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就是我的智者運動,只有躺平,人才是萬物的尺度。」《躺平即是正義》一文引起了千萬內地青年的共鳴。不想跪著,又不能站著,只好躺著。非暴力,不合作,消極對抗社會加諸於人的各種要求,掙脫如結婚生子、升職買房等身心束縛。中國政治學者吳強分析,在當下中國社會,反抗的可能性被逐漸削弱,社會改革希望日漸黯淡,政治陷入僵化、社會陷入停滯成為共識,於是社會態度體現在躺平主義之上,這是中國社會非常重要的變化。
作者「好心的旅行家」在《躺平即是正義》中直言,自己兩年多沒有工作,「都在玩沒覺得哪裡不對,壓力主要來自身邊人互相對比後尋找的定位和長輩的傳統觀念,它們會無時無刻在你身邊出現,你每次看見的新聞熱搜也都是明星戀愛、懷孕之類的生育周邊,就像某些看不見的生物在製造一種思維強壓給你。」
他認為,人大可不必如此,又稱「我可以像第歐根尼(古希臘哲學家,犬儒學派代表人物)只睡在自己的木桶裡曬太陽」。他在最後幾句點出「躺平主義」的要義:「既然這片土地從沒真實存在高舉人主體性的思潮,那我可以自己製造給自己,躺平就是我的智者運動,只有躺平,人才是萬物的尺度。」他在其他貼文也毫不諱言:「我厭惡那種一輩子為了鋼筋水泥和傳統的家庭觀念,人不應該如此勞累……我有時會躲在某處看著那些忙碌的人發笑。」
據悉,「好心的旅行家」每月消費控制在200元人民幣(約868元台幣),一年工作一至兩個月,且是到橫店影視城躺著飾演屍體。他平日並非無所事事,會鍛練身體、出門旅行,堅持低消費與慢節奏的生活方式,自此誕生了一種躺平的生活哲學,這套「躺平學」也被中國網友稱為「躺平主義」。
「內卷化」讓年輕人無力 認清現實拒絕奮鬥
中國社會的意識型態向來較為保守,看重傳統價值。但在中國近日風行的社會學概念「內卷化」(Involution,形容社會文化因重複勞作,發展遲緩)之下,本已日漸質疑傳統價值的年輕人,面對工作、升遷、住房等各種實際問題排山倒海襲來,「有付出就有回報」成了空中樓閣,這是促使他們對抗既有社會建制的強力催化劑。
躺平主義很大程度上與早年出現的「佛系」、「摸魚學」(意即在工作時胡混過去)一脈相承,引起年輕人的共鳴。不少網友用自己的文字詮釋:「認清現實,屏蔽虛偽繁榮,不做奮鬥X,不負重前行,不暴力,不合作,不努力,不交流,不內卷,帶薪拉屎,上班摸魚,怎麼舒服怎麼來,因為人一輩子只能活一次。」
「拒絕消費,拒絕奮鬥,拒絕被割韭菜,拒絕被資本和國家雙重暴力……中國的社會在政治高壓、社會停滯的狀態下,找到一種相當團結性的一種共識,以躺平主義的方式出現。」學者吳強認為,過去傳統被認為應該奮鬥的青年及中年,如今雖然仍在工作,已不約而同的採取或認同躺平主義。
香港教育大學任職社會學系講師黎明分析,中國大陸就業的環境競爭日益激烈,僱主對勞動者的要求越來越苛刻,對於勞動者保障與回饋卻無法跟上。例如886(一周6天,朝8晚8)、996(一周6天,朝9晚9)、007(一周7天,0時至0時24小時)等工時型態越發常見,「還被僱主吹捧為員工的福報」,因此當躺平主義的論述出現,就引發了很多「打工人」的共鳴,也表達了一種想要反其道而行的願望。
現在的情況與十年八載前引起社會學者關注的「三和大神」有相似的精神面貌。「三和大神」指的是一群在深圳龍華三和人力市場流連的人,他們來自五湖四海,無學歷、無技術、無資本,賺一餐吃一餐。主要差別是,「三和大神」身處在共同價值取向的人群中,不會受人排擠與歧視,而「躺平主義者」是孤軍作戰,對抗著被迫成為「工具人」的命運。
一名在浙江某大學教書的講師提到自己對職場的失望:「研究希臘雅典的,毫無公民精神,只會死讀書。研究法國大革命的,毫無情懷和思想……這幾年來,我沒有發表過一篇論文,沒有申請到一個課題。我從不認為是自己水平差。相反,我非常自信,在學校所有老師中,論學養的深厚,我絕對名列前茅,只是我不喜歡中國學術體制下的那一套遊戲規則而已。」
躺平主義本質上是對傳統「遊戲規則」的不屑與不滿。這種轉向,早已在日本上演。被稱為「平成廢宅」的平成一代在上世紀80、90年代出生,不久就遇到經濟大蕭條,開始了低物慾生活的序曲。
官媒:未富先躺須警惕
令人不感意外的是,「躺平主義」已遭到官方主流的抨擊,微博出現了「躺平是毒雞湯嗎?」的熱門搜尋,新華社本周二也發表了「新華社談躺平族:未富先躺須警惕!」官媒《光明日報》也在不到一周內發表了兩篇文章,內容不外乎「(躺平族)顯然對於經濟社會發展有很多不利」等論調。
清華大學教育研究院長聘副教授李鋒亮昨日(5/28)也發文指,內卷化競爭「是社會從中獲得收益的同時不得不支付的成本」,並稱千萬不能因為不喜歡「內卷」,就採取躺平的態度,「躺平是極不負責任的態度,不但對不起自己的父母,還對不起億萬個努力工作的納稅人」。李鋒亮隨後遭到網友追擊「教授們一般都是張口就來」,也有人調侃:「不努力長得太慢不任人宰割的韭菜是可恥的。」
值得注意的是,當躺平主義高舉個人主體性的旗幟,提倡要擺脫社會枷鎖時,中國主流媒體及一部份KOL卻以「躺平主義不利群體」的語調,去回應躺平主義,顯然沒有觸及問題的核心。
吳強表示,中國宣傳部門當然意識到「躺平主義」的危險性「(官媒)反對它是試圖掩蓋躺平主義的社會根源」。他認為,中國的發展模式其實是苦力主義發展模式,如今的躺平族至少在勞動態度上,表現出一種反抗。他提到,這種情況類似於1970至80年代的蘇聯,人民開始消極、怠工,中國的情況雖不像當年蘇聯般嚴重,但心理上的怠工已提前出現。
他認為,躺平主義已在過去多年反消費主義中發展出來,變成一種態度,現階段難觀察其後的發展,但躺平主義至少是一種消極的政治態度、無政治的政治態度,這是中國社會非常重要的變化。 (香港《蘋果動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