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不正經老師 黃益中

出版時間:2019/07/31

作者╱楊語芸(有能力將生命流動的光影,剪裁成娓娓道來的文字,是一種上天的恩賜。)
攝影╱葉志明


生活中或多或少會遇到像是戲劇角色的人物,對我而言,黃益中活脫脫就是日劇裡的麻辣教師GTO:長相像流氓、說話沒個正經、凡教師該有的形象在他身上一概從缺,卻能對學生產生最多影響。
若硬要說有什麼差別,那就是黃益中的身材
比鬼塚老師健壯,還有那深邃有神的雙眸,比反町隆史的眼睛勾人多了。

拜黃益中之賜,我有機會走入大直高中,跟著一群青春飛揚的高三學生,上了一堂久違的公民課。(是啊,在我那個年代,「公民」這個科目自己念就行,公民課通常都拿去上數學或英文。)上課之前,為了尊重學生,黃益中先告知大家,今天有媒體來採訪。沒想到孩子們七嘴八舌了起來,「憑什麼要採訪你?」「我們可以入鏡嗎?」「可以順便報導我們羽球隊嗎?」讓我差點無法招架。
好了,上課鐘響,這一堂課,老師要幫大家複習「選舉制度」。黃益中拿起粉筆,用工整的教師基本功「板書」寫下第一種制度「單一選區相對多數決」,然後分析其優缺點。就在大家收了心慢慢進入課程內容時,黃益中提到這種制度的缺點是winner takes all,贏者全拿,他用粉筆寫下這個缺點時,忽然喃喃道著:「X,『贏』字我不會寫。」我發誓,我真的聽到他說了那個X字,但放眼四周,學生好像全不在意,反而紛紛指導起台上的黃益中,要怎麼寫出那個筆劃超多的「贏」字。誇張的是,黃益中一點也不進取,他改寫成「勝者全拿」,還跟學生說,意思是一樣的。「我又不是教國文的,誰說我一定要每個字都會寫。」
哇,我當時的表情一定是瞠目結舌,無法相信怎麼會有這麼痞、這麼耍賴、這麼不正經的老師!大約就在那個時候,我想起日劇《麻辣教師GTO》。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還想到「百聞不如一見」這個成語。

不會寫「贏」字,黃益中理直氣壯地改寫成「勝者全拿」。
不會寫「贏」字,黃益中理直氣壯地改寫成「勝者全拿」。

人稱熱血教師「不在教室就在街頭」

這幾年,號稱「不在教室,就在街頭」的熱血教師黃益中,一直兼具教師、社運者、作家、名嘴等多重身分,我知道他違逆許多人對高中老師的刻板印象,但心中多少認為那是媒體炒作的結果,畢竟「不正經老師」的形象比較立體、比較吸引觀眾。直到我坐在他的教室裡,紮紮實實聽了50分鐘的課,我才知道所有的「傳說」都是真的,他真的是太灑脫不羈了。
這樣一位跳脫框架的老師,其實來自非常傳統的小康家庭,家中只有他和弟弟兩個孩子,一家四口住在新竹市。黃益中從小就很會考試,國中時每每都是全班第1。然而奇怪的是,一個年級有24班,班排第1的他,按理在校排名時也會落在20幾名才對,但是不論他怎麼努力,校排都落在50幾名。隔壁班的第1名是黃益中的好朋友,他跟黃益中有著同樣的困擾。一直到國三,他們才弄明白了,原來學校有所謂的「人情班」,是讓議員、家長會成員、老師們的子女就讀的,這些班級結集優秀的學生,學校的資源也集中在這些班級,因此,班上的前5名成績可能比普通班的第1名來得好,才會導致校排不均。
不過是個國三生,黃益中就體認到階級的殘酷事實,他知道自己沒有背景,只有靠努力,才能掙脫階級差異帶來的影響。
考上以自由校風著稱的新竹高中後,黃益中痛快地玩了兩年,蹺課不是到後門的十八尖山「探索自然」,就是在籃球場「鍛鍊體魄」。當然,他也會在補習班或是K書房出沒,但那多半是為了碰到友校「新竹女中」的學生。到了高三,聯考的終點線忽地逼到眼前,黃益中有落榜的現實焦慮感,他停掉所有補習班的課程,也把念書的地方改成竹中的圖書館,一整年甚至沒上過床,讀書累了,就在地墊上瞇一下,一切努力都是為了考上台北的大學,追台北的妹。

黃益中說,他其實不喜歡大家稱他是熱血教師,因為他一點也不熱血,人生只想舒服地過。以考大學為例,他本來想念法律系,但是考慮到律師資格太難考取,已經睡了1年地墊的他再也不想為考試折磨自己;他也對新聞系感興趣,但又覺得記者工作太過操勞,沒日沒夜沒人性;最後,他選擇師範大學公民訓育學系(現更名為「公民教育與活動領導學系」)就讀,因為當老師是個相對穩定的工作,而公民訓育的內容也不會跟他原本熱愛的法律、新聞脫離得太遠。
結果誤打誤撞,黃益中因為將公訓系填為第一志願(他恐怕是創系以來第一人),剛好符合「一班一公費生」的資格,不只4年學費全免,他每個月還有獎學金可拿,而且畢業後保證分發,不必成為流浪教師,四處參加甄試─連老天都在幫他爽爽過日子。
但在看似偎慵墮懶,只在乎社團和把妹兩件事的大學生活裡,黃益中其實睜大著眼睛,默默在觀察這個社會。他知道弱肉強食的法則一直在人生的每個階段上演,而「外在美」一向是社會判斷他人的第一個標準。現在回頭看他高中、大學的照片,當時的外貌的確不搶眼。正因為知道自己沒有高富帥的條件,也沒有高層庇佑,黃益中只能靠自己練體魄吸引正妹,同時考取預官,好在當兵時自我保護,這也是他長期健身的起點。
因為是公費生,黃益中不能延畢,他若想讀研究所,非得在大四畢業前考取才行。當時,他對中國的態度是「我不喜歡你,所以我更要了解你」─《孫子兵法》的邏輯,因此他選擇政治大學東亞研究所,並且順利考取。

2014年黃益中任台灣居住正義協會理事長,在巢運的活動上邀請馬英九「回娘家」。資料照片
2014年黃益中任台灣居住正義協會理事長,在巢運的活動上邀請馬英九「回娘家」。資料照片

黃益中經常在政論節目上暢談他的政治見解。翻攝黃益中臉書
黃益中經常在政論節目上暢談他的政治見解。翻攝黃益中臉書

追求安逸生活 卻踏上社運漫漫征途

這樣說來,黃益中人生的3次大考,都順利進了第一志願!這是多該吹噓驕傲的事,但是黃益中卻「謙虛」了起來,他說:「我3次都拜了關帝廟裡的文昌君,超靈驗的。」他一臉虔誠的樣子,實在跟那帥氣的外貌超違和,可是我一邊為他的跳tone直搖頭,一邊又忍不住想為考生打聽是哪家廟宇。
碩士學位到手、海軍陸戰隊退伍後,黃益中16年的教書生涯於焉展開。他先在兩所國中任教,後來轉任大直高中至今。老師的工作確實如他預期地安穩,他跨過30歲的門檻後,開始想要成家─「有房子比較好把妹」,他坦誠。當時他差點買了中山區的一間二手屋,但出價才兩天,其他買家疊上去的價格卻迅速成交了。
黃益中說:「如果我買到那間房子,恐怕我的人生會完全不一樣了。」因為那房子沒到手,後來房價愈來愈高,高到他再也找不到能夠出價的房子。黃益中氣得寫了一篇文章《月入8萬,我買不起房子》投書給媒體,刊出後引發很多迴響。後來,他和其他對「高房價」不滿的研究所同學打算發起社會運動,「居住正義協會」因而成立,他隨後又加入「巢運」的運作,在社會運動中漸行漸深。
黃益中一直關注台灣街頭的各種抗爭,包括關廠工人連線、大埔、洪仲丘事件等,並將他的觀察帶入課堂中。他相信,公民課本只提供教學的基礎,將社會上發生的真實事件帶進課堂討論,才是一位公民老師的職責。後來,他在《遠見》任職的同學在「品格教育」的專題中,寫了篇關於他的報導,一家出版社社長看到後邀請黃益中出書。他花了3個月寫書,交稿之快讓出版社大吃一驚。「其實內容都是現成的。」他說。《思辨:熱血教師的十堂公民課》取材自他10年的教案,10堂課,10個議題,14刷的傲人成績。
後來的風光,就水到渠成了,寫社論、上政論節目、受邀幫各種社運場合站台、又出版了兩本著作,黃益中有了各種教師之外的身分。2015年,他到TED x Taipei演講,和他同場次的兩位講者是Freddy林昶佐和管中閔,能夠和那兩位名人平起平坐,讓黃益中有一種「我好像紅了」的感覺。

黃益中大方展現健美的體魄。翻攝黃益中臉書
黃益中大方展現健美的體魄。翻攝黃益中臉書

但是,他偏好的不是安逸舒適的生活嗎?在各種議題中水裡來火裡去,豈非大大違反他的初衷?
「我覺得有一股浪,一直在背後推著我走。」黃益中說。因為有聚光的能力,許多需要發聲的團體或議題,自然而然就找上他。事實上,若不是太太反對,他已經辭去教職,成為政治人物。
「所以,你其實也慢慢熱血了起來?」對我的提問,他笑了笑,不作聲。
接著,我們聊到「胸肌天菜」這個封號。黃益中毫不扭捏地承認,健身就是因為愛漂亮,他現在常要面對鏡頭,更需要維持健美體態。他深知「色相」是他的本錢,為了賣書,他還說過「不要說脫上衣,要我脫褲子都可以」。可是事實上,健身對黃益中就像人生的修行。關於修行,有人晨起念早課,有人睡前讀《聖經》,而他選擇用健身作為修行的管道。修行都需要持之以恆,只是健身比宗教修行多了「養眼的外貌」這個副產品而已。
下課鐘響,黃益中仍被學生團團包圍,他們渴切更多知識,好應對眼前的大考;走出教室,黃益中立刻拿出手機,快速瀏覽螢幕上的幾十條即時新聞,作為政論名嘴,這是他隨時要做的功課。這一前一後的對照,讓我有點恍惚,我不知道黃益中會不會有棄教從政的一天,也不知道台灣更需要哪一個黃益中?熱血公民教師?或是熱血的政治人物?
至於課堂與街頭的熱血,在政治世界中會不會冷卻?我希望黃益中自己有答案。

除了課本的知識,黃益中也會將社會上發生的事件帶進課堂討論。
除了課本的知識,黃益中也會將社會上發生的事件帶進課堂討論。

下課後仍有學生向黃益中請教。
下課後仍有學生向黃益中請教。

黃益中 40歲

●現職:台北市大直高中公民教師
●學歷:政大東亞所碩士
●家庭:已婚,希望今年會有寶寶的消息
●著作:《思辨:熱血教師的十堂公民課》、《向高牆說不》、《我的不正經人生觀》

4年內出版3本著作,黃益中的每本作品都是暢銷書。
4年內出版3本著作,黃益中的每本作品都是暢銷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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