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物】低收入戶木匠 救樹也自救廢木打造登山杖

出版時間:2018/12/16

以為是創業故事,原來是一個香港居住困局的故事,也是一家人甘苦與共的故事。「我們是香港基層住屋發展史的代表」。蝸居非法工廈劏房、山上鐵皮屋, 年初以夾心低收入家庭身份, 遷進香港社會房屋, 翁國昌自言一家三口, 總算安頓下來。「倒在路邊的木頭, 其實像我 ......」風吹雨打倒下來,仍有頑強生命力,就如他,由長駐印度扶貧,到崩潰賣樓跌落貧窮線下,那顆助人的心仍在跳動。沒資本,就全家總動員開拓「無本生意」,以塌樹殘枝為原材料,把旁人眼中的垃圾變成有用器具寄賣;又拉攏庇護工場合作,透過申請基金推動「共享手杖計劃」,教殘疾人士香港製造。男人四十,為塌樹也為自己,尋找不一樣的第二人生。

太太林少華負責為登山杖作手繪、上色。香港蘋果日報
太太林少華負責為登山杖作手繪、上色。香港蘋果日報

今年山竹颱風風災過後,香港環保署順應民意,在啟德地盤增設臨時堆樹區,翁國昌和太太林少華,大清早就由深井遠道而來尋寶,希望可找到一些適合做登山杖的材料。巴士換巴士,下車後還得徒步半小時,路途遙遠又得預約登記,但足有四個足球場大小的「樹塚」,可以拿的「取樹區」卻只有四分一個籃球場大小。看著眼前又霉又發黑的樹幹,倆口子一臉無奈:「之前下過雨變成這樣,拿回去都沒有用。」白跑一趟,翁國昌沒氣餒:「希望可將公眾取樹區恒常化,政府都有定期修樹,樹枝樹幹除了堆填,要給市民多一個選擇。」

環保共用, 想到單車, 翁國昌還想到「共用登山杖」這主意。他笑說自己不是富二代, 只勝在「沒錢可虧」。習慣靠自己, 只是正職做老人院外展保健員的他, 萬多元港幣的收入, 加上兒子還小, 要養活一家三口不容易。「之前辭職考護士, 都是希望薪水高一些, 改善生活」。可惜破釜沉舟的結果, 不像預期。「如果沒有我太太, 我想我不會坐在這裡, 已經放棄了自己 ......」與導師不對盤, 壓力太大精神崩潰, 急著退學, 護士做不成, 生活改善, 還急速向下流。


「那一年半,是我們家最黑暗的時間。」一直陪伴丈夫受訪的林少華說。2009年兒子出生,變賣屯門300呎小單位的房子,先後租住工廈劏房和鐵皮屋。「我們根本就是香港基層住屋發展史的代表」!」她打趣說。

不過,也難怪林少華這樣說,倆口子是第一代蝸居舊工業大廈的家庭。「那時住工廈還沒流行,我們是先驅,但不幸的是,當時租屋處左邊是間卡拉OK,另一邊則是長期油炸豬大腸」。耳鼻受罪,除了磨滅感官,也磨滅意志,非人生活,過了超過一年。

「下定決心要搬, 是因為兒子要讀書, 不想要報工廈位址。」林說。於是, 一家三口由工廈, 搬到山上的鐵皮屋。「刮大風屋頂會漏水, 在家裡突然會看到蛇」。每天為柴米油鹽奔波, 直至重遇當年曾致電求助的社工, 轉介翁國昌一家入住社會住宅「光屋」, 人生才出現一點光。「他來家訪, 看到環境很糟糕, 鼓勵我們申請入住」。位於深井、從閒置前紡織紗廠宿舍改建的「光屋」, 是全香港首棟社會房屋, 廉價租給有住屋困難的基層家庭, 共提供45個開放式單位, 租住年期上限為三年。

木工知識靠在網路上自學,翁國昌拿著成品,一臉滿足。香港蘋果日報
木工知識靠在網路上自學,翁國昌拿著成品,一臉滿足。香港蘋果日報

根據負擔能力議定租金, 每月上門收租的「包租公」, 還會溫馨問候近況。就如這天休假, 記者跟隨翁國昌在路口等他兒子的校車, 兩父子手拉手散步回家, 剛好遇上美麗夕陽。「也忘了多久沒看日落 ......」趁太太做晚飯, 他把握時間到工場剝樹皮, 用支架固定樹幹, 去皮拆骨再打磨風乾, 沒一會兒, 滿頭大汗。翁說倆口子在尼泊爾相識, 那些年隨教會在當地做義工, 住進民居, 和當地人一起生活, 自覺挨得過, 但孩子出生, 想法有點不同。


「總是希望可以給兒子比較好的生活」。一直安貧樂道,偏偏過去10年,就如坐上雲霄飛車,信心盡失,他直言要走出一步,也需勇氣。「在貧窮線下生活, 人家沒開口質疑你, 也會自己質疑自己 ......後來想通了, 幫人不一定要先用錢, 方法最重要」。摸著石頭過河, 他直言勝在「沒事可以輸」。

自覺是弱勢, 瞭解弱勢社群的真正需要。「好多人說現在好多政策好離地, 其實有什麼奇怪, 說實話你是站在同一條線同一位置, 才可以明白基層最需要的, 究竟是什麼」。工作不時接觸殘疾人士, 他反問: 「他們是否完全沒工作能力? 家庭需要什麼?」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重拾筆桿寫計劃書,找庇護工場合作推出「生命樹共享手杖計劃」,翁國昌形容是一種傳承,不是技術,而是生命的傳承。「人家幫過我,我也希望可以回饋給人」。接地氣到位的服務,建立不求賺大錢但可以持續營運的社會企業,是他當下的人生理想。沒資源,就努力找資源,先前他就贏得「今生不做機械人夢想計劃」的一萬元港幣獎金,又申請社創基金甚至募資,只為落實計劃助人自助。「這個計劃是無心插柳,那時剛搬來光屋不久, 和太太一起爬山時觸發靈感」。

他說:「那次爬山,太太走一走說腳痛, 我就在路邊找了支粗樹枝充當登山杖。」那支陪伴小倆口走又走的樹枝, 結果帶了回家留念。他說木工知識都是在網上自學。「除了學怎麼做, 原來外國有的爬山路徑, 有登山杖可供借用, 外國可以香港為什麼不可以?」

他主動聯絡不同部門, 希望回收定期修樹流下的樹枝、樹幹再利用, 可惜問遍香港漁護署、路政署、康文署和環保署, 一陣子電郵往來, 不得要領。

「他們要麼說不關他們的事, 一是問你在哪裡看到, 一定要有特定位置特定樹幹, 不會有一個收集處給你去撿」。拿了批准, 放下一樣關卡重重。「就算你說要免費借給人, 一個傘的那麼大的手杖的, 如果放在郊野公園範圍, 還不說放就放, 一樣要申請」。吃盡閉門羹仍不放棄, 找到私人農莊合作, 見招拆招, 直至山竹颱風襲港, 官員和市民對塌樹用途的認知大增, 計畫才柳暗花明。

毛毛蟲的杖頭、手繪藍白色仿青花瓷杖身,由木到竹,曬完再焗乾再打磨,每支手杖都與眾不同。「好多工序,如果全職做,都要近一星期,因為早上要上班, 都是下班後做」。夢想開辦社會企業,計劃有四個成員,其中兩個是舊同事,太太自然是中堅。

「某程度要謝謝山竹,半年前跟人講沒有人明白沒有人理,山竹之後,街頭巷尾見到好多樹木未清理,市民理解多了,知道殘枝木頭除了去堆填,其實還可善加利用」。登山杖、共鳴箱、木凳,與社福機構合作寄賣;找庇護工場合作,教殘疾人士如何香港製造。

「最初笑了他,覺得太瘋狂,但見到他是很認真去做。」林少華說。在尼泊爾相遇,交往四年步入禮堂,這對結婚剛好20年的患難夫妻,一直甘苦與共。「兒子已經九歲, 我可以做兼職貼補家用」。支持丈夫追夢,她總義無反顧。

「太太比我堅強, 多虧她幫我撐著」。自認倒楣王的翁國昌笑說用了此生的運氣, 認識這樣一個好伴侶。「人的感情很脆弱, 難得有人肯陪你走過一關又一關。翁國昌說完, 總低調伴在丈夫身邊的林少華, 一面靦腆反問: 「這番話都是第一次聽 ......什麼時候這麼會說話?」

(香港蘋果日報/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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