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新冠肺炎疫情從今年5月間暴衝後，地檢署法醫驗屍工作變得充滿風險，雖已接種疫苗，面對不知是否確診個案的遺體，心裡依舊忐忑，而大熱天穿戴全套密閉式隔離裝備防疫，渾身浸在汗裡，更是苦差事。新北地檢署的法醫蔡勝州說，曾著裝後連續6小時不吃不喝不尿，快要虛脫，下班回家還得從頭到腳被噴一遍「酒精雨」消毒才能進門，「因為我是污染源！」而台北地檢署一名U法醫則透露，若在二殯相驗必須在臨時搭建的戶外帳篷，穿著防護衣、頂著超過30度的烈日驗屍，3分鐘就冒汗，辛苦可想而知。
53歲的蔡勝州擔任法醫將近25年，從2003年起任職新北地檢署至今，5月新冠肺炎疫情暴衝、全國進入第三級疫情警戒後，他和3位法醫同事採取輪流2天到署值班、2天居家辦公的防疫措施，但2個月來，蔡勝州仍相驗超過90具遺體，不僅比疫情緊繃前增加，個案處理流程與進度也更為繁瑣與耗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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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以前多做採樣送驗PCR的步驟，要全程穿戴全套隔離裝備（一次性密閉式隔離衣，俗稱「兔寶寶裝」），遇到高度疑似染疫的遺體，還得使用視訊設備協助家屬認屍、做筆錄」。
蔡勝州發現，5月疫情爆發後，每天報驗數字從平均5、6件增為7、8件，單月增加約30件、增幅約2成，高峰期出現在6月底加速施打疫苗後，除了猝死案件變多，還有不少被懷疑與施打疫苗有關的死亡案件。
其中新北檢有10例家屬要求解剖案件，在防疫要求下，檢查每具遺體時間從10幾分鐘增加到將近半小時，解剖更要花1個多小時，這還不包括檢察官與書記官視訊家屬做筆錄的時間。
蔡勝州說，雖然遺體無論疑似確診或已確診，防疫規格都該相同嚴謹，但面對不確定有無染疫的遺體，心理反而更忐忑，加上遺體即使腐敗，仍能驗出新冠病毒，更暴露出驗屍工作的染疫高風險。
近2個月蔡勝州共遇過2次驗屍後才確認死者染疫的狀況，一位是萬華茶室女會計，一位是在萬華經營水電行的男子，都是猝死在新北的家中、均有環境接觸史，也都過了幾天才被發現，只要是確診遺體，就視為呼吸衰竭等原因自然死亡，不再解剖，並依《傳染病防治法》在24小時內火化。
為了減少穿脫防護裝備的耗損與避免帶出感染源，蔡勝州說，高檢署協調轄區警方，盡量將報驗遺體集中在新北市立殯儀館冰存，雙北地區可能染疫遺體或與接種疫苗有關的死者，更一律在目前雙北地區唯一擁有3級生物防護解剖室的新北市立殯儀館驗屍、解剖，連同台北地檢署、士林地檢署送來的同類遺體，疫情期間常出現3個地檢署法醫與轄區警員大會師的奇特景象。
蔡勝州說，比起常須在戶外做快篩的醫護人員，在冷氣房裡驗屍輕鬆許多，但忙完一天下來，裹著防護裝備的全身仍像浸在汗裡面，他就曾為了爭取時間一次驗完遺體，連續6小時穿著同一套防護裝備工作，不吃不喝不敢上廁所，防護裝備裡面有如下過大雨，感覺快要虛脫。
蔡勝州在鏡頭前示範穿戴全套超過10項裝備，熟練僅花約6分鐘，他說檢察官與書記官可能要花10幾分鐘，還得靠他檢查有無確實密閉。
記者在旁吹著冷氣觀看，仍不由自主冒汗，難以想像怎樣的體力與意志力才能支撐6小時，蔡勝州卻苦笑說：「更麻煩的是不能擦汗，因為手部是髒的，汗水與熱氣又常讓護目鏡起霧，一樣不敢擦拭，只能用力瞪大眼睛驗屍。」
蔡勝州說，防護裝備中的N95口罩戴上後，須吐氣確認沒任何氣體外洩，結果就是呼吸非常困難，連續配戴工作，稱為低氧環境並不為過，也因為呼吸吃力，身心都會很疲累，他聽說有其他法醫因此累到呼吸急促、血氧偏低，還因驗到確診個案被隔離，幸好最後沒遭感染。
等到結束一天的驗屍工作，蔡勝州一定仔細自我清潔消毒，但回家仍被當成「污染源」，得站在家門外讓老婆大人從頭到腳再噴一遍「酒精雨」，連鞋底也不放過，進門更須立刻洗澡，儘管他早已接種第一劑AZ疫苗，但讀高中的女兒月底要考指考，「她們比我還擔心！」
相較之下，台北地檢署法醫只能在臨時搭建的昏暗帳篷內，烈焰下呼吸悶熱充滿藥水氣味的潮濕空氣，踩在灑滿消毒液的地板上相驗遺體，工作環境和新北法醫有如天壤之別。
原來台北第二殯儀館原本設有一座相驗暨解剖中心，設備完整，且擁有符合生物安全防護BSL2+（Biosafety Level 2+）的解剖室，當時標榜以SARS為假想目標興建，2015年啟用典禮上，台北市長柯文哲曾表示動用第二預備金約1800萬整修解剖室，「該花的錢就要花。」
但市府為擴建二殯，2019年9月拆除這個相驗暨解剖中心，預計在二殯新建大樓旁蓋一座符合生物安全等級BSL3的相驗暨解剖中心，同時在地下一樓停屍間旁，用木板隔出約3坪的小空間，臨時供法醫相驗一般非自然死亡屍體。
沒想到2019年底中國爆發新冠肺炎，疫情隨即肆虐全球，台北地檢署一名執業20多年的資深U法醫接受《蘋果新聞網》專訪表示，二殯為了避免疑似確診的屍體成為防疫破口，原本拒絕任何疑似確診屍體在二殯開袋相驗，直到今年5月台灣疫情爆發，台北陸續出現許多路倒、猝死個案，才在通往火葬場的馬路旁，臨時搭建4頂帳篷及移動式冰櫃，讓法醫、檢警就近相驗疑似確診的屍體。
記者實地走訪二殯臨時搭建的相驗帳篷，早上9時許，才在帳棚內外走動約莫20分鐘便開始冒汗，實在很難想像法醫穿著兔寶寶防護衣及口罩、面罩，還要配戴正壓呼吸過濾器。烈陽下揮汗在帳篷內採檢相驗疑似確診屍體的辛勞。
U法醫解釋，當他們收到報驗後，先確認屍體所在地點，並聯繫好殯儀館、葬儀社、員警、衛生局等，才會上車出發，因為來自前線的員警等也有染疫的風險，所以一上車就會穿戴好口罩面罩，不過最慎重的防護裝備，包括兔寶寶裝、正壓呼吸過濾器等，則是在殯儀館的停車場上穿戴，光是穿兔寶寶裝，熟練者需10到15分鐘，尤其腳的部分要先穿一個底，再穿防護服，最後穿上一層塑膠套，如果還要穿戴正壓呼吸過濾器，光是組裝過濾器就要15分鐘，總計裝備穿戴整齊就要耗費約半小時。
且因二殯相驗帳篷搭在火葬場旁的道路上，法醫須從停車場，穿著兔寶寶裝穿過整個殯儀館，爬上斜坡，才抵達帳篷區。
U法醫說，若穿著整套防護裝備，約3到5分鐘就開始冒汗，而相驗一具屍體通常虛耗費半小時左右，常常相驗出來全身防護都已濕透，做好清消換下裝備上車回地檢署，冷氣一吹，很容易感冒。
相驗完畢後，若家屬有意見或檢察官判定這具屍體需要解剖，釐清死因，因二殯現在沒有解剖室，所以會將屍體大費周章送往板橋殯儀館的解剖室進行解剖。
U法醫表示，臨時相驗室本來是過渡時期的權宜措施，必須共體時艱，他能理解，只是很不巧的碰上疫情，造成防疫困境，「希望台北市政府加速推動，早日完成符合生物安全等級3的相驗暨解剖中心」。但據悉，二殯主體工程預計2022年蓋好，之後才會建構相驗解剖中心，所以相驗解剖中心何時能完工，還是未知數。
U法醫說，疫情期間，若屍體經判定是疑似確診個案，就會做分流，檢察官、家屬可透過視訊方式認屍、製作筆錄，但法醫的工作，必須親自到現場看屍體、聞味道、才能避免視訊色差等問題。「要親眼、親手去看、去觸摸、去檢查，才能發現這個真實」，U法醫受訪時，有些驕傲地說。
台北地檢署自5月19日第一次收到疑似確診屍體並經採檢後確診開始，疑似確診的屍體，經法醫採檢竟有高達7成5確診，累計至6月底共有12起法醫相驗猝死者採檢後確診的案例，讓法醫工作壓力頓時提高不少，所有工作環節也絲毫不能馬虎。
以穿脫防護衣為例，法醫每做完一個動作、拉個拉鍊、脫下袖子都要消毒，才能確保萬無一失，且法醫相驗結束回到地檢署，還要面對數百位檢察官、書記官等公職人員，所以對於自身防護、清消，一定要做得更徹底。
法醫的工作壓力，還有一部分來自家屬，尤其近期出現許多施打疫苗後猝死的案例，引發民眾質疑疫苗的安全性。U法醫表示，釐清死亡是否與施打疫苗有關聯，最好的方式就是解剖，打開屍體檢視所有的臟器器官，看看是不是自身有病變，還是有栓塞、梗塞，「解剖才可以看清楚，採檢體、做病理顯微觀察，比用肉眼看更清楚。」
U法醫也解釋這關乎國家政策，「如果大家沒有釐清死亡原因是不是疫苗相關，這樣子的訊息、這樣子的傳播下去，會讓人家以訛傳訛，會讓民眾更憂慮、更害怕。」
U法醫驗過2個施打新冠肺炎疫苗後死亡的案例，分別是70多歲及80多歲的女性，為釐清死亡原因是不是疫苗相關，他建議解剖遺體，一開始家屬都拒絕，經他委婉說明，近日才同意解剖。至於死因是否與疫苗相關，還有待審議小組開會討論。（黃哲民、甘庭嘉／雙北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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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時間：00:05
更新時間：20:25
