生。從此,余杰跟隨劉曉波的腳步,兩人亦師亦友,劉曉波擔任獨立中文筆會會長時,余杰就當他的副會長。
2004年,余杰與近十位朋友準備發表人權報告,「那一年的12月左右,國保來到我家,在我岳父岳母面前把我抓走。」
從此開始,余杰成為國保監視的對象,「我們在這桌吃飯,他們就坐在隔壁桌。」他住的小區成了重點監視對象,除非申請,平常不能夠離開。
接著,他的文章也不能在中國發表了,「從2004年開始,我在中國就是個隱形人。」他說。
即便如此,他與劉曉波仍熱烈地進行著《零八憲章》的討論。
「覺醒的中國公民日漸清楚地認識到,自由、平等、人權是人類共同的普世價值;民主、共和、憲政是現代政治的基本制度架構。
抽離了這些普世價值和基本政制架構的『現代化』,是剝奪人的權利、腐蝕人性、摧毀人的尊嚴的災難過程。」《零八憲章前言》
這篇政治宣言讀起來盪氣迴神,我想不只是義正辭嚴的緣故,而是因為裡面充滿了愛:顧念著每個人的意見、尊嚴與感情。

余杰和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交情深厚,他與妻子劉敏、劉曉波妻子劉霞共同出席一場聚會時合照。余杰提供
余杰和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交情深厚,他與妻子劉敏、劉曉波妻子劉霞共同出席一場聚會時合照。余杰提供

監視人員有油水可撈 中共一年砸逾6兆維穩

可是,中國民運人士很有愛,中國政府卻不是這樣子想事情;中國共產黨對不同意見的處理方式一向是「要把敵人消滅乾淨」。
《零八憲章》在網路公開的幾小時內,劉曉波即被逮捕。
2010年劉曉波得到諾貝爾和平獎後,余杰與妻子亦被軟禁在北京家裡。
「每當有重要的日子,像國慶、六四、美國總統來訪等,我們就要『被旅遊』,強迫離開北京。」
「北京、上海、新疆、西藏不能去,其他地方隨便選,8個國保連同我們夫妻到那裡『旅遊』,但是不能跟任何人聯絡。」
2011年2月發生「中國茉莉花革命」,大批維權人士被調查逮捕,「我在2011年就離開北京,去了十個地方。」在這個寒冷的冬天,朋友們或流散或者入獄,經歷「被消失」與刑求,余杰說:「我已經絕望了,下定決心離開中國。」
離開中國前還有一個插曲,「上面的人當然希望我走,可是下面的人不願意。」余杰說:「監視我的國保告訴我,這個區因為有我,每年可以申請500多萬(人民幣)經費。」這麼多年來,靠著「監視余杰」,這些國保也撈了不少油水。所以,雖然余杰已表明願意離開,但是申請卻直到赴美前兩天才核准。
「陳光誠一年的費用是2000多萬。」余杰說。中國現在一年的維穩經費超過六兆台幣,年年刷新紀錄,超過國防預算。
飛機起飛時,看著窗下萬家燈火的北京城,余杰掉下眼淚,他曾離開她許多次,每次都急著回來,但是這一次,他終於和她說了再見。

心繫中國民主化的余杰,前年到馬祖北竿芹壁旅遊時,特別在「光復大陸」標語旁留影。翻攝余杰臉書
心繫中國民主化的余杰,前年到馬祖北竿芹壁旅遊時,特別在「光復大陸」標語旁留影。翻攝余杰臉書

去年,余杰成為美國公民,他公開表示,此後人生目標就是「捍衛美國、守護台灣、解構中國」;他的許多文章被中國網民攻擊,不過,余杰已經被中國共產黨當作敵人15年了──他已經養成拿起筆桿戰鬥的習慣,他告訴我,現在每天都寫4、5千字,一個月生產十幾萬字。
拚命是要有動力的,那麼,余杰的動力是什麼呢?恨是短暫的,只有愛能使人上刀山下油鍋奉獻一切……我正在想著,余杰突然向我道歉,因為我們的採訪本來是約前一天,他臨時有個機會去桃園,所以延後了採訪。
「桃園大溪……非常地像我的四川老家……」他突然害羞起來,吞吞吐吐地說:「所以,我每次來台灣,都去那裡走走。」
那是他心目中的故鄉──小國家、小城鎮,可是心很大、愛很大──一個大同世界;這本來是中國幾千年來的政治理想,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丟在歷史灰燼裡了。
「所以中國應該要分裂成許多塊,成為一個國協……」他絮絮地說著。
我看著他,歷經滄桑的面容上是一對清澈如水的眸子,永恆的少年余杰,仍然期待著一個民主中國的奇蹟。


余杰

年齡:46歲
出生地:四川成都
現職:作家、詩人
學歷:北京大學文學碩士
家庭:已婚,育有一子
代表作品:《火與冰》、《鐵屋中的吶喊》、《劉曉波傳》、《卑賤的中國人》、《中國影帝溫家寶》、《1927:民國之死》等

作者╱陳德愉

人物寫作記者。敬佩為理想犧牲奮鬥的每一個人。


本文經《上報》獨家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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