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財產給小孩,再婚後卻反悔……

2957
出版時間:2018/01/13 18:15
改嫁之前在多位證人面前口頭同意,把亡夫留下來的錢及房子轉給小孩;改嫁後可以反悔嗎?設計圖片

簡松柏/台南高分院公設辯護人
 
【法律問蘋果】專欄裡的《她曾說財產留小孩,改嫁可反悔?》關於讀者所問:「最初奶奶幫叔叔投保,受益人是奶奶,叔叔結婚之後,受益人轉給嬸嬸,叔叔死後,原本可拿三百多萬,但是叔叔嬸嬸都沒有繳費,所以自動扣繳變成嬸嬸拿到兩百多萬元。現在嬸嬸再嫁,嫁之前在多位證人面前口頭同意,把叔叔留下來的錢及房子轉給小孩。請問有什麼法律途徑可讓嬸嬸履行承諾?」

一、問題的提出
 
就這個事件的詢問:

1.王律師答覆說:「若嬸嬸有答應要將兩百多萬元給奶奶,縱然為口頭承諾,亦屬《民法》上之契約,則不論該給付之性質為何,奶奶對嬸嬸即有所謂的『債權』存在。」

2.但這個事件的詢問是:「嬸嬸」再嫁,在再嫁之前,於多位證人面前口頭同意,要把叔叔留下來的錢及房子轉給「小孩」。
 
「嬸嬸」再嫁之前,無論「答應」要將兩百多萬元給「奶奶」或是把叔叔留下來的錢及房子轉給「小孩」,這個「口頭同意」是民法上「贈與契約」的贈與「意思表示」嗎?或者,這只是礙於人情而為的隨意回應,「嬸嬸」根本就沒有要受這「口頭同意」所拘束的意思?

1.如果是後者,「贈與契約」根本就不存在,這個問題,基本上就沒有再談下去的價值......當然也就沒有要求「嬸嬸」履行承諾的法律途徑可行。

2.如果是前者,這個「贈與契約」因為「嬸嬸」的「口頭同意」(即贈與的意思表示)就成立、生效了嗎?又如果已經成立、生效,「嬸嬸」就一定非得依約履行不可嗎?這是接下來要談的問題。

3.附帶一提的是,「把叔叔留下來的錢及房子轉給『小孩』」,這裡面如果涉及到「小孩」繼承權的部分,「小孩」至少可以依據繼承的規定來請求;又「嬸嬸」以受益人地位所領取得的保險給付,這是她基於保險契約所取得的,不是繼承自「叔叔」的遺產。

二、這個贈與契約已經成立嗎?
 
「稱贈與者,謂當事人約定,一方以自己之財產無償給與他方,他方允受之契約。」這是《民法》第四0六條規定所明定:

1.依據這規定,「贈與契約」,除了贈與人的「贈與意思表示」之外,還須受贈人的「允受」(允受的意思表示),才能成立。

2.就本案而言,「嬸嬸」當時贈與的意思表示,是直接對「奶奶」或「小孩」說的?還是透過第三人(如多位證人中的其中一位)來傳達;又「奶奶」或「小孩」是何時「允受」的?

a.《民法》第一五六條規定:「對話為要約者,非立時承諾,即失其拘束力。」→如果「嬸嬸」是直接對「奶奶」或「小孩」說的,這時候,「奶奶」或「小孩」必須「立時」為允受的意思表示,否則,「嬸嬸」贈與的意思表示就會失去拘束力,這贈與契約就不成立了。

b.《民法》第一五七條規定:「非對話為要約者,依通常情形可期待承諾之達到時期內,相對人不為承諾時,其要約失其拘束力。」→如果「嬸嬸」是透過第三人(如多位證人中的其中一位)來傳達,這種情形,「奶奶」或「小孩」的允受的意思表示,必須在「可期待」的幾小時或幾日內就到達「嬸嬸」這邊,否則,「嬸嬸」贈與的意思表示,一樣會失去拘束力,贈與契約就一樣不能成立。

3.參考判決:「按當事人締結贈與契約,對於契約必要之點,即贈與標的物之意思表示必須一致,否則,即難謂贈與契約業已成立。又遺產性質上係屬公同共有,非經公同共有人全體表示贈與之意思,自屬不生效力。是以繼承人以遺產為贈與之標的時,須繼承人全體向受贈人表示贈與特定遺產之意思,而『經受贈人允受者,始得謂贈與契約業已有效成立』。」(91年度台上字第1520號民事判決要旨)→「經受贈人允受者,始得謂贈與契約業已有效成立」。

據上說明,如果要依民事訴訟程序來請求,「奶奶」或「小孩」至少必須證明自己對「嬸嬸」的贈與所回復的「允受意思表示」,合乎《民法》第一五六條或第一五七條所指的時間規定,用以證明「贈與契約」已經成立。  

三、已經成立,「嬸嬸」就一定要履行這個贈與約定?
 
這個「贈與契約」如果已經成立,「嬸嬸」就一定要按照這贈與契約來履行嗎?這涉及到贈與人能不能單方面撤銷贈與契約的問題。就這個問題,簡單介紹法律規定如次:

1.贈與物完成權利移轉之後,贈與人不能再撤銷(例外可撤銷的情形,如附註所列的法律規定)。

2.贈與物之權利尚未移轉前:

a.原則上,贈與人得任意撤銷
贈與是「無償給與行為」,在贈與物尚未完成權利移轉之前,法律允許贈與人得以任意撤銷其贈與,這是《民法》第四0八條第一項的規定:「贈與物之權利未移轉前,贈與人得撤銷其贈與。其一部已移轉者,得就其未移轉之部分撤銷之。」

b.任意撤銷的限制
在贈與物尚未完成權利移轉之前,如果一概任由贈與人可以任意撤銷其贈與,將會形成權利義務關係長期不確定的狀態,這樣的情況其實也不甚妥當,所以針對兩種情形加以限制,即同條文第二項的例外規定:「前項規定,於經公證之贈與,或為履行道德上義務而為贈與者,不適用之。」
 
本事件,「嬸嬸」對「奶奶」或「小孩」的贈與,必然沒有經過「公證」,所以「嬸嬸」不可能會因為已經「公證」的因素而不能撤銷;剩下來的,就是這贈與是否是「履行道德上義務」而為之:

1.「嬸嬸」對「奶奶」如果有兩百多萬元的贈與,這贈與涉及到奉養(或代替叔叔)來「奉養」尊親屬的問題。如果「嬸嬸」真的有這樣的贈與,這樣的贈與應該可以解讀是「履行道德上義務」。在這種情形之下,「嬸嬸」不能撤銷,她必須履行這贈與契約(只是,依照本事件的詢問,『嬸嬸』的『口頭同意』只是針對她與『叔叔』所生的孩子……)。

2.對自己的孩子所為的贈與,不是「履行道德上義務」,「嬸嬸」可以撤銷。既然可以撤銷,那麼,「小孩」也就無法循法律途徑來請求「嬸嬸」履行承諾了,參考判決如次:

a.台中地方法院92年度簡上字第35號民事判決要旨:「民法第四百零八條第二項關於贈與人『為履行道德上義務而為贈與,不得撤銷」之規定,立法意旨在於確定法律關係,以期遵守道德之規則。是贈與人係「為履行道德上之義務』,自不容許任意撤銷而害其道德之規則,換言之,『道德規則』之維持,實為本條法律適用之圭臬。而『倫理』、『孝道』亦為道德規則之中心德目。以本件情節而言,被上訴人或基於疼愛孫子的情懷,將系爭土地贈與上訴人,惟其嗣後已反其心願,再三表示欲撤銷贈與,已如前述。若解釋上,被上訴人基於上訴人為「長孫」或疼愛心理而贈與系爭土地,即泛論『為履行道德上義務而為贈與』不得撤銷,而無視於『倫理』、『孝道』所揭櫫『尊重、順從尊長意願』之原則,強令被上訴人應將系爭土地移轉登記予上訴人,則侈言『維持道德規則』,顯然反害於道德規則之遵守。」

b.台灣高等法院102年度上字第688號民事判決要旨:「按除經公證之贈與,或為履行道德上義務而為贈與者外,於贈與物之權利未移轉前,贈與人得撤銷其贈與。民法第408條定有明文。參酌上開規定,並依民法第409條第1項之規定為反面解釋,可知除經公證或履行道德義務之贈與外,受贈人尚無請求贈與人交付贈與物之餘地。本件兩造於89年6月間就『上訴人(女兒)扶養被上訴人(母親),系爭房地就給上訴人』達成協議,性質上為附條件之贈與....上開贈與僅有口頭協議,顯未經公證,而被上訴人為上訴人之母親,其為贈與亦顯非履行道德上義務,依照前開說明,上訴人自無依此協議,請求被上訴人將系爭房地移轉過戶之餘地。」
 
代結語
 
如果本事件的贈與人是「叔叔」,「叔叔」往生之後,「嬸嬸」對於「叔叔」生前所為的贈與,她不能以繼承人的身分來撤銷,這是最高法院所肯認的法律見解(當然,這裡只是說不能撤銷贈與……『嬸嬸』仍然有『限定繼承』規定的適用):

a.103年度台上字第1473號民事判決要旨:「民法第四百零八條第一項所定『贈與物之權利未移轉前,贈與人得撤銷其贈與。其一部已移轉者,得就其未移轉之部分撤銷之』之贈與人之任意撤銷贈與權,係『專屬』於贈與人本身之權利,不得為繼承之標的。」
b.51年台上字第1416號民事判例要旨:「被繼承人之遺贈,在不違反特留分規定之範圍內,繼承人不得拒絕履行,誠以被繼承人處分自己之財產,不許繼承人擅為干與,本件贈與雖為生前行為,但如被繼承人至死亡時,仍無撤銷或拒絕履行之表示,依同一理由,『繼承人不得拒絕履行』,原判認被上訴人得任意拒絕履行,於法自屬不合。」


關於贈與的得撤銷、或得拒絕履行,另有與本問題無關的《民法》的相關規定。
〔第416條〕
受贈人對於贈與人,有左列情事之一者,贈與人得撤銷其贈與:
一、對於贈與人、其配偶、直系血親、三親等內旁系血親或二親等內姻親,有故意侵害之行為,依刑法有處罰之明文者。
二、對於贈與人有扶養義務而不履行者。
前項撤銷權,自贈與人知有撤銷原因之時起,一年內不行使而消滅。贈與人對於受贈人已為宥恕之表示者,亦同。

〔第417條〕
受贈人因故意不法之行為,致贈與人死亡或妨礙其為贈與之撤銷者,贈與人之繼承人,得撤銷其贈與。但其撤銷權自知有撤銷原因之時起,六個月間不行使而消滅。

〔第418條〕
贈與人於贈與約定後,其經濟狀況顯有變更,如因贈與致其生計有重大之影響,或妨礙其扶養義務之履行者,得拒絕贈與之履行。


有話要說 投稿「即時論壇」
更多

《熱門》

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