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人成公敵】獵山豬打山羌的原民英雄 見巡山員卻躲藏十年像罪犯

出版時間: 2021/03/31 17:23
更新時間: 2021/04/06 15:12

一抹身影在樹影間穿梭,發出微弱的燈光,而光源正來自鄒族獵人陳清龍,我們隨著他來到位於阿里山上的鄒族獵場,在一片漆黑的樹林裡,他不太說話,而是叫我們用心看,看樹幹抓痕、看動物排遺蹤跡,看深夜裡閃爍的動物眼睛,伺機而動,這才是獵人的日常。

我們在這座山林走了近兩小時,一一巡視他在獵場裡的30個陷阱,沿路他隨手一指,樹幹上的抓痕是水鹿留下的痕跡;根據草叢扁塌的程度,已許久未有動物經過;若迷路就靠北極星指引方向,問他如何知道這些事,他卻用再自然不過的口氣說:「如果這都不知道,怎麼當獵人?」

說起獵人的傲人本領,除了是運動家,更是植物學家、動物學家、地理學家、天文學家,堪稱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的博學家,憑著自小習得的智慧,才能在險惡的深山裡存活,帶著豐富的獵物回家,成為部落裡的英雄。

不過,1989年《野生動物保育法》頒布後,限制原住民狩獵權,狩獵成為保育動物的原罪,部落裡的英雄,就此成為躲躲藏藏的罪犯。

獵人從英雄變罪犯 狩獵文化難傳承

狩獵是鄒族文化的根源,要學會狩獵才足以被稱為「鄒族男人」。阿里山鄉特富野部落的鄒族獵人陳清龍,國小三年級就跟著父親上山打獵、巡陷阱,23歲時,他終於成為獨當一面的獵人。

陳清龍談起狩獵最重要的儀式,便是以酒向山神祈求平安,「相信山神怎麼安排,他會給你就給你,不給就是不給。」

最豐盛的一次,他用陷阱獵獲4隻山羌,興奮地背著近百公斤的獵物,徒步一個多小時下山,並將獵物分享給族人,享受光榮的一刻,他家裡牆上仍掛著一雙雙鹿角,應證他的輝煌戰績。

從青年到壯年,陳清龍眼看著獵人榮耀逐漸消失。他感嘆,以前打獵是很光榮的事,若是獵到山豬,就會被視為部落裡的英雄,「但現在你去打獵,人家搞不好還覺得你不好好工作。」甚至上山狩獵時,還必須偷偷摸摸,深怕被巡山員看見。

造成如此巨大的落差,除了時代演進,更來自於國內法規限制,《野生動物保育法》通過後,狩獵被視為野生動物保育公敵,即便後續修法放寬,原住民族為了傳統文化或祭儀可以獵捕野生動物,但申請狩獵的相關辦法卻窒礙難行,形同讓原住民族進入禁獵時代。

嘉義縣鄒族獵人協會理事長高德生便指出,鄒族文化跟基於狩獵,但國家法律卻讓原住民的狩獵生活被迫改變,獵人在深山最怕的不是毒蛇猛獸,而是警察,「明明同樣的行為,如今卻變成違法。」

自主狩獵機制 傳統獵人變身科技獵人

原住民狩獵權始終未獲改善,直到2017年農委會試辦「原住民自主狩獵管理」,阿里山鄒族成立全台第一個獵人協會,除了首創「獵人證」制度,更要求獵人每年學習時數,要破除外界對獵人的污名化,讓獵人權益露出曙光。

高德生解釋,現行法律規定獵人狩獵必須自己提前申請,程序複雜幾乎不可能成功申請;但在獵人協會與林務局、學者,三方共建的「自主狩獵管理機制」,由協會每年提前申請部落狩獵總量,只要加入協會的獵人,都不必再自己申請,且也不受限祭典才能打獵規範,不必再擔心狩獵違法。

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教授裴家騏說明,獵人證是部落由下而上推薦,經過層層審核,通過率並非100%,一旦取得獵人證,「一年365天,一天24小時,都可以在阿里山地區打獵。」

「以前偷偷摸摸上山,不敢把獵物拿出來,失去打獵的意義;而現在有了協會,才能大大方方上山,不怕被警察看到。」陳清龍拿起他隨身攜帶的獵人證如此說著。

不過,獵人證給予狩獵權利,相對也須付出一定的義務。高德生表示,取得獵人證的獵人,每年須上滿60小時課程,從鄒族傳統狩獵規範、法治教育、用槍安全、科技監測等;同時也必須遵守協會「自治自律公約」,一旦違反恐將取消獵人證。

同時,為破除狩獵使野生動物數量驟減的指控,鄒族獵人協會與裴家騏長期進行生態監測、獵獲量回報,高德生道出:「我們雖然每年都打這麼多(獵物),但是物種反而增加。」

野保法禁獵30年 學者盼修法還給原住民狩獵自治

不過,鄒族獵人協會的成功經驗,僅是少數特例,全台原住民部落狩獵自主仍在牛步向前,其實就連鄒族獵人協會,也都花了近十年才有現在的成果。

鄒族特富野部落頭目汪義福就回憶,當初部落對政府不信任,認為突然開放狩獵是在挖陷阱,但他逐一到各地遊說,「不管死活跳下去,如果爬得起來,以後就是活路一條,不然打獵永遠就是違法。」

高德生感慨表示,一路走來最困難的就是部落共識,協會從被質疑、謾罵,到現在成為近400人的組織,他期待,透過政府釋放權力,部落慢慢恢復傳統狩獵,「把失去的榮耀找回來。」

裴家騏則表示,原住民自主狩獵不能求快,必須按照各部落的文化脈絡逐漸發展,「慢慢走比較快,當你急就章,很可能變成煙火。」因此,他估計,全台各地部落要達到成熟的自主狩獵,還需要10至15年。

他批評,現行法律對原住民狩獵有太多誤解,將野生動物保育跟狩獵視為對立,才讓原住民自主狩獵在夾縫中求生存,他期待未來全盤翻修法律,包括野保法、原住民族基本法等,才能真正達到狩獵自治,還給原住民族應有的權利。

30年前,野保法剝奪原住民的狩獵權,獵人從英雄變罪犯;30年後,潛伏在山林裡的獵人,一步一腳印,慢慢找回屬於自己的榮耀。(調查中心記者劉怡馨、吳宜靜/採訪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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