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蠻荒之愛 赤子心 偏鄉老師 文國士

出版時間:2019/08/25

作者╱盧家珍 攝影╱劉耿豪
「瘋子的小孩」是文國士從小就被貼上的標籤,鄰居的指指點點、同學師長的排擠嘲諷,讓他恨透了這個世界。爸媽是思覺失調症的病友,他們在台北市立療養院相遇相戀,生下了文國士。對他而言,尖叫嘶吼、刀光暴力,從沒少過;119、警察與救護車,輪番上陣,只有奶奶的房間是避「瘋」港。

心裡極度恐懼的他吶喊著:「我怎麼知道我會不會發病呢?」他嗑藥、飆車、打架,所有加諸在他身上羞恥的印記,他用最激烈的方式去對抗。這樣一個走過愛的蠻荒的人,最終選擇了去偏鄉教學,成為孩子們暱稱的「國國」老師,去陪伴、去教育,溫柔對待那些跟他一樣在童年就失去座標的孩子們。
「我還是習慣用精神分裂症來稱呼,不習慣說思覺失調症,就像一位老朋友突然換了名字一樣。」國國說起這位「老朋友」,神情看起來雲淡風輕,但這位「老朋友」可是紮紮實實在他生命中刻下苦痛的印記。
小時候每次聽到《世上只有媽媽好》這首歌,國國都覺得孤單,雖然他有父母,卻從未感受過雙親之愛,有時候甚至是恐懼。「好好長大是需要運氣的。」他說,8歲之前,爸爸媽媽還住在家裡,當他們發病的時候,他就和奶奶躲在房間裡,聽著門外不間斷的咒罵聲、尖叫聲,還有砸家具、摔盤子、撞門窗的聲音。
有一次,媽媽發病,對著奶奶的房門狂踹,嘴裡不斷吼著:「開門!他是我兒子,妳憑什麼不讓他出來!」小國國害怕得盯著門看,突然,三夾板做的門被撞破了,一隻帶著血跡的手穿過門洞,小國國瞬間感覺心臟像是掉落在她的手掌裡。進了房間的媽媽死命要兒子「叫媽媽」,但被嚇傻的他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媽媽轉而痛打奶奶的腦門,嘶喊聲讓人魂飛魄散,國國只能瑟縮的躲在牆角。

文國士與奶奶、媽媽、爸爸、爺爺合影,爺爺是知名電視製作人文從道。
文國士與奶奶、媽媽、爸爸、爺爺合影,爺爺是知名電視製作人文從道。

恩師溫暖陪伴「我也想像他一樣」

「直到現在,每當聽到有人尖叫嘶吼,我都還是會膽寒,閉上眼深呼吸告訴自己,我已經長大了,那些都過去了。」他說。
自焚、砍妻、砸車……年幼的國國,不知如何看待父母發病時的失控。8歲那年,爸媽相繼進入榮總玉里分院療養,也由於周遭的人都避而不談,加上社會的異樣眼光,讓他的童年籠罩著羞恥感。國中時,他開始擔心這個病會遺傳。「根據研究,雙親皆患病者,子女的罹患率約介於15%至55%。」他說,高中時第一次看到這個數據,心裡害怕的想:「那我是幾歲的時候會發病?」
當時他非常抗拒去玉里探視父母,因為院裡數以百計的病友都像在預告他的未來。於是,路上廝混的青少年,成了他的同溫層,打撞球、泡網咖、去尋仇也被尋仇,被貼上愈黑的標籤顯示自己愈大尾,但日漸明顯的暴戾之氣,連他自己都懷疑是不是發病了。
一次,社區阿姨跟他朋友說:「他爸媽是瘋子,你不要跟他玩。」他氣得在阿姨店舖前狂吼:「誰他媽是瘋子!你說啊!」最嚴重的一次,是一個女同學傳的小紙條:「你如果再幫那個誰誰誰的話,我就跟全校的人說你爸媽是瘋子!」這讓他的理智線徹底斷掉,他在中庭失心瘋地飆罵那位女同學,驚嚇過度的她淚流滿面,訓導主任劈頭就是一陣訓斥,不服氣的他衝向訓導主任,卻被壓制痛得哀哀叫,即便如此他仍不願道歉,最後被逼寫悔過書。在這個過程中,沒有人去理解他的委曲和恐懼。
「是遺傳嗎?」他問自己,也只有自己可以問。
國國這顆抑鬱而武裝的心,終於在高中時,第一次被導師鐘新南溫柔地看穿。
「他就很浮誇啊!」國國笑著說,當時才28歲的鐘新南,是個他無法定位的大人。他周記隨便寫個幾行,鐘老師總能洋洋灑灑回覆一大篇;他抽菸,鐘老師不威脅記過,只說:「這樣能讓你不孤單嗎?」他蹺課,鐘老師說:「找不到自己的時候,記得,我在學校等你。」這樣的溫暖漸漸融化了國國,他甚至邀請老師一起去玉里探望父母。
高三那年,國國的女友移情別戀,瀕臨失控的他想要殺人,他打了一通電話給鐘新南。老師焦急的說:「你來找我,幾點到都沒關係。」於是鐘老師就在電話那頭陪了他許久,確認他情緒穩定後才掛上電話。這份體貼讓曾經因為失溫而失速的他,最終沒有失去自己。「我想成為孩子的電話,像他一樣。」國國說。

進入TFT教學,對文國士而言是人生轉捩點,確立了日後奉獻教育的志向。
進入TFT教學,對文國士而言是人生轉捩點,確立了日後奉獻教育的志向。

另一位恩師則是輔大國文老師謝錦桂毓,大二那一年,奶奶要求國國接父母回家過年,當他帶著恐懼回憶對老師傾訴時,老師卻以一連串的問題直指他的內心,「你想帶他們回家嗎?」「你愛你的父母嗎?」大受震撼的國國開始尋找自己的答案,最後他發現應該先從愛自己開始,放慢腳步,練習與霧霾共存,就像傷口被雙氧水洗過一樣,去恨、去承認自己受傷了,才是療癒的開始。
「如果我真的殺人,媒體一定見獵心喜。」因為自己的生命歷程,國國對加害者感到好奇,便報考台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但因為一場座談會,他看到許多被害者選擇放下,讓受傷的心自由,他開始懂了,放下執著於憤恨的自己,才能重拾對生命的期待,讓傷口結痂。
2015年進入TFT「為台灣而教」(Teach For Taiwan)任教,是國國生命的轉折點。這是一個非營利組織,希望招募多元背景的年輕人駐點教學,讓台灣所有的孩子,不論出身,都能擁有優質的教育機會。國國被「不論出身」四個字打動,他想起那些好老師對他的影響,想從愛的接收者成為愛的傳遞者,更想成為孩子好好長大的那份「好運」。
國國記得有一位名叫「綠」的學生,在段考中作弊,他對她說:「綠,你相不相信,就算你考零分,我還是愛你?」小女孩從羞愧轉為哭泣,最後憤而一吼:「你騙人!」才10歲的孩子,已經學會滿足大人的期待,只為了感受被愛。國國說,他想和孩子一起練習從內疚中改過,而不是在責罵裡認錯,他要讓孩子感受到:「我愛你,只因為你是你。」
結束TFT課程後,國國現今在南投「陳綢兒少家園」擔任生活輔導老師,這裡安置了法院或社會局認定必須離開原生家庭的孩子,多半是長期被虐或忽視的小孩,比起偏鄉學生,他們的權益更乏人問津。國國選擇陪伴這些背景相似的孩子,但也坦言,要打開他們禁錮的心靈,是更困難的挑戰。
「如果把一般學校比喻為可愛動物區,那這兒就是非洲大草原!」國國說,「同樣是偷拔路邊的土芒果,一般的小孩沒事,我們的小孩卻會被用放大鏡檢視,這就是現實。」
一個人不夠自愛的原因,有可能是他從未被愛過。國國說,他想成為孩子心中最柔軟的那一塊,有時必須透過犯錯,他和孩子的生命才能連結。一位安置中心的學生偷東西被抓,當時孩子在現場不斷道歉大哭,認為讓老師蒙羞。國國知道後非常欣慰,因為這個孩子在長期的被忽略和虐待後,終於知道有人在乎他。

拒他人貼標籤 被韌性和任性拯救

「所謂的問題學生,都是被問題纏繞的學生,如果可以選擇,不會有人想當問題學生。」國國說:「孩子如果因為我而有了築夢踏實的能力,那就是教室最美麗的風景。」
「你會發病嗎?」直到現在,國國還是會被問到這個問題。
國國說,家裡祖字輩都沒有思覺失調症,父母也曾是正常人。他曾偶然聽到奶奶說,高中時期的母親,某晚在回家路上,被幾個人拖進暗巷性侵;而父親曾說,當兵時看不慣全連向國父遺像敬禮,覺得這是「偶像崇拜」,開始大談「世界大同黨」的創黨理念……。在那個戒嚴時代,當然就被關進國軍八一八醫院接受各式「精神治療」。
如果不是在高中時被性侵,如果不是舊時代的政治恐怖,父母會不會不一樣?國國認為,自己一路走來跌跌撞撞,之所以不像他們發病,是因為還有愛他的家人、支持他的朋友和溫暖的老師,而他的韌性和任性也救了他,他從不接受別人貼的標籤,也絕不讓自己變得和父母一樣。
「人生的重擊本就會讓人搖搖欲墜,這個問題絕對不專屬於我,而是屬於每一個人。」國國說,嘗過生命的脆弱後,才能謙卑的同理他人,若是社會多一點同理心,也許會有更多人走出生命幽谷。
國國身上有好幾處刺青,代表著不同階段的體悟。腿上的刺青是第一個,那是「為刺青而刺青」。奶奶過世時,他在後頸部刺青,一個十字架下獻祭著玫瑰和愛心,還有奶奶名字的英文縮寫,即便後來奶奶因阿茲海默症忘了他,她仍永遠在他心裡。
後背的台灣黑熊刺青是TFT的吉祥物,象徵教育是他一輩子的使命。而最近國國在左手臂刺下了又紅又大的「赤子之心」。他引用柏楊《天真是一種動力》書中的話,「將來,貴也罷,賤也罷,富也罷,窮也罷,都要永遠保持赤子之心。」代表他的意志與心思。
也許我們該為他感到高興,在撕掉羞恥印記、與溫柔同行的艱苦過程中,國國一直都沒有放失他的赤子之心。

文國士希望成為孩子心中最柔軟的那塊,是他們困頓時的心靈支柱。
文國士希望成為孩子心中最柔軟的那塊,是他們困頓時的心靈支柱。

照片:文國士提供

偏鄉老師 文國士

●年齡-男人的祕密
●家庭-未婚
●學歷-輔仁大學英文系、台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碩士
●經歷-教育組織TFT「為台灣而教」(Teach For Taiwan)第二屆教師
●現職-「陳綢兒少家園」生活輔導老師
●酷愛-粉紅色、擁抱、翻白眼
●著作-《走過愛的蠻荒》

作者╱盧家珍

文字工作者,玩弄文字也被文字玩弄,喜歡聽故事也喜歡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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