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40萬隻蚊子的爸爸 劉韋良

出版時間:2019/07/19

作者╱邱璟綾 攝影╱林玉偉

日前一封誤發的登革熱疫情警訊,讓台南開山里知名度飆得和夏日氣溫一樣高!但少有人知道,開山里往南不到1公里,有一間正港的「蚊子館」,來自國衛院國家蚊媒中心的博士群守在這裡,幫館內40萬隻蚊子傳宗接代。

建置這處蚊子工廠的幕後推手,是「蚊爸」,資歷僅兩年的劉韋良。我們跟著他穿起防塵衣,體會和近10萬隻蚊子共處一室的滋味,一股帶點腐木的氣息竄入鼻間,我才發現貓有貓味、狗有狗味,連蚊子都有自己的「蚊味」。
50歲的劉韋良,眼神聚焦在架上一箱箱的埃及斑蚊宿舍,口吻像講育兒經:「現在蚊子工廠平均都有40萬隻蚊子,可我們當初呀,是從十多隻慢慢養、慢慢養起來的。」
過去是研究C型肝炎的專家,兩年前他跳脫舒適圈,從基礎設備開始建置蚊子工廠,走上養蚊子這條路。
他是典型的理科男,從大學開始,青春歲月幾乎耗在實驗室裡,旁人眼中寡言又執著的病毒學專家,30多年來熱中研究,因為在實驗室裡的努力與付出,即使沒有馬上成功,但總是會看見改變。
我這文組女難以理解,重複做類似實驗,難道不無聊嗎?他眼神一亮,自信地說:「這些年沒想過無聊這件事,在蚊子工廠也是一樣,我還是在做實驗,各種數據掌握手中。」嘴角牽起淺淺的笑,灰黑相間的髮絲,像是兩年前意外飛進生活的埃及斑蚊,十多隻蚊子引他走出熟悉的實驗室,從裡到外化身蚊子爸爸。
時間回到2017年,以埃及斑蚊為主傳染媒介的登革熱肆虐南台灣,國衛院希望借鏡海外經驗,引進生態防疫新技術「以蚊治蚊」,計劃的第一步,要先養蚊子。

劉韋良找來豬血與特調比例的糖水,把蚊子養得又胖又壯。
劉韋良找來豬血與特調比例的糖水,把蚊子養得又胖又壯。

那時他在台大臨床醫學研究所服務,清楚登革熱病毒目前沒疫苗可防治,「陳老師(國衛院國家蚊媒中心副執秘陳俊宏)說,有一個新的防治中心要成立,問我有沒興趣?我想不過是從C肝病毒轉換跑道研究登革熱病毒,一樣在做科學研究,都是做對人類有益的事。」
「我要建置一個工廠,那些蚊子就是做研究的材料。」劉韋良很快接下挑戰,從台北來到舊台南空軍醫院改建的疾管署南部管制中心,在空蕩蕩的老舊樓舍來回踱步,腦中浮現許多疑問:牠們住什麼環境?喜歡吃什麼?該從哪裡得到更多卵?要去哪找這麼多蚊子?
硬體設施到位不難,唯一讓他感到困擾的,是蚊子在哪裡?他要的,可不是一般的埃及斑蚊。
劉韋良解釋,蚊子工廠要執行「以蚊治蚊」防治登革熱計劃,也就是利用「沃爾巴克氏體」(Wolbachia)這種昆蟲體內常見的共生菌,去干擾野外埃及斑蚊的繁殖生態。
話題回到他的研究,省話的劉韋良變得滔滔不絕:「簡單來講,帶菌公蚊與野外未帶菌母蚊交配後,母蚊生下的卵都無法孵化,長期下來野外蚊子密度會降低。」
沃爾巴克氏體常見於自然界各種昆蟲,唯獨在登革熱主要病媒蚊埃及斑蚊身上絕跡,於是科學家想出顯微注射技術,從白線斑蚊體內萃取沃爾巴克氏體、人工一顆顆植入埃及斑蚊卵內,等羽化後(蚊子是由卵變成孑孓,再變成蛹,最後羽化為成蟲),帶菌的埃及斑蚊宛如隱形大軍,是人類最得力的防疫助手。

為了增加基因多樣性,劉韋良有時會帶著誘捕桶到野外捕捉新鮮貨。
為了增加基因多樣性,劉韋良有時會帶著誘捕桶到野外捕捉新鮮貨。

養蚊子牽姻緣線 鵝肝粉豬血侍候

以蚊治蚊的策略在美國、中國與新加坡等國行之有年,獲得不錯成效,國衛院國家蚊媒中心與台大合作,決定將技術引進台灣。
「剛開始很煩惱,這些(帶菌的)蚊子在哪裡?」劉韋良在陳俊宏的實驗室裡,從白線斑蚊體內萃取沃爾巴克氏體,接著在顯微鏡下把菌種打入埃及斑蚊卵中,試圖培育出帶有沃爾巴克氏體的本土雄蚊。
「顯微注射畢竟還是外力影響,有時那個卵就是不孵化,一次打了4、500顆蛋,只有兩顆成功,養大了發現這兩隻都母的,沒辦法交配呀!」說到草創時期,劉韋良語氣激動不少,字句間流露當時的擔憂,也是如今的驕傲。
初期工廠產能欠佳,打了數百顆蛋只成功孵化十多隻帶菌蚊,全住在壓克力打造的高級宿舍裡,這批得來不易的蚊子,被一群科學家奉為上賓,住恆溫恆濕冷氣房、吃喝不愁。說到這段往事,劉韋良揮舞著雙手,在胸前作勢捧著珍寶,笑說:「我們照三餐觀察牠們、很尊貴地養著,牠們真的是很嬌貴的蚊子!」
蚊子世界「一夫多妻」,公蚊到處拈花惹草,交配3到4次,但母蚊很專一,只有一個老公。公蚊多情貌似有利繁殖,劉韋良卻著急起來,因為交配後的公蚊壽命,大概只剩10到14天,母蚊子則可活1個月左右,「很怕養一養就突然掛掉了。」

國衛院國家蚊媒研究中心的蚊子工廠位於台南市,館內平均有40萬隻帶有沃爾巴克氏菌的埃及斑蚊。
國衛院國家蚊媒研究中心的蚊子工廠位於台南市,館內平均有40萬隻帶有沃爾巴克氏菌的埃及斑蚊。

初期大家對養蚊子沒概念,他和同事每天忙著牽姻緣線、緊盯母蚊子肚皮;母蚊產卵期間,要打造育嬰房、準備「嬰兒食品」鵝肝粉、乾淨豬血幫忙坐月子,期待蚊子孕婦滿意,讓第一批新生兒快快報到。
劉韋良解釋:「這種菌體是母系遺傳,只要母蚊染菌,和同樣染菌的公蚊交配後,子代應會帶有沃爾巴克氏體。」換言之,等蚊子開始多子多孫,沃爾巴克氏體從外掛變內建,科學家們就能擺脫日日在顯微鏡下的「打蛋」生活。
十多隻蚊子陸續看對眼,第二代增加到數百隻,第三代暴增數千、數萬隻;兩年過去,如今光是育嬰房一個水盤裡,就有5000隻孑孓,扣除繁殖過程死亡的個體,蚊子工廠目前產能穩定,平均育有40萬隻蚊子。水盆內成團蠕動的蚊蛹,讓我看到眼花,好奇問:「這數字怎麼來?」
兩片玻璃隔板組成上寬下窄、僅一隻蚊蛹身寬的空間,劉韋良與同事將孑孓倒進去,原先成團看不清數量的孑孓,此刻一隻隻順著水流卡在玻璃隔板間,從上往下分成母蛹、公蛹、幼蟲3層。
他拿出計數器不斷按壓,「早期沒添購電腦儀器數蚊子,要分離雄蛹跟雌蛹的時候,就是和研究助理陳柏宇、陳毓軒、余惠穎他們3個一起,眼皮眨也不眨的,1隻1隻數。」
我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劉韋良跟我解釋數蚊子有多重要:「多少隻蚊子牽涉到我們要加多少飼料、給多大宿舍,羽化後才不會太過擁擠。」原來,龜毛的舉動暗藏蚊子爸爸的用心。

在成蟲飼養室內,有近10萬隻帶菌埃及斑蚊,提供實驗與防疫宣導等用途。
在成蟲飼養室內,有近10萬隻帶菌埃及斑蚊,提供實驗與防疫宣導等用途。

家人眼中蚊子王 伸手一撈辨公母

羽化後的公蚊子吃素、母蚊子吃葷,為了餵飽嗷嗷眾口,劉韋良反覆測試,掌握公蚊子最好吸收的糖水比例,又跟竹南動物科技研究所購買乾淨豬血,把牠們養得又肥又壯。細心呵護下,每一批放飛的雄蚊戰力十足,他自豪說:「比起野外蚊子,我們實驗室的男丁更受母蚊歡迎!」
看我眼神狐疑,劉韋良端出數據解釋:「目前進行野外測試,用3隻帶菌公蚊和一隻野外公蚊的比例施放,就有高達6成的母蚊子產下空包蛋,如果提高帶菌公蚊的施放比例,抑制效果可望提高到8、9成。」換言之,蚊子工廠長大的公蚊子,個個是戰力十足的高富帥,飛到陌生的戶外和野生公蚊搶老婆,一樣超級吃得開啦!
然而目前計劃都還在實驗階段,為何還不能打開紗網,讓帶菌公蚊征服全台母蚊子的心?劉韋良直言,宣導防治登革熱時,會同時介紹以蚊治蚊的新方向,但民眾還是覺得,野外蚊子夠多了,「為什麼你們還要來放蚊子?」
「我們會跟民眾宣導,我們要放的是吃素的公蚊子,牠們不會叮你,雖然剛開始會感覺到野外蚊子變多,可是過一段時間會發現野外蚊子開始減少。」為了消弭民眾疑慮,他有時會帶著自己培育的「草食男」出席宣導活動,除了示範測試,有時也邀民眾把手伸進男生宿舍,證明公蚊子對人類一點興趣也沒有。
開始養蚊子後,劉韋良無論在家或在實驗室,都練就一身捕蚊功夫。「雖然在蚊子工廠做好層層防護,難免有一兩隻飛出來,不過我現在看到蚊子不直接「啪」地打扁,都把手掌拱起來,稍微壓一下或輕輕碰一下。」

蚊子工廠的育嬰室內,一個淺水盤就有5000隻孑孓。
蚊子工廠的育嬰室內,一個淺水盤就有5000隻孑孓。

他對蚊子的「溫柔」,也影響到家人。過去長時間從事專業學術研究,劉韋良是兒女眼中有點距離的科學家爸爸,如今因為蚊子,一家人有更多話題。「他們看到蚊子不會馬上打死,會喊我:『來趕快!這邊有蚊子,爸爸快去抓!』有時小孩抓到蚊子,會拿來給我看,問我是什麼蚊子?公的還是母的?」
劉韋良成為家人眼中的蚊子王,只要看見「嗡嗡」飛的蚊子,總能一眼辨認是家蚊還是斑蚊,接著伸手一撈,看看掌中蚊是男生還是女生。
人蚊相遇,弱者難免一死,但朝夕相處也會有感情,他笑說,現在力道溫柔多了,會盡量幫他的研究夥伴留全屍。話剛說完,一隻從宿舍脫逃的蚊子,悠悠停在攝影同事頰上,不等我們出手,劉韋良溫溫地喊了一句:「欸!有蚊子!」下一秒手掌輕壓同事的臉,將不乖的小夥伴處了死刑。
這群精壯的草食男特攻隊,有朝一日離開宿舍,將協助台灣走出登革熱威脅。訪問結束,我隨口問他,這兩年從蚊子身上學到什麼事?他突然停下手邊動作,正色說道:「千萬別小看牠們,不起眼的蚊子有很多用途。」

劉韋良50歲

專長:病毒學
現職:國衛院國家蚊媒中心 蚊子工廠負責人
學歷:台大分子醫學研究所博士

作者╱邱璟綾

曾任《聯合報》、《自由時報》記者, 現為《壹週刊》人物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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