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懷民退休倒數 練習耍廢追劇一整天

出版時間:2019/02/27

「當我頭腦還未混亂、失憶到一種會做錯決定的狀態時,就應該退休;未來的事情就交給空氣跟緣份,但是我希望雲門繼續走下去……」國際的舞蹈革命家林懷民,今天便踏入72歲,距離他口中的「大限」不遠矣。

「我72歲會死,算命說的。既然有三個人這麼說你要尊重,但是你不必完全相信。」林懷民坐正,眼神炯炯說,他顯然是傾向相信。這位扛起雲門舞集45年的藝術總監,鐵定2019年底退休,交棒「雲門2」的總監鄭宗龍,作了個疑似順應天命的安排,這安排敲定緣於某次印度看日出。

林懷民說他最近在練習追劇。香港蘋果日報
林懷民說他最近在練習追劇。香港蘋果日報

我何時可以安息?

印度是曾經讓林懷民內心煎熬,卻同時改變了人生態度的異域。那次他到恆河,席地而坐有一位滿臉白鬍子的塔班,用英文跟林懷民說:「你是一個夢想家,夢想在月球上蓋一個堡壘。(You are a dreamer, dream of building castle on the moon ),你將會很出名。」林懷民帶笑反問這位「看上去像電影裡面的高人」:「我已經很出名了。但我太累要休息,請問我何時可以安息?」老塔班斬釘截鐵道:「72。」
「可以早點嗎?」林懷民近乎吶喊。塔班很生氣地把書「啪」的關上,怒吼:「(上天)已經寫好了,還有其他問題嗎?10美金一條問題。」林懷民把他的「陽壽洩密事件」重新演繹時像一齣脫口秀。

正當想追問,他老人家已搶白,「我心裡很高興,因為人生活著最嚴重的事情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死、要怎麼死,對不對?」林懷民說,早於周歲時家人已找人寫了命書,長大後媽媽就給了他保管,書裡恰巧也說他能活73年,扣除在母親肚裡的年月正是陽壽72。

2008年,雲門排練場意外燒毀,大火後雲門各人在災場拍照留念。劉振祥攝 雲門提供
2008年,雲門排練場意外燒毀,大火後雲門各人在災場拍照留念。劉振祥攝 雲門提供

再收到死神請帖,林懷民腦裡只記掛著一件事:「我要退休,我做得越久接的人便越難,或者我把團做垮了怎麼辦?我很在乎雲門繼續下去,因為雲門是舞團也是一個品牌,不是我個人,或是雲門的舞者大家努力、奮鬥這些字詞可以講完的,它是屬於整個社會的。」

時間回到1973年,林懷民創了台灣第一個職業舞團「雲門舞集」,也是華語社會的第一個現代舞團,至今已累積90齣舞作。《林懷民舞作精選》是林老師的告別之作。

1988年因為營運困難,林懷民曾暫停過雲門。三年後,他遇到一位計程車司機問他為何停掉雲門,當他述說其辛酸後,司機回他:「每個行業都很辛苦,台灣還是需要雲門的」。那一刻,林懷民「覺得無比羞愧」決定重啟舞團。如果香港有一位計程車司機能講出本地一個舞團並鼓勵它繼續,都會讓人一樣感動到核爆。

2008年雲門遇上另一個劫,農曆大年初五,大火無情地吞噬雲門位於八里烏山頭的鐵皮屋排練場。那場火也灼傷了台灣人,原來在國際舞台閃耀的雲門明星,一直在山中偏僻的鐵皮屋排練。「雖多次流浪遷徙,但那是雲門最完美的家。」

最感動是台灣從政府到民間為雲門重建了家,在淡水找了一個山頭重建雲門的家,就是現在的雲門劇場。一個燒焦的鐵皮貨櫃,成了裝置放於山坡上,以紀念雲門的奮鬥歲月,每次到雲門劇場看到牆上充滿生命力的植物,都會被感動到要流淚。

都不知多少年沒跳舞了,但林懷民仍保持著舞者挺拔的腰姿。陽光有朝氣地映射著他明淨的輪廓,老人的臉上流淌著青春的瘢痕。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林懷民卻認為「未知死,焉知生?」知道死亡,你才會思考怎樣活著。

歷劫車禍 學習無聊

其實林懷民近年也曾跟死神很接近。2016年底林懷民出了車禍,右腳粉碎性骨折,一路聽著救護車「伊喔伊喔」,他腦裡清楚他的右腳廢了。從此遑論是跳躍動作,就連劇烈一點的運動也做不來。舞者甭跳與劍客無劍一樣的無奈,從此他被迫慢活、學習無聊。

「我真的要耍廢了,我覺得很安全,因為我最近練習追劇,我追得好極了,我可以整天的追劇,要工作就工作,其餘時間追劇。」林懷民近年聽得最多的是貝多芬的第九樂章,他已追完《如懿傳》、《延禧攻略》了。而且因為不甘看到有劇組把七步成詩的曹植弄成「那個樣子」而惡補了歷史。
林懷民說讓他感動的是,中國找到了「鏡頭美學」來處理歷史,在《羋月傳》裡藉披風看到人的價值;《大軍師司馬懿》裡看到漢代的顏色;這種從來只有小津安二郎成功在榻榻米房子裡拍出的日本文化視野,在東方繼續發揚光大。「像《延禧攻略》裡的刺繡不得了,我們全部的衣服加起來都抵不上一件魏瓔珞的衣服。」

其實林懷民早就把文化融入他的舞蹈中,成為了雲門的標記。他的作品看到時光的流動、音樂上的留白。去年雲門在池上又回到大地的舞台,林懷民為他的收山作之一的《松煙》傳授舞者。《松煙》正是從中國書法中的松煙墨典故啟發而來,「我覺得曹植的那句詩非常好,他說『墨出青松煙』。」上帝的光從雲層射下來,把舞者的影子都放到地上去了,林懷民形容風是舞者一員。

雲門的舞者在林懷民的要求下,要學拳術、氣功、書法、吐納,學習運氣舞動肢體,再用身體呈現筆斷意連,走步如書法流動,是氣是道。「那動作裡面講虛實,書法其實就是民族的美學或者哲學。它體現在書法、動作、建築。因為這樣,我們的舞者就開始學書法、讀一些書,有些動作要像高山流水。」
林懷民長年住在八里,離淡水河畔的雲門劇場很近,與世俗相隔卻很遠,他喜歡這種「距離」,尤其是他到訪印度,學懂慢活之後。

同一條街的生老病死

1994年林懷民在新加坡演出,在報紙上看到一則廣告寫著「印度,它是聖土」,他被懾住了,就帶著德國文學家Hermann Hesse(1877-1962)的小說《悉達多》(Siddhartha)去了印度。之後他再反覆去了多次,這個相傳是佛陀誕生的地方。在他的文學作品《高處眼亮》一書中,他也曾闡述了他眼中的印度和當地人自各找尋自己生活藝術的故事。多次印度神遊更啟發他創作享譽國際的《流浪者之歌》,有意無意地把他推上事業另一個高峰。

「所有生老病死都在同一條街上發生。」這是林懷民的印度初體驗。恆河這邊舉行火葬,那邊就有人洗澡或洗餐具;他們與動物共享空間,孔雀會隨時在馬路上開屏,那是他們最不尋常的「尋常」。
落花隨著屍灰流入河中,恆河水流動,猶如生生死死的迴圈與變遷,養生送死。免去華麗的壽衣與靈柩,天為蓋地為廬,澹然無慮,作為佛教徒的他豁然開朗。

林懷民出身「權貴」家庭,曾祖父是清朝秀才,祖父是留日名醫,父親林金生曾任嘉義縣長、總統府資政等。林懷民是長子,五歲看芭蕾舞劇電影《紅菱豔》愛上跳舞,14歲寫小說投稿領了第一筆稿費就去報名學跳舞,一跳便沒有停下來。

「很痛苦,我是寫小說出身,所以我開始編《白蛇傳》,甚至於到90年代還有《九歌》,可是我都覺得不對。我用了20年去洗掉文字的東西,然後我的舞果然編得比較好,肢體的表達更豐富了。」脫離文字,林懷民說退休後也不要寫傳記。作為舞者,他透過作品與世人分享的財產,就是「精神」。

人,都應該把每一天當作最後一天來活,以倒數的方式生活,就不會頹食、浪費光陰在不必要的人身上。
(香港蘋果日報/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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