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街角女戰士 社工師 李佳庭

出版時間:2019/07/28

作者╱蘇惠昭
攝影╱劉耿豪

周末下午突然下起豪雨,雨中李佳庭騎著歐兜拜從松山跋涉到萬華,她工作的台灣芒草心慈善協會,巷弄暗黑,她脫下安全帽和雨衣,da da da da,露出一張年輕光明,笑得好開心的臉,配上一襲彩虹概念的小洋裝。

像一顆永續電池,李佳庭以快板的速度,笑嘻嘻引領我們參觀一眼即望盡的芒草心辦公室,說明為何這裡那裡堆滿棉被和物資,而秘書長李盈姿從街上拎回來的三隻黑貓都溫和善良,「有時候我們的服務對象會特別到這裡摸摸牠們,像來看孫子」,然後講到芒草心培訓的街遊導覽員和舉辦的「流浪生活體驗營」,乾脆起身到白板上畫圖講解,順便介紹了並稱「萬華三小窮」的「芒草心」、「人生百味」和「夢想城鄉」,三小窮的共同點是「和貧窮者一起工作」,從事貧窮議題倡議的非營利組織,「最開心的是我們不會互相踢皮球」。
彷彿街角遇見了快樂女戰士,台灣的社工師都這樣有電力嗎?
高二,李佳庭就立志成為「和輔導老師一樣溫暖的人」。

李佳庭是位快樂女戰士,每天都在為無家街友重建生命動腦和奮戰。
李佳庭是位快樂女戰士,每天都在為無家街友重建生命動腦和奮戰。

學校輔導老師啟蒙 學到療癒人的魔法

每個家庭都有它愛與黑暗的故事。李佳庭家在花蓮,父親事業有成但有躁鬱症,發作起來會對家人拳打腳踢,她不知如何幫助崩潰到想去死的媽媽,就把心事寫在聯絡簿上,導師於是轉介給輔導室,一個台大社工系畢業的輔導老師宛如天使降臨,那時李佳庭就習慣笑著講悲慘的事,像是一種自我保護,也或許是天性,她笑著講罰跪和被打的事,老師卻哭了,這裡頭有一種療癒人的魔法,為了學習那魔法,考大學時,她就填了一長串的社工系,終於遠離花蓮來到台中中山醫大,投入社工系溫暖的懷抱。
畢業後她考上社工師專技高考,那年錄取率只有4%,第一個工作是在新北市遊民外展中心,工作內容就坐在辦公室不斷接電話,大多是民眾投訴某處有遊民,然後呢?然後就是希望公家單位來驅離,以及服務主動來求助的個案,3個月後才有機會在上班時間到街頭主動發掘遊民,真正的弱勢,連走進機構的能力都沒有。
「猜猜看,那時整個新北市有幾個社工?」演講時她會問觀眾,那種扮勢,絕對是綜藝節目主持人的料。
「好,公布答案:3個。」她拉高聲音「但是齁,整個大台北有700、800個遊民,全台灣5000個,不包含黑數。」
流浪漢、遊民、街友,到底要如何稱呼才政治正確?李佳庭選擇使用更中性的「無家者」,依照學者林萬億的定義是「經常性露宿,超過兩周者」。
社工專業加上特別去學的家族治療並沒有修復李佳庭的家,卻把她帶到一個無家者的國度,2014年轉到以服務無家者食衣住行硬需求為主的芒草心,是她變身為快樂女戰士的起點。

李佳庭服務的台灣芒草心慈善協會位處萬華舊社區幽暗巷弄內。
李佳庭服務的台灣芒草心慈善協會位處萬華舊社區幽暗巷弄內。

「好手好腳卻不去工作」、「好吃懶做,又髒又臭」、「佔領公共空間,破壞市容」,李佳庭不否認一部分的無家者正是你想的這樣,無家者還會被貼上反社會與暴力標籤,2016年5月29日,蔡英文上任第9天,總統府就發生李先生持刀闖入事件,而他是在中正、萬華一帶活動的街友。但這並不是全部,也許不過遊民故事的幾十頁,姑且不論人,大多數的人怎麼能夠對自己不理解的「非我族類」輕率發言並且論斷,第一線工作者看到的永遠最接近真實。
李佳庭看到什麼?直到走入無家者的國度,深入每一個個案的生命史,她才明白,個人因素之外,社會結構的壓迫如何讓一個人流落街頭,從奮力求生到安靜的絕望。
可能是產業外移導致失業,重新找工作又不斷被拒絕,直到力氣用盡,「你看到他們懦弱消極,一副不想工作的廢樣,其實已經被拒絕100次」。可能是婚姻失敗,所有的錢都留給了前妻。可能是家暴婦女離家出走。可能是身體再也無法負荷勞動的工作(但是看起來好手好腳喔)。可能是罹患精神疾病,成為一個無法組合自我的人。
她從手機找出一張無家者照片給我們看。為了申請身心障礙,他必須從電動車爬下來,先坐到地板,再從地板慢慢爬上拍照亭的椅子,這樣要花3分鐘,但這種程度,也只能申請到每月3000元的補助。
「台灣的社會福利看起來很完善」李佳庭講得很大聲,「但做第一線就知道,東漏一點,西缺一塊,還有很多待解決的空間。」
最大關鍵是,墜落到社會安全網外的他們都沒有支持系統,就有一個個案,家族資料「清潔溜溜」,婚姻無子女無兄弟姊妹無財稅清單無……,搬到玉山頂都沒有這麼孤獨。
故事多到可以長成一座森林了,對於一個「愛雜念」的社工,除了說,「寫」是一個出口,關於如何幫個案找租屋,關於工作的心情以及戰鬥力下降時,怎樣排除超載的負面能量。關於她培訓街友導覽,讓他們講自己的故事,有人問「為什麼我要花錢聽街友講街頭求生?」舉辦「流浪生活體驗營」,有人說這是「消費貧窮」、「消費街友」,每一件事情,就因為天生愛雜念,李佳庭都會寫在臉書,嘰哩呱啦,嘰哩呱啦,一個人的污名洗刷大隊。

參與重建生命過程「看他們逐漸變好」

你說「消費貧窮」,但去問擔任流浪導師的無家者願不願意再做,都說願意。你說「付錢聽街友講話」,但至今參加過街遊活動有8000人,導覽員找到生命的價值,被導覽的人則因此翻轉對街友的刻板印象,「這是交換」。MTV最近的一個企劃案,透過芒草心找北車南三門的街友,進行大改造,一天1500元,加上一套新衣衫,「你說消費街友,但是他們搶著要咧,他們需要收入。」
你以為街友喜歡自由自在看星星,「其實自願流浪的街友只有1成,而7成的街友有工作」。街友的工作,第一舉牌,第二出陣頭,第三做粗工,月平均收入6000元,如果沒有一級的低收入補助1萬1920元,吃飯都不夠,何況租屋?「還要看房東願不願意租給你……。」
不是有收容所嗎?但現實是「他們需要睡在離叫工點最近的地方」。
李佳庭努力到不能再努力,努力到下班回家後不是大吃大喝,就是去重訓以逃避壓力,但有些無家者荒謬劇般的人生已經入侵腦細胞,譬如一個她服務的對象,當人頭賣了10支預付卡門號,一支300,這是他撿三天資源回收的收入,「你說你賣不賣呢?」。賣啊,但是好了,接下來門號被轉賣又轉賣,其中一支被拿去詐騙,就被通緝了,有一日在路上被警察盤查,馬上送地檢署,坐牢3個月。出獄後,李佳庭預見另9支門號也不太妙,想透過法律扶助基金會幫忙,卻連轉介都不行,因為法院文書會寄到戶籍地,「他睡在街頭,哪來的戶籍地啊啊啊!」

「看到我服務的對象這麼辛苦,連求助的機會都沒有,我就……」說不下去了,她叩叩叩,叩叩叩,一直用手指敲桌子。
所以,快樂到底從何而來?
「快樂啊,就是看到他們一點一點的變好」她的臉上發光,灑花轉圈圈。
李佳庭的快樂,來自看到個案終於能好好的吃一頓飯;來自努力很久,個案終於願意離開街頭租房子,「那個70歲的阿桑,就把房間鑰匙掛在胸前喔」;最近相當於中樂透、燒燙燙的快樂,是在幫忙問過20幾家小吃店後,個案終於有勇氣自己踏進一家店問:「老闆有沒有在找洗碗工?」
「我站在店外,差點哭出來。」她超激動的。
最後個案找到3萬5的洗碗工作,也就是說,比社工師薪水還高。作為一個社工師,李佳庭月領3萬4,10年後可能還是這樣,社工也是低薪勞工,而且絕對過勞,但能夠重建一個人的生命這件事,那種幸福感,從來就無法換算成數字。
如果需要賺錢養家,「社工師」是一個太過奢侈的夢,李佳庭誠實相勸。
出書也很快樂呀,「這樣就會讓更多人看見無家者」。
成為作家純屬意外,編輯讀了她的臉書,愛上她說故事的氣口,「我本來想走宅女小紅路線……」,做宅女小李的話,李佳庭應該也是渾然天成,但不知怎的,就被出版社定位成社會關懷,社會關懷就社會關懷吧,她無所謂,只要能夠多讓一個人抹去對無家者的偏見,看見、聆聽、理解、伸手,「我怎樣都可以」。

◎艋舺公園

雨後,李佳庭帶我們去艋舺公園,她巡守的地盤,每晚大約睡著80至100位,來來去去的無家者。
但這裡最珍貴的,李佳庭認為,是它具備了資訊交換的功能,一有新面孔出現,看起來很可憐的,旁邊的阿公阿嬤就會拔刀相助:「卡緊去梧州街36號,有社工,擱有便當。」
這是萬華社福中心的地址。
因為這樣,剛出獄的,失業的,被房東趕出來的……都會往艋舺公園移動,這裡最有機會和社會福利接上頭,至少有飯吃。
李佳庭眼中的艋舺公園很溫柔,充滿生命力,想像得到以及想像不到的人生故事,這裡取之不盡,「看,台灣的櫻花,好美。」她望向一叢爆炸開的九重葛,像是第一次看到般的興奮。
妳會結婚嗎?我問她,因為她書中寫到「轉換成老夫老妻模式」的戀愛進行中。
她說應該不會吧,「我的個案們,大都結過婚,還有子女,又怎樣呢?」
許多年後,當她40歲、50歲,李佳庭想像,社會也許已經不需要社工這個行業,被AI取代了,變成無用階級,「那時候,我希望有人幫助我,就像我現在幫助這些人一樣,我想活在一個大家互相幫忙的世界。」
那時候,九重葛一定還盛開著。

一到晚上,艋舺公園內睡滿無家可歸的街友。資料照片
一到晚上,艋舺公園內睡滿無家可歸的街友。資料照片

李佳庭 29歲

學歷:中山醫大醫社系社會工作組
經歷:新北市遊民外展中心社工
現職:台灣芒草心慈善協會遊民外展及街遊專案社工
事蹟:
.2017年 獲選為《關鍵評論網》「未來大人物」
.2019年 出版《你不伸手,他會在這裡躺多久?》

翻攝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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