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獨家 直擊中國紅色滲透 臥底32天 橫跨平潭 北京 天津 貴州

「1天1個億」誘台青 平潭創業園區充斥詐領與走私

出版時間:2019/09/11

【編按】反紅色滲透調查報導
台灣媒體首度揭發中國對台「紅色滲透」!《蘋果日報》月前突破中國對媒體的箝制,分批派出特派記者,臥底調查長達32天;除參加15天的福建平潭惠台創業就業考察團,走訪這個號稱投入「一天一個億」建設的統戰前線,另兵分多路由特派記者深入北京、天津、貴州等地,參加為期9天的「台胞青年千人夏令營」與8天「中華兒女文史體驗營」,直擊中國如何用文化認同,洗腦台灣學生,拉攏年輕世代。《蘋果》今起連3天推出「反紅色滲透」調查報導,全面剖析中國對台統戰策略,分析中國如何對台灣打一場最嚴峻的「無聲統戰」。


【特派記者╱福建平潭直擊報導】兆元騙局!中國喊出「一天一個億」,投入2500億元人民幣(約1.1兆元台幣)建設福建省平潭島,吸引台人創業、就業。《蘋果》記者至當地直擊,竟發現「台灣創業園區」空空蕩蕩,登記的300家企業,大量是詐領補助的空殼公司;主打MIT的「台灣免稅市場」成走私天堂,貨物非法運出平潭、逃避關稅,顯示這座被中國打造為離台最近的統戰基地,已淪為販賣「中國夢」的虛幻之島。


為一窺中國惠台策略與背後的統戰意圖,《蘋果》記者報名「平潭創業就業考察團」,臥底直擊這個中國官方號稱「兩岸共同家園」的現況,並透過採訪在當地發展的台灣人,破解中國官媒口中「欣欣向榮」的宣傳話術。
記者透過中國通訊軟體「微信」報名15天的考察團,含食宿、來回船票(台中─平潭),費用僅8800元。業者透過臉書社群招募,平均一天旅費僅500多元,低廉價格一度讓網友質疑是詐騙。該團延遲兩周才出發,還折價2000元優惠,團員直呼「賺到了」,殊不知將經歷一場混亂空洞,吃住品質低落的「噩夢行程」。
從台中港出發,航行3小時即抵達平潭。一上岸,斗大的「兩岸一家親,平潭親上親」、「加快建設兩岸共同家園」,紅底黃字的布條在街道隨處可見,彷彿在迎接追求「中國夢」的台灣人。

《蘋果》特派記者搭乘兩岸直航客輪,3小時抵達平潭。
《蘋果》特派記者搭乘兩岸直航客輪,3小時抵達平潭。

中國投入大筆金錢,要將平潭打造成對台統戰的「兩岸共同家園」。
中國投入大筆金錢,要將平潭打造成對台統戰的「兩岸共同家園」。

台商只登記不進駐 空殼園區洗腦福利好

「台灣人的祖先很多也是從大陸過去討生活的啊,現在大陸富有起來了,特別是平潭福利這麼好,有什麼理由不回來呢?」剛到平潭的時候,考察團主辦方不斷訴說美好前景,記者卻對他們樂觀的說法存疑。
我們走進市中心,獨棟招租的空大樓、整排閒置的店面,櫥窗上堆滿沙塵。當地最高行政機關「平潭區管委會」的辦公大廈,整棟32層樓高,卻有20層樓閒置無人租用。一棟棟高樓拔地而起,整個島像是大型工地,機具日夜趕工,完全不合市場需求的大興土木,依循的概念像是搶在政策撤走以前,有經費就先建設再說。
我們被帶往必參訪的樣板「台灣創業園區」(台創園),佔地達2.6萬坪,相當於4.3個小巨蛋,共有36棟大樓,規劃為台灣青年的創業基地。踏入園區,迎面而來一幅紅色布條,上面印製洗腦標語「著眼台灣,基層一線、青年一代,打造台胞第二生活圈」。走進台商陳孟邦開創的「宗仁科技」辦公室,提供半導體、電路設計技術等服務廣受好評,佳績反映在掛滿獎牌的牆面。
「目前在台創園登記的企業應該有上百家,可是實際在這邊工作的人沒這麼多。」陳孟邦說出從2016年至今的觀察。偌大的園區,號稱已突破300家企業登記,但實際在這邊上班的人寥寥無幾,整個園區有種說不出的冷清感。
根據平潭提供台灣青年於台創園的「超國民待遇」,前3年無償提供辦公室與家具,水電全免。此外,福建省政府每年提供創業補助3萬元人民幣(約13萬元台幣),為期3年;若聘請台灣員工,園區則每月補助1500元人民幣(約6600元台幣)。
一名不願具名的台商透露,多數企業都是看中補貼及退稅政策才進駐台創園,實際辦公地點根本不在這裡。台商只要將發票開在平潭,人待滿中國90天,即可請領補助。導致台創園難以產生群聚效應,整座園區幾乎變成騙取補助的空殼。
攤開台創園的人才招募資訊,招募職業類型相當混雜,從「Java軟件工程師」到「酒店接待」,沒有明確的發展定位。部分公司職務內容描述空洞,以「福建平潭愛玩客旅遊發展公司」為例,任職要求「品行端正、責任心強」等條件,未提任何專業條件需求,讓人很難不與空殼公司做聯想。

平潭街上人煙稀少,大樓閒置且窗戶破損,看不出繁榮跡象。
平潭街上人煙稀少,大樓閒置且窗戶破損,看不出繁榮跡象。

平潭為台灣人設立的台創園區號稱300家企業進駐,但園區內空蕩蕩。
平潭為台灣人設立的台創園區號稱300家企業進駐,但園區內空蕩蕩。

中國要將平潭打造為國際旅遊島,但實際卻建設落後、人煙稀少。
中國要將平潭打造為國際旅遊島,但實際卻建設落後、人煙稀少。

免稅台貨走私內陸 補助開民宿卻沒給錢

該考察團行程混亂,參訪行政機關的行程經常碰壁、事前沒聯繫對接單位、到現場沒提供招募人才計劃;行程安排到公司實習,也像皮球遭各單位踢來踢去。接待人員弄不清來意,也不懂如何招聘台灣人,只能不著邊際介紹自身職務,令團員私下打趣:「比相親還尷尬。」
「主辦方找我們來參加考察營,只是為了跟共產黨拿補助款,拍拍照給共產黨看,真的要找工作幹什麼的就放生我們。」考察行程的第3天,一名真正想來平潭找工作的團員,不禁抱怨。
考察團也走訪平潭澳前專為台灣人設立的「台灣小鎮」,其中「平潭對台小額商品貿易市場」(簡稱小貿市場),販售台啤、蘋果西打及金蘭醬油等,主打全部「台灣貨」。只要是台灣製造、符合政策指定的糧油食品類等六大類商品,可享有進口免關稅、免消費稅等優惠。
2014年啟用的小貿市場,為吸引台商進駐,打出簽約4年、前3年免租金的優惠,成功吸引超過200商家設櫃投資。但5年過去風光不再,《蘋果》實際走訪,多數店家已倒閉,剩下1樓店家咬牙苦撐。造訪當天,只有我們一團人在店內參觀,根本無其他遊客,私下詢問營業額,遭店員苦笑婉拒。
不同於免稅商城裡冷清的人潮,門口的「台灣免稅市場」海關管制口,卻熱鬧非凡,推車輪子轉動聲戛戛作響,《蘋果》直擊許多俗稱「螞蟻工」的搬運工人,烈日下將一板車的台啤拉出海關外。
深入追查,該免稅優惠政策中,每人每天在該處有6000元人民幣(約2.6萬元台幣)免稅購買額度。原先用來刺激買氣的政策,反倒成走私後門。這些臨時的僱傭「螞蟻工」,每天拉滿一車額度的免稅商品,出海關後可賺取100元人民幣(約439元台幣)佣金外快。
《蘋果》詢問貨物流向,海關人員則堅稱「貨物只會在平潭區內流通」。按照當地稅務政策,若免稅品要由平潭銷往內地,須加徵進口關稅。但在場的物流業者卻向我們坦言,這些貨物由螞蟻工拉出關後,都直接載上貨車,運往福州、上海等地,絕不會留在平潭,明顯違法逃漏稅。
2016年,中國國務院再度發布新政策,要將平潭打造成國際旅遊島。不過,《蘋果》實地走訪北港村、海潭古城等景點,正值旅遊旺季卻人潮稀疏,令團員吐槽「小琉球還比較好玩」。業者向《蘋果》說,寄望明年福州至平潭的高鐵通車後,能夠帶來人潮。
事實上,一間國營開發集團徵收當地「石頭厝」,整理後再以每平方公尺低於10元人民幣(約43元台幣)出租,或依照出租面積提供一次性5萬元人民幣(約21萬元台幣)、10萬元人民幣(約43萬元台幣)補助,盼吸引兩岸青年投資,但當地台灣民宿業者卻訴苦:「沒拿到補助」。
「划不太來,我們弄這麼漂亮,也沒賺多少錢。」北港村一名開民宿的台灣業者透露,經營民宿3年,收支尚未平衡。她細數剛到平潭創業的景況,當時路燈少得可憐。她說雖然租金便宜,但為了維護石頭厝外觀,額外投了300萬元修繕費用,「當初說有補助,我們等了好久錢都沒有下來。」

《蘋果》直擊俗稱「螞蟻工」的工人,透過「統戰基地」平潭的免稅制度,拉著大批走私貨物營利。
《蘋果》直擊俗稱「螞蟻工」的工人,透過「統戰基地」平潭的免稅制度,拉著大批走私貨物營利。

聽信誘因慘賠收場 網友:別信發大財夢

業者指出,當地水電費用高昂,一間民宿每月電費5000元人民幣(約2.1萬元台幣),入不敷出。石頭厝結構容易漏水,她無奈說:「租給客人前,都要把牆壁、天花板清潔一遍,不然發霉起來根本沒辦法住人。」
「這裡是一個還在起步的半成品。」這是團員們在旅程結束後得到的結論。行程最後一天,離開酒店、前往碼頭搭船的路上,看著已漸漸熟悉的街頭,亂竄的電動摩托車與汽車爭道。如果將平潭擬人化,形象一定是處在經濟狂飆時代的暴發戶;在這裡,能用錢解決的問題,現階段都不成問題。
《蘋果》歷經15天的觀察,大興土木的平潭,高樓拔地而起,像一個不斷在販賣「中國夢」的未來虛幻島。主辦單位不斷洗腦說,「未來」平潭經濟將起飛,從兩岸家園、國際旅遊島到高鐵通車,「未來」將有大批遊客湧入;閒置的高樓與店面,將充滿人氣;提早卡位的投資,會在政策的保護下獲得回報。
本調查報導昨天《蘋果新聞網》出版後引發熱議,有網友分享自身經驗,「前公司在平潭開店過,誘因就是聽信中國夢多美好,還有補助跟免稅,真的開了才發現那邊交通不便沒什麼觀光客……最後只能慘賠收場。不要對那些發大財的美夢太天真,被騙才知後悔。」
陸委會發言人邱垂正說,台灣青年與學生若計劃去大陸求職就業,一定要做好相關風險評估,中國大陸的法律制度跟台灣差異很大,市場上又有很多潛規則,也有意識形態與政治風險,所以事前要先進行了解並做風險評估。邱還說,陸委會和海基會網站除有台生專區,也有青年關懷專線,歡迎民眾多加使用,多一份準備,減少一份風險。

平潭綜合實驗區小檔案

位置:福建省平潭縣,距離新竹126公里,是中國距離台灣本島最近的地方
面積:370平方公里,相當於1.3個台北市
人口:40萬
統戰措施:
1.設「台灣創業園區」,給予台人創業補助、退稅優惠
2.推人才優惠政策,給台人高薪資、安家、租屋補助等
3.建「台灣免稅市場」,享免關稅優惠
4.開發風景區「石頭厝」,給台灣民宿業者優惠租金
資料來源:平潭綜合實驗區管理委員會

調查報導採訪團隊

執行企劃:何柏均
特派記者:(化名) Eric、小艾、Lady M
研究調查:林奐成、劉怡馨、陳偉周、吳宜靜、陳鼎仁
編輯:徐筠棻、姜喆懷、陳彥廷、黃亭瑋
繪畫:陳品洋、王志偉、彭彬博
美術:王鐘豪、林洋德、吳旻修、吳詩怡
數位設計:王士銓、胡祖維、耿詩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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