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喝杯自由釀的酒 寇延丁

出版時間:2019/07/27

作者╱梁鴻彬 攝影╱莊宗達

宜蘭深溝村,七月午後,炙熱的豔陽發燙,我們來到寇延丁農舍前的稻埕,她正使勁地揮動穀耙,將早上才剛收割完的一批金黃稻穀聚攏收散,一遍遍「沙沙沙」的聲響,日頭赤炎炎,她一點也不以為忤,滿溢幸福地笑說:「這聲音太好聽了,這稻子曬得太美了,我要用來釀酒。」

人稱「扣子姊」的寇延丁,在中國的身分是自由作家、紀錄片獨立製作人、活躍的公益組織發起人。2014年時,中國指控她參與「太陽花運動」及聲援香港佔中行動,10月10日她因「涉嫌尋釁滋事」、「顛覆國家政權」,遭逮捕關押128天,至隔年的2月14日獲釋。2016年9月,她應中正大學之邀來台擔任訪問學人,就這麼在台灣住下來。
扣子姊說:「想起第一次來宜蘭看到曬穀,不顧稻芒會扎人,一個勁橫躺下,身上癢了好多天。種稻是與土地戀愛的最好方式,我不是在追求幸福,這就是幸福本身。」我心想,這應該就像是小朋友第一次看到雪,躺在雪堆裡,舞動手腳畫天使,無比單純快樂。
我正式訪問她這天,碰上她55歲生日,已是莊稼人的她,只許下「風調雨順」的生日願望。宜蘭午後的西北雨常猝不及防,總讓她收稻穀跳腳,加上颱風,稻穗還未飽滿就可能倒伏,她常常看天,祈求老天爺賞飯吃。
這是扣子姊種稻收穫的第二年,她騎著剛來台灣環島時的單車,帶著我們跟著她去巡田水,一分半的田,還有一畦紫糯米及茭白筍,只見她手腳俐落地拔去田裡的稗草、撿去福壽螺,很驕傲地說:「我的田享受帝王般的待遇,要晨昏定省來看顧,從育種插秧到除草,我全都親力親為,沒灑半點農藥肥料。」

寇延丁曾騎單車環島,感受台灣風土人情,單車也是她下田和出門的交通工具。
寇延丁曾騎單車環島,感受台灣風土人情,單車也是她下田和出門的交通工具。

遭中國關黑牢128天 來台成接地氣小農

回程扣子姊還在路邊摘了野薑花,綁在單車前,開心地像少女般笑著,我說網路上有看到她來台灣前,留長髮穿長裙的照片,頗有知性美。不似現在的她平頭白髮,因為務農皮膚黝黑、身形清瘦又略顯痀僂,她頓了下只悠悠地說:「那是上輩子的事了!」
採訪前一天,深溝村很熱鬧,有市集有論壇,是個全村都在歡慶的收穫祭,扣子姊也有一個「演倡會」。她十足是一位釀酒教母,對著幾十個全台灣各地來的信徒,演說倡議她的吃喝生活哲學,只見她忙進忙出,準備了多種冷漬果醬,還用超市買來的優格加進豆漿,搖兩下就變成豆漿優格,學員沾著有機米果,搭配各式水果酒米酒,不醉也歡,都被她說服了,抓著她猛問,「水與糖的比例是多少?」「酵母要怎麼自己做?」也要動手開始自製私釀。

寇延丁以自釀火龍果酒和糯米酒調出「妖艷佳人」,漂亮的漸層顏色讓她無比得意。梁鴻彬攝
寇延丁以自釀火龍果酒和糯米酒調出「妖艷佳人」,漂亮的漸層顏色讓她無比得意。梁鴻彬攝

我想那場牢獄之災,不僅對她心理折磨,肉體也同樣摧殘,扣子姊把她被抓的經歷寫成了《敵人是怎樣煉成的?沒有權利沉默的中國人》,她稱為「現實魔幻主義之作」,極權對付異端不斷拷問,罪名就是「莫須有」,在獄中她面對非人道的審訊,畫地為牢,活動範圍只有4塊磁磚,連被帶出房上廁所都得罩上頭套,撕手紙、洗手、擦手、放毛巾都要請示。出獄後候審的一年期間,她被軟禁在家,索性關起門來挖井取水,種菜釀酒,帝力與她何哉。
扣子姊的臉書頭像是跑著步的阿甘,上面寫著「128天耐力遊戲,阿甘泰山獨走」,她是認真的,超馬山地馬都跑過還有名次,那是在她被抓隔年,她實踐了連續128天每天在家附近跑上10公里,「紀念」獄中的磨難。來到台灣後,她還分別走路、騎車環島,跟著白沙屯媽祖遶境進香,最後落腳宜蘭鄉下。
雖然在中國沒種過田,深溝的一方土水療癒了她,與小農社群相知相惜相依為命,自為且自在,合力造窯烤披薩,學彈烏克麗麗,晴耕雨讀種田釀酒,當個村莊裡的釀酒師,口口聲聲「我們深溝村,我們宜蘭人」,過著她口中「鄉下人的高級生活」。

寇延丁在遭到中國關押前,是一位活躍的公益社運組織者。翻攝網路
寇延丁在遭到中國關押前,是一位活躍的公益社運組織者。翻攝網路

她還學了「白目」、「大尾」等台語字彙,雖然還來不及沾上特殊的宜蘭腔調,原本講話很急很快很大聲的北方人口氣平緩溫和許多,朋友都說她變「柔軟了」。在扣子姊身上,更看不到民運或異議份子無根的飄零感,她接上台灣的地氣,用力活著。
這樣的轉變讓她思考,比極權專制更加宰制著現代人生活的,是食物主權被剝奪,於是她寫下深溝經歷的《親自活著》,扣子姊說:「原本我們都是家庭廚房養大,卻因貪圖便利吃下一堆工業添加物,就像蒸蛋原本的材料只有水、蛋和鹽,我仔細算了一下,便利商店的茶碗蒸竟然有47種添加物。」You are what you eat(你就是你的吃食),她說:「現代人有的是埃及法老王的待遇,從小到大被餵養成為木乃伊。」
扣子姊不但把自己種回來也吃回來,連吃什麼都不能決定還能決定什麼?革命當然是請客吃飯,鼓勵大家吃吃喝喝動手做,她要奪回食物主權,更重要的是生活主權,我問她:「這是更激進的對抗?」她只說:「現代人丟失了金錢會找尋,丟失了健康卻不在意,我只是個勇敢的逃離者,有勇氣逃離這資本主義工業化、科學霸權和傳媒洗腦所構成的食物工業。」
扣子姊在宜蘭深溝實行一種質樸的生活,農舍和田地都是小農幫她租的,一個月總花費不到1萬元,「去年收穫的稻賣了10萬元,今年出書賣書,到現在我還剩下8萬多元,加上最近教釀酒還賺了些錢。」她吃素,烹調只用鹽和糖,上市場只買豆腐和水果,吃的大多是自己種的菜,不然就是和小農以物易物,雖然種稻,但身為一個山東女漢子,「吃大米還是會鬧胃疼」,取而代之她只能吃釀酒過後的甜酒釀。

寇延丁秉持自然農法種稻,育種、插秧、除草和曬穀都親力親為。
寇延丁秉持自然農法種稻,育種、插秧、除草和曬穀都親力親為。

用芭蕉皮釀「忘情水」環島推廣手作佳釀

《親自活著》其實是本釀酒書,說起釀酒,更是扣子姊所謂「上不封頂下不保底」全然無所限制的極致,她不僅是全食還是剩食,鳳梨、火龍果等水果吃了,果皮果肉拿來釀酒,只加水、糖和酵母酒引,完全天然活菌,取完酒喝了,果肉還變成冷漬果醬。其中最大的發明就是她的「忘情水」,用生青的芭蕉皮釀成的酒,竟然還被科學家證明裡面有5-HTP(5-羥基色氨酸)的抗憂鬱物質,她得意地說:「難怪失戀要吃香蕉皮是真的。」
為了推廣手作,她這兩個月全島走透透示範,行李都是她釀的酒,新書發表儼然就是品酒會,她就像是個稱職的「酒促小姐」,招呼大家多喝幾杯,我喝了她釀的香蕉皮酒,酸甜清香入口芬芳,最讓我讚嘆的是她手種的圓糯和紫糯釀的米酒,清冽甘醇絲滑順口,和什麼比例精米釀的高級清酒相比,毫不遜色。
以公益媒婆自居的扣子姊,到台灣當然也不改其志,她來深溝前還參加了幾場在屏東的社會運動,她將經歷寫成《走著瞧》一書;她自認為這是對台灣的一本冒犯之作,其中有著對台灣民主實行和社會運動的批判。扣子姊說:「恆春是趟憂傷的旅程,因為環島住進了張家古厝,沒想到因為重劃,最富歷史文化意義的竹塹就被拆光。」她還發起了種回竹子運動,登上媒體版面。她觀察平民百姓面對家園迫遷、土地強佔及環境保護,被迫成為社運素人,在地方政治勢力和財團的雙重壓迫下,根本無力反擊。

寇延丁向來自各地的學員推廣手作、食育和釀造。梁鴻彬攝
寇延丁向來自各地的學員推廣手作、食育和釀造。梁鴻彬攝

走過中港台兩岸三地,扣子姊觀察到基層社會普遍的無力,她說:「亡國感就是對未來失去希望」,她的亡國感起因於六四,對國家與未來的希望徹底破滅,但她是個「無可救藥的溫和建設者」,只能做多少算多少,走到哪裡算哪裡。扣子姊上次因香港佔中被抓,現在香港反送中激烈,她說「很久沒有接觸,都是從媒體看到的消息」,而這三年她實際感受了台灣最美的風景,就是自由及民主。
生活在他方,他鄉雖然可以變故鄉,但出門久了家總是要回的,這期稻收穫完她就要準備回家了,扣子姊感謝台灣讓她重新選擇了「愛與寬恕」,揮別「恨與恐懼」。平時只能透過視訊看到爸媽兒子,她說:「回中國就是不想再做恐懼的囚徒,我害怕真的成為一個流亡者。我想回到家鄉看看我的老父母、兒子,繼續耕作釀酒。」
我想,每個扣子姊在台灣的朋友雖不捨但祝福,都在心裡期待扣子姊能早點回來,共飲一杯自由釀的酒。

寇延丁 55歲

出生地:山東泰安
家庭:離婚,育有一子
學經歷:高中畢業,做過軍人、會計、紀錄片製作人、「北京手牽手文化交流中心」等公益組織發起人
著作:詩集《詩和我們在一起》、散文集《文和我們在一起》、《一切從改變自己開始》、《敵人是怎樣煉成的?沒有權利沉默的中國人》、《親自活著》、《走著瞧》等

作者╱梁鴻彬

調查採訪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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