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中人】從戒毒地獄歸來 許有勝

出版時間:2019/09/08

作者╱盧家珍 攝影╱陳國楨

有人說吸了毒,人生就回不去了,但有人卻成功了!
14歲走入江湖,碰了毒品30年的許有勝,縱使戒斷過程非常痛苦,但為了女兒,他靠著堅強意志力硬撐,最後不只戒毒成功,還開設有機農場,幫助染上毒癮而誤入歧途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

黝黑的皮膚映襯下,許有勝的笑容顯得特別耀眼,來到農場的遊客們一聲聲「師兄」呼喚著,完全看不出他曾是染過毒癮的道上「aniki(大哥)」。問他為什麼會入黑道?為什麼會吸毒?他傻笑著說:「哎,就是想當老大啊!」
許有勝的家族世居內湖,早年父親經營私宰豬肉賺了錢,當時湖光市場周遭土地都是他們家的。許有勝說,從懂事起就知道家裡很有錢,隨時都可以掏出鈔票買下想要的東西,也因為出手闊綽,身邊總圍著一群小孩。
國小五年級,許有勝認識一群校外中輟生,也就在這時候,他第一次嘗到吸毒的滋味。
他記得那天氣氛有些緊張,平常混在一起的朋友拿出強力膠和塑膠袋,然後就開始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他有樣學樣,待強力膠揮發後用力吸幾口氣,當下只覺得超臭的,吸食完畢後,大夥興奮鼓譟,只有單純的許有勝說:「我頭好暈。」人生第一次吸膠體驗就在大家鄙視中結束,當時他只想附和朋友而已,沒想到這條紅線如此輕易就跨過去了。

農場有幾位毒品更生人,許有勝希望藉由24小時的陪伴,讓他們遠離毒品。
農場有幾位毒品更生人,許有勝希望藉由24小時的陪伴,讓他們遠離毒品。

升上國中,家境優渥的許有勝成為大家眼中的提款機,所有吃喝玩樂的開銷全都由他埋單,他也樂得被拱為老大,身旁聚集一群三教九流的地方少年,儼然自成幫派。
由於父親是家長會長,許有勝雖然三不五時被記警告或記過,根本沒在怕,他認為家中有錢,任何違反校規的事都可以重罪輕罰。他一再被縱容,師長們都拿他沒輒。一心想玩的許有勝,根本念不下書,還以「學修車」為藉口,說服爸爸讓他輟學,出了校門的他更如脫韁野馬,17歲時,竟然犯下結夥殺人案件而進了少年輔育院。
「進少輔院是不會讓人悔過的。」許有勝說,在院裡反而累積更多「人脈」,離開院區後又彼此聯絡,互相提供當時最流行的毒品「速賜康」;後來又在當兵期間接觸安非他命,機靈的他總是能逃過部隊的突襲檢查。
22歲時,許有勝的父親往生,一夕間繼承上億家產的他,身邊簇擁的人更多了。他變本加厲開酒店、賭場,從事暴力討債,更糟糕的是,他還染上了一級毒品──海洛因。它的藥效來得快去得也快,在全身舒暢的快意之後,迎接的是沮喪焦慮和失眠,一旦停止使用,就會產生嚴重的戒斷反應,他不得不花重金購買,並不斷增加劑量。

許有勝將農場命名為「向日」,期望給自己及他人溫暖、希望。
許有勝將農場命名為「向日」,期望給自己及他人溫暖、希望。

不靠藥物對抗毒癮 像蜈蚣穿進頭顱

隨著毒癮愈來愈嚴重,他的幫派組織也愈來愈龐大,有人頂著他的名號經營八大行業、勒索敲詐,最後終於驚動警方,許有勝就在「治平專案」中被逮補,入獄管訓3年。
許有勝說,剛入獄時忿忿不平,但每當生悶氣時,牢房黑幫大哥室友的念誦聲卻驅散煩悶的思緒,他好奇問大哥在念什麼?大哥回答:「我在念佛,消災解難,心誠則靈。」許有勝心想,如果這麼有分量的大哥都願意靜下心來,自己何妨一試?此後他也學著誦經念佛,不但接觸不少經書,也讓佛陀的慈悲在心裡播下了一顆種子。
不過出獄後,他還是重操舊業開賭場,這期間他經歷短暫婚姻,上億家產也漸漸凋零,但毒癮卻還是如影隨形,只是沒了錢,幫派組織瓦解,道上的酒肉朋友當然不可能伸出援手,家人起初還會借錢給他,後來發現他把錢拿去買白粉,就敬而遠之。許有勝不得不回到湖光市場,但此次身分不是地主,而是豬肉攤商,因為他還有一個必須活下去的理由─前妻留下的女兒。
說起這個女兒,許有勝眼裡就有慈愛之光。在他敗光家產的那一年,女兒14歲,小時候乖巧優秀的她,因為交了壞朋友而變得行為失控,許有勝彷彿看到年輕時的自己,他極力阻止女兒掉入毒品的輪迴,卻換來女兒的一句:「你可以吸毒,為什麼我不行?」父女倆走到生命的懸崖邊,誰能幫忙拉一把?許有勝突然想起獄中的大哥,「說不定,念佛是最後一條路了。」

許有勝是參訪者口中的「師兄」,他會參與他們在農場的活動,如花草拓印。
許有勝是參訪者口中的「師兄」,他會參與他們在農場的活動,如花草拓印。

許有勝開始用強硬的方式拖著女兒往道場跑,並在堂姊和市場廣東粥老闆的介紹下,報名福智佛教基金會的課程,學習《菩提道次第廣論》,同時帶著女兒搬到山上的老舊祖厝,徹底隔絕壞朋友。
「當我被告知可以去上課時,我就決定戒毒了。」許有勝知道打這場仗需要超乎常人的堅定意志,他去醫院門診,醫生建議他住院治療一個月,或是用美沙酮這類替代性藥物來抑制戒斷症狀,但他根本付不出高額住院費,更不想用替代性毒品來紓緩身心,只能赤裸裸的上戰場。
那是一段刻骨銘心的經歷,毒癮就像索命鬼一樣使出殺手鐧。許有勝說,那種感受就像是鋪天蓋地的蟲蟻鑽破你的皮膚、啃咬每一束肌肉或神經;頭顱則似有蜈蚣穿進穿出,遊走於腦髓之間;眼睛和鼻腔則好似成了毒蜂的巢穴,牠們的蜂螫對準眼白,連續不斷的刺入。最可怕的是,它是24小時不間斷的,沒有一分一秒喘息空間。
戒毒10年後,許有勝如今說來語氣很平靜,我卻聽得頭皮發麻起雞皮疙瘩,他告訴我,那種令人難以忍受的痛和癢,讓他忍不住用頭撞牆,甚至把攢留的安眠藥一把吞下,才能處於昏迷狀態,讓自己暫時脫離戒斷過程的痛苦,可是疼痛還是一樣劇烈。那時的他已無法入睡,眼耳鼻口開始流出黏稠膿液,電視雖然播放著法師們誦念的聲音,他卻聽不清楚,只能在模糊的意識中虛弱地祈求:「過去的我實在糟透了,但是我想要改變,請菩薩保佑我撐下去。」

參訪者在農場度過愉快的一天,臨走前不忘與許有勝擊掌道別。
參訪者在農場度過愉快的一天,臨走前不忘與許有勝擊掌道別。

十幾天的戒毒過程猶如地獄,他幾乎無法吃喝,因為每吃必吐,但毒素也逐漸從許有勝身體淡出,然長年施用藥物早已導致氣色衰敗,兩個又黑又深的眼眶,走路搖搖晃晃,就像具活僵屍。好強的他不想用這副德性參加廣論班,於是開始慢跑,到了開學那天,他和女兒進入明亮的教室,打開課本,想起昨日種種,一切恍如隔世。
能從戒毒活過來,許有勝認為是佛祖保佑,所以學佛之後,他不想再殺生,於是收起豬肉攤,轉行成為市場清潔收費員,平日則在自家後面種種菜,雖然收入減少,但卻滿心歡喜。姪子聽聞此事,慨然將自己的土地借他使用,加上另一位長者也無償提供土地讓他耕作,「向日農場」就在2010年成立,「向日」是「日日修皈依、斷惡向善」之意,也期許自己走向陽光,給他人溫暖、光明和希望。
「轉作有機農業後,我的生命才真正開始。」許有勝說,這個農場不用農藥也不除蟲,因為他相信萬物是可以和諧共生的。起初他的體力根本無法負荷大量的農務,此時福智東湖教室的同學有錢出錢有力出力,花了8個月的時間才把農地的垃圾清乾淨。
農場經營到第4年時,面臨土地租賃到期,將被賣掉的4天前,企業家吳曜宗因緣際會得知許有勝的故事,他倆人素昧平生,卻戲劇性的承接了向日農場。許有勝感動之餘,發願幫助其他更生人戒毒,2016年,農場和法務部正式合作成立更生少年中途之家。

許有勝的農場都以有機方式耕作,他相信萬物應該和諧共處。
許有勝的農場都以有機方式耕作,他相信萬物應該和諧共處。

更生人「四進四出」有心想改就接納

「年輕的時候,我抱著有福同享的心態,提供毒品給很多人,實在是造孽。如今有這麼多貴人相助,冥冥中應該是菩薩要我做什麼事。」許有勝說,許多吸毒者生活在高風險的環境,監獄出來後不到一個禮拜又接觸毒品,環境若沒有辦法改變,或是社會的排斥以及標籤化,都很容易使他們一再回頭去碰毒品。
「勒戒所出來的人99%會回籠,剩下的1%是往生了,這個笑話法務部也明白,所以我想試試不同的方式。」許有勝說,真正讓人上癮的原因不是毒品,而是因為人與人缺少連結。他告訴來農場的更生人,農場的價值不只是戒毒,還提供學習農事和烘焙技術的機會,最重要的是與夥伴、環境和家人重新建立友好的關係。
目前農場裡的毒品更生人共有7名,除了平日上課,他們就像一般工作人員,下田勞作、接待客人,出了農場之後,許有勝還幫他們找工作和安頓生活,希望他們盡快與社會連結。「認錯和想悔改的心是很重要的。」許有勝說,如果沒有這樣的心態,他是不會收的。當然也曾有更生人因受不了誘惑而「四進四出」農場,但許有勝一樣寬心接納。「至少他有心想改,只是缺乏自制力,就讓農場扶他一把。」
對許有勝而言,曾誤入歧途的「師弟妹」就像家人一樣,雖然改善毒品問題的方法至今尚無定論,但是農場提供安全踏實的環境,少了標籤,多了同理和陪伴,更生人的生命和想法可能因此而有了轉變機會,也對未來多了一些沒有毒品的想像。
最近,許有勝更將能量放大,在心靈導師真如老師的策勵下走出農場,開始進入學校、監獄巡迴演講,分享生命翻轉的過程,希望在毒癮苦海的朋友能燃起戒毒的信心,更讓未涉毒的朋友能有防備心。
許有勝說:「看到他們,就像看到過去的自己,面對這些生命轉折,要給予更多微笑、認同與支持。」

許有勝小檔案

年齡:53歲
家庭:已婚,育有一女
現職:向日農場主人
著作:《向日者─戒毒逆轉勝的故事》(許有勝、吳曜宗口述)

作者╱盧家珍

文字工作者,玩弄文字也被文字玩弄,喜歡聽故事也喜歡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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