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擺少年1】3年追蹤報導 13分鐘紀錄片 15歲小安的吸毒人生

更新時間: 2021/04/28 20:13

少年在路上搖搖擺擺地行走,走過山,越過海,46天、1046公里,他在心裡低念:「結束的是環島,開始的是人生。」但他的人生卻並未因此一路順遂。

2018年,年紀僅15歲的小安(化名),身上已背負多條罪名,詐欺、毒品、竊盜,在人生懸崖邊搖擺,想透過環島戒毒重回正常生活,卻抵不過誘惑,最後仍重回毒品深淵。

2021年,18歲的小安,在新竹誠正中學接受感化教育,我們穿過層層檢查、柵門,眼前的小安剃了顆俐落的光頭,原本不時挑釁防備的眼神,變得清明而誠摯;乖張易怒的脾氣變得禮貌乖順,他像刺蝟攤開柔軟的肚皮,向我們說出心裡話:「我想像個正常人過正常生活,有夢想、有目標。」

在這一年半的感化人生,小安學習烘焙、上課、寫信,盼望走出矯正機構的那天到來,今年夏天,他將結束感化教育,重回社會找回自己的人生。

小安只是眾多搖擺少年的縮影。根據內政部警政署統計,光去年就有 5637名青少年涉毒,而這還是被低估的數字,實際黑數難以計算。

過去3年,《蘋果新聞網》記錄小安不斷搖擺的人生,從環島、戒毒、失控,到他受感化教育時的告白,試圖還原躲在暗處的少年面貌,他們如何在自己人生泥濘中掙扎、求救訊號又如何被忽視,毒品對他們如何既是「救贖」也是深淵?故事必須從頭說起。

「媽媽從來沒愛過我」 少年靠毒品逃避生活

「我從來沒覺得她愛過我。」小安談起自己的母親時如此說著。

小安的親生母親姓姜,從中國嫁來台灣,在和前夫離異、工作忙碌難以分身下,便將小安托給養父母照顧,兩人僅在假日相見。而在小安7歲那年,某個假日母親消失了,「聽說因為吸毒被抓去關,當下很難過,但從那之後就覺得無所謂了。」他開始學著不抱期待。

小安的母親因為吸毒被遣返中國,而年紀尚幼的小安,也跟著一起離開台灣,從那時候,人生開始有裂縫。

「我被丟在外婆家,她也不會打電話問我過得怎麼樣,錢寄了就繼續做她的事情。」漫長的四年半裡,他只見過母親三次,在最需要關愛的年紀,他獨自成長,回到空無一人的家,肚子餓了沒錢吃飯,走偏了沒人發現。

人生每個轉折都有跡可循,即便幽微難見。小安開始逃學、逃家,獨自在中國廣州流浪一個月,每天窩在網咖過活,少年的靈魂就在暗處滋養長大。

13歲的時候,母親再也管不住他,將他送回台灣養父母家,小安卻越來越失控。養父林先生如此形容,小安抽菸、喝酒、紋身樣樣來,甚至在房間發現吸食毒品用的針孔,讓他大感震驚:「他小時候個性很單純,乖地不得了,不知道為什麼變成這樣。」

在養父看不見的時刻,小安遊走網咖、學校圍牆外,因對毒品的好奇,在朋友慫恿下,喝下第一包毒咖啡。小安回憶首次用毒經驗,「很飄啊,感覺很好,後面一直用、一直用,根本就離不開了。」

從初階的咖啡包、K他命、彩虹菸,到進階的安非他命,小安的藥癮越來越嚴重,整天活在迷幻世界裡。小安說,有次用了一整包夾鏈袋的安非他命,「很恐怖,不敢抬頭看人,你會疑心病很重。」

「我看到神明在抽菸、一個人在家洗澡時,聽到有人說:『幹你娘,吃毒的!』,我轉頭回他:『幹你娘,吵三小啦!』」

毒癮伴隨而來的是金錢需求,他開始去夜市打工、私賣毒品、當車手,甚至偷養父母的提款卡,盜領了8萬塊,「偷錢那天我斷片了,我有印象的時候,已經在朋友家了。」

用毒會後悔嗎?小安淡淡說,「會阿,用毒花了好幾萬,現在吃壞掉,變不正常了。」他躺在地板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天花板,「我的臉,不是看起來ㄎㄧㄤ、ㄎㄧㄤ的嗎?」

詐欺、毒品、竊盜,多項罪名讓小安不得不接受感化教育,一直看到小安被戴上手銬帶走,養父再也忍不住哭出來,「看到他好像很委屈,我心裡也很難過。」他不知道小安為什麼走上吸毒這條路,只能推測,「應該是在中國那段期間,沒有人好好照顧他。」

從小被遺棄的少年,在台灣與中國之間周折,沒有人發現他心裡的洞,那個白淨、乖順的小孩,便一步步墜入毒品的深淵裡。

1046公里環島長征 「我想要改變」

他並非一路往下墜,他曾掙扎過,也曾好轉過。

小安5年前在國中中途班遇見兼課的退休上校督導吳豫州,正值用毒的高峰期,終於有個願意聽他說話的人,少年晦暗的生命透進一點光。

吳豫州回憶,小安當時高度依賴毒品,生活過得很辛苦,每天為了找錢而賣毒品,又要躲警察、躲老師,於是他決定帶著小安徒步環島戒毒,遠離毒品誘惑的生活圈。

2018年1月,一群人從桃園出發,小安的身上背著「反毒拒毒壯行,少年郎環島」的旗幟,不僅詔告世界,也在反覆提醒自己,往前邁進的每一個步伐,都是為了成為更好的自己。

第1天,小安說,自己沒信心可以環島一圈,「之前根本沒想過走路環島,神經病!」但他繼續往前邁進,沿路菸癮犯了,就撿地上菸頭吸,過過乾癮。

第11天,蘇澳新站上,連日身體的折磨及止不住的菸癮,讓小安生氣地扔下背包,打算放棄環島回家,最後在吳豫州說服下,才重回環島路程,沿路他邊走邊睡,搖搖擺擺卻仍持續向前。

第32天,抵達台南,小安手腳上布滿疥瘡,陪同環島的志工說,「看到孩子抓到腳都流血,我真的很想抱住他們,為什麼孩子要自己忍耐這麼久。」他無法想像這些孩子在原生家庭的生活,但他沿路看到的是這群少年溫暖的笑容,「他們不只單純接受對方的愛,也給對方愛。」

宜蘭濕冷的雨、花蓮陽光與小黑蚊、台東比毒品還上癮的釋迦、高雄的海,沿路的每一聲「加油」,每個片段都織入少年的記憶。

那天陽光照在少年的臉龐,小安左右晃動,跳躍、轉身、投球,爽朗的笑聲充斥球場,小安說,他以後想要學水電、做大事業,好好賺錢存錢,那一瞬間,他只是一般的少年,有著一樣平凡簡單的夢想。

環島結束的前一天晚上,小安跑到吳豫州的床邊,捱著他的肩小聲說,「我覺得(戒毒)很難,但我還是要改變。」並在自己的日記寫下:「結束的是環島,開始的是人生。」

46天,1046公里,吳豫州談起小安環島後的改變,「他願意開始思考,為什麼把自己變成這樣,當他思考就有改變的可能。」他逐漸懂得守時、尊重,超越身體的極限,這微小的改變也許看起來沒什麼,對孩子來說卻已經很棒了,「孩子把路走完了,人生的路才正要開始。」

失控的吸毒人生 「我就吸毒吸到死好了」

人本來就存在好幾個向度裡,強悍與脆弱、混沌與清醒、殘惡與善良,隨著每次撞擊,在這之間拉扯,只是不巧,少年每次的搖擺,都讓自己更往下墜。

環島結束後,小安試著回歸正常生活,打工、寫字、畫畫,但過去的影子總是追著他,在朋友誘惑下,他重回毒品的深淵,吸笑氣、拉k、偷錢,「我就吸毒吸到死好了。」小安如此說著。

「他一個人在這邊太孤獨了,才會叛逆。」時隔兩年才回台見到小安的親生母親,後悔地說著,自己是工作狂,疏於照顧小安,「我想給他最好的生活,到最後錢沒賺到,小孩也叛逆不乖。」現在只希望能夠陪著小安,「再苦再累我也想跟他一起,讓他變乖一點。」

小安沒有按照她的期望變乖,反而從少年之家逃跑,在每一個選擇關卡裡,他越走越偏,最後進入誠正中學,進行長達一年半的感化教育。

沒有自由的日子,小安從自暴自棄到開始反省,他勤勞地寫信給養父,分享他的生活、關心家人,也開始有了夢想。「我很慶幸自己能進來,學到很多東西,越來越了解自己。」

小安說著以前的不懂事,做事情不想後果、又沒有生活重心,才會受到誘惑就吸毒,未來還很遠,他無法保證往後的日子,但他堅定地說:「繼續碰毒品機率不大,浪費錢、浪費時間、浪費自由。」

小安不再對世界充滿敵意,對自己人生開始有嚮往,今年夏天,他將結束感化教育,重回社會找回自己的人生,他想回學校念書,想開間麵包店,決心斷開過去充滿毒品誘惑的生活圈。我們臨走前,他語帶期待地問:「你們會來接我嗎?」他已經迫不及待開始他的新人生。

社會安全網缺乏統籌單位 吸毒少年成「人球」被漏接

小安不是唯一的人,還有好幾個小安,遊走在社會角落,這些躲在暗處沒有臉孔的少年們,正發出微弱的求救訊號,卻未被發現。

根據內政部警政署統計,近5年青少年涉毒品案人數,雖然從2016年9583人,降為2020年5637人。不過,更生少年關懷協會主任陳彥君認為,還存在許多黑數未被統計,實際青少年涉毒人數恐破萬。

「會接觸毒品的孩子,他們其實心裡都有個洞。」陳彥君輔導偏差行為少年長達10年,這些少年的共通點就是缺乏愛、缺乏人生目標,他們可能不受家人關心、照顧,或在學校遇到學業、人際挫敗,因此常感到人生迷惘。

陳彥君說,一開始他們會有一些偏差行為,如說謊、偷竊,「是在釋放警訊說他需要被關注、在求助。」但往往因為家人沒意識到,最後少年只能靠自己,「毒品就是一個可以讓他抓住的東西,躲到毒品當中,他就不用面對這麼多壓力。」

「社會安全網有理想,但是跟實務偏離太多。」桃園少年之家執行長張進益直批,目前政府缺乏專責單位統籌,資源無法集中,反而分散力量,他舉例,有些難以輔導的案例,一開始由社政單位輔導,不行就丟給衛生,再不行丟給警政,最後沒辦法就交由司法單位關起來,但少年的問題卻依然沒被解決。

這些吸毒少年的背後,是家庭關係的失衡,而社會安全網又搖搖欲墜,本該是恣意揮灑青春的少年, 變成「人球」不斷被漏接,無數個小安的故事,正在社會角落不斷發生。(調查中心劉怡馨、吳宜靜/調查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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