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蛋(魚丸)與黃金，地獄與天國，好像天差地遠。然而，一粒魚蛋，只要蘊藏夢想，多些堅持，加些努力，再經時間熬煉，有朝一日也可變黃金。有一個魚蛋寶號，自60年代起，一直專注打魚蛋。堅持用料比人精，比例比人好，口感比人爽，味道比人濃，力抵強敵，攻佔市場，成為全香港首屈一指供應商。黃金魚蛋，豈只那外皮炸得金黃，咬下去，更有一個化魚蛋成黃金的故事，勵志性極高，含金量極重。報導／馬小玲 攝影／謝致中、張芷澄
魚蛋看似是配角，但其實早已是香港小吃史上的最佳主角。真正好吃的魚蛋，有魚肉鮮味，爽彈而帶韌性，厚實而不輕浮。配上米其林推薦小吃「麥記美食」獨家祕方炒成的咖哩醬汁，辣味柔順，那種香甜回甘，在味蕾上打滾，久久不散。
真正好吃的魚蛋，源頭必須來自大海。7、80年代香港，正值漁業黃金期，漁村變成漁港，漁船聚集，魚市相當熱鬧。無論魚販或魚蛋製造商，一早便要趕往香港仔魚市場帶貨。鯊魚、海鰻、烏魚，最多人買來打魚蛋，只有九記，與眾不同。
除了海鰻、烏魚，還要金鯧魚、大眼鯛，取其色澤好膠質豐富。「比例是3成金鯧魚、2成大眼鯛，海鰻、烏魚的比例就要視乎前者的大小重量而定，配合歐洲馬鈴薯粉打漿，魚蛋才有魚味有咬勁。魚一定要夠新鮮，原材料不好，怎樣也製作不了一粒上乘魚蛋。想魚蛋口感豐富，就要摻雜不同魚鮮，金鯧魚膠質夠，但較貴而貨源有限，配烏魚最簡單，可令魚蛋鬆化，白帶魚肉質可減低魚肉鬆泡感。」能一口氣細數揀魚要訣的，只有九記掌舵人李元東。
首飾師傅 存錢接手
人稱東哥的李元東，不是漁民出身，對漁業最初也不感興趣，他的真正身分，是位出色的首飾師傅。
1980年，剛從中國來香港只有16歲的李元東，拿港澳通行證，帶著人民幣100元(約台幣445元)，穿著一雙用鐵線捆的人字拖，一句廣東話也不會，離鄉背井，在首飾廠當學徒，月薪港幣僅700元(約台幣2625元)。工資不高，惟有節儉，他一毛不拔，睡在工廠省掉租金，把大部份薪水存下來，正值16、7歲的大男生，理應可以鯨吞30個漢堡，但他寧願挨餓，選擇份量較少、價錢較便宜的燴飯，為的就是要存錢。「你問我存這麼多錢幹嗎？老實說，當時還年輕，也不太清楚。但在香港，錢很重要。」東哥說。
錢很重要，尤其是在有需要的關鍵時刻。1989年，供應魚蛋給灣仔不少小吃店及路邊攤的九記，創辦人盧錦新舉家移民，這寶號，他60年代就在灣仔天寶街（今太古廣場三期位置）創立，憑每天現打的魚蛋，闖出名堂。人稱九叔的盧錦新，不想手藝失傳，四處找人傳承。李元東見機不可失，決定斥資接手。
「我完全不懂製魚蛋，捏魚蛋更加笨手笨腳，但幸好遇上九叔，他人很好，不但便宜讓給我和當時的同鄉（現已拆夥），更留香港1個多月，每樣工序都教我們，確保工廠正常運作才移民，更幸運是舊員工全部願意留下，交接才可順利完成。」東哥說。
生意落在東哥手，憑藉忠懇辛勤，很快站穩腳步。事業略有起色，東哥就決意成家立業。「要找一個願意同甘共苦的人不容易，8、90年代的香港女孩，麵包與鑽石，當然是鑽石好。（有沒有追求過香港女孩？）當然有，怎會沒有，但人家嫌我窮，說我鄉音都戒不掉，不願意跟我交往，多次碰釘以後，就知道目標不在香港。」
就在一次回鄉探親的旅程上，遇上昔日青梅竹馬，經常打羽毛球的兒時玩伴，緣份就此降臨。她，就是東哥口中，有氣質有學識的唐永紅。單純的唐永紅雖然是大學生，但並沒有被門當戶對這些守舊思想限制，勇於去愛，和她眼中踏實上進的東哥共結連理，為了丈夫，放棄高薪，一同到香港打拼。
娶千金小姐 拼事業
廣州出生的唐永紅婚後來香港，在丈夫工廠幫忙，為了節省開支，夫婦凌晨就開始工作，一直到晚上才回家。「那時真的很辛苦但又不敢哼半句，眼淚是偷偷的流，不想丈夫為自己擔心。終於熬到有點成績，房東卻要收回廠房，為了買新廠，丈夫堅決賣掉剛買的麗港城預售屋，換取當時仍沒地鐵接駁的黃竹坑廠房，我當然擔心，但為了支持丈夫，我是贊成的，做生意要看長線。」唐永紅說。
唐永紅義無反顧，一心支持丈夫，只是父母和親友，都暗暗替她不值，認為她應該過得更好，而父母憂心女兒吃苦，作為旁人是可以理解。「你問我有沒有後悔嫁給他？千金小姐跑來跟丈夫過苦日子？我只覺得，這個選擇是正確的。」唐永紅的眼神是堅定沒有半點猶豫，就如她當日離鄉背井的決心一樣。
夫唱婦隨，迎難而上，也不是一帆風順的。90年代，東哥生意遇上了衝擊，當時香港漁業開始衰落，魚類供應逐漸枯竭，東哥眼見魚穫越來越難找，就決定回到家鄉附近的廣西北海買魚，並於當地設置工廠，魚鮮即時拆肉去骨，然後脫水冷藏即日運回香港，總算解決了魚穫供應困難。同時，他又意識到人手始終不能長久，為節省人力，也為了減低高溫油炸魚蛋時對員工造成的危險，東哥重新構思整個製作魚蛋的流程，決定用機器代替人手。
「我畫了草圖，再交給機器工廠製作，主要將水煮、油炸、晾魚蛋及包裝四個程序整合為一，你知嗎？省錢只是其中一個原因，解決招聘人手問題才是重點，工廠工作刻板又辛苦，不是人人願意做，有很多人做了一陣子就撐不下去要辭職。」東哥說。
東哥的遠見，奠定了日後發展的基礎。以機器代替人手，令九記產量大大提升，而且品質也漸趨穩定，客戶愈做愈多，港九新界大小餐廳多達400間。其中一間位於北角榮獲米其林推薦的「麥記美食」，由上一代的路邊攤開始，堅持跟九記取貨，除了數十年交情外，就是相信他魚蛋的品質。
「由我爸爸那一代開始就用他們的魚蛋，因為肉質鮮味而彈牙，更重要是供貨穩定，要是有什麼大問題，東哥會特意來一趟即時解決。當然有其他供應商比他們便宜，但做生意，信譽很重要，我還是會繼續用他們的魚蛋。」麥記美食第二代傳人Jack讚不絕口。
時光荏苒，夫婦胼手胝足，生意上了軌道，人也不自覺到了中年。人生有多少個黃金10年，事實證明，只要能把握一次機會，就可以改變一生。李元東發展到今天的成就，他不斷說感恩，真的，要心存感恩，因為很多人熬過了艱難歲月，也享受不了收成期。
三個女兒 傳承家業
人家說養兒防老，東哥和太太育有3個女兒，性格迥異，大女兒個性獨立、能言善道，二女兒文靜有禮，是專業會計，單看這一點，九記的公關與會計便毋須另覓人選。至於小女兒仍在求學，將來如何，有待揭曉。「大女兒好多想法，一回來就說要改革，大搞網路銷售、參加美食博覽，我二話不說舉手贊成，年輕人應該有自己的想法，就算失敗，當給她一點做生意的經驗，雖然我不算很有錢，但總要放手讓她去試，一次不成功，就試第二次，但試三次都不行，就要想一想啦。九記將來都要靠她們傳承。」
是的，沒有人一開始就成功，人生要從失敗中學習，重點是要從失敗中吸取經驗。縱使女兒接手了好一段日子，但東哥從來沒有退下火線，採訪當日，只見他頭戴防塵帽、穿手套和雨靴，在生產線忙東忙西，監控每個工序，確保妥當。妥當的魚蛋，堅韌軟彈，味道鮮濃，就像那對同心打拼的夫婦，散發一股過人的魅力，比黃金，更誘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